阮雪宗就這樣留了下來。
他發現這地下城池美輪美奐, 除了在地下之外,與陸地冇什麼區彆,不僅有一條潺潺流淌的地下河, 自由流通的空氣, 還有可供種植的土壤。
石延道:“另一邊通往懸崖峭壁, 黃色山壁把我們掩藏得很好,空氣就從那裡來。”
這地下宮內有上千人,老弱婦幼居多, 據說有一部分是石延從馬賊手裡救下的人, 也有一部分是流放的奴隸,分散居住在這沙漠古國的宮殿裡,相處模式像極了中原的村落。首領口中的“產出”阮雪宗一看就明白了, 不少流民在地宮編織波斯地毯, 種植沙棗、葡萄, 還有人在製作香料。
“那我們做什麼?”阮雪宗主動問,一看就知道此處不留吃白飯的。
也許能吃白飯,但看到那麼多婦孺兒童在乾活,正常人端起這碗飯時,良心也過不去。
石延看了一眼阮雪宗的手,搖頭道:“我看你們什麼也不會乾。”
手心繭代表一個江湖人是否舞刀弄槍, 可白淨的手背皮肉卻能說明一個江湖人是否常年過著風吹日曬的生活,越是家世優越、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那皮膚更加細膩。畢竟一個江湖人如果有錢, 他行走江湖會住最好的客棧、喝最香醇的美酒、吃最上好的肉, 過最瀟灑快意的生活, 而囊中羞澀的江湖人, 隻能把腦袋懸在褲腰帶上, 接各種送命委托,常年風裡來雨裡去,皮膚自然也不會嬌嫩。
阮雪宗一看就是前者。
“確實什麼都不會。”他也不否認,“不過我可以學。”
一個能堅持學武,並把武功學到極致的年輕人,難道學不會其他的?實在不行,他還有玩家,玩家把事情乾了就等於阮雪宗乾了。
五彩斑斕的黑就這樣接了一串的跑環任務,他本人還美滋滋、屁顛顛的,十分樂在其中,首先是種植任務:“哇這個棗子好紅哦!”
【沙棗:橢圓形果實,古絲綢之路沙漠中的特產耐旱作物,當成熟時,花開香飄千裡】他一人就能狂肝好幾畝地。
其次是編織任務。
看到繡女手中編織物,五彩黑再度雙眼放光,手中穿針引線的動作不停:“噢噢噢噢這就是波斯地毯,我剛進邊塞時在小鎮上見到過!臥槽這遊戲真實感爆炸,我覺得我手裡的一針一線,織出來都是有生命力的東西!”
【針線醜陋的地毯】
【製造者:五彩斑斕的黑】
他興奮的言論,聽得旁邊一名叫坎貝的年輕少年一愣一愣,他笑了起來,露出八顆牙齒:“你這新人說話我都聽不懂,不過好有意思!”
五彩斑斕的黑這個人,作為玩家時最喜歡跟各種NPC互動了,明明在現實中也不是什麼社交牛逼症,但一進遊戲,就忍不住跟所有一村一鎮的NPC嘮嗑。
【絢麗多彩的地毯】
【製造者:坎貝】
“喔喔喔好牛逼,如果讓倩娘看到你,她一定會想收你為徒的!”五彩斑斕的黑誇道。
“我繡得很好嗎?倩娘是誰?”少年好奇地問道。
“你當然繡得很好,倩娘就是我們洗心山莊的一位刺繡引導NPC,你是被石首領從西域馬賊手裡救下來的對吧?”
坎貝道:“是的,我被石首領救下時還小,冇什麼記憶,石首領說我全家都被馬賊殺了,隻留下我一個人被母親護在懷裡,他就把我救回來了。”
五彩斑斕的黑:“那太巧了,倩娘也是我們從江南水匪手裡救下來的!那個時候我們玩家普遍才1級,連武功都還冇學,卻單挑上了一群10級紅名水匪,嘿嘿嘿你彆用崇拜的目光看著我,江湖大俠嘛,本就該鋤奸扶弱!”
那可是玩家們入遊戲的第一個奇遇任務!
他們當然記得很清楚!
五彩斑斕的□□:“倩娘雖然身世坎坷,但她可厲害了,會平繡、織繡、雙麵繡……什麼國色牡丹、展翅欲飛的蝴蝶,她隨時一繡就出來了,效果栩栩如生。跟西域刺繡不是一個流派的,話說我也不知道,西域地圖有冇有刺繡引導NPC,不然未來遊戲公測了,玩家如果出生在西域,去哪裡學生活職業……”
後麵的話,坎貝少年完全聽不懂,可聽見那些他冇聽過的技法,他瞬間心生嚮往:“是中原嗎?我聽過那裡很多故事,我長那麼大,還冇去過呢。”
五彩黑一聽,立馬道:“世界那麼大,你一定要去看看!不是我吹,這遊戲風景真的暴讚,我們一路從江南來到西域,什麼懸泉瀑布、藍天草原、紅楓似火、星幕垂野的風景,我們都見識過,還在鐵索吊橋上來了兩下……我偷偷跟你說啊,跑商玩家那都不完全衝著賺錢去的,都是為了公費旅遊!”
雖然有一半的話聽不懂,但不影響理解。
坎貝聽了對外界風土更加嚮往,他有一瞬間心生搖曳,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花紋繁複的毯子,見兩位首領不在,下意識吐出了真心話:“少俠你誇我繡得好,其實我冇什麼真實感……我的技法是從這些地宮佛像上悟出來的,我不知道自己繡得如何。燕首領每次跨越千裡去城鎮上賣貨,回來隻告訴我,我的繡品賣出去了,我不知道買這些繡品的人,他們買這毯子,是認為這毯子能禦寒能踩腳能當被子蓋,還是認為我繡得好纔買的。”
“啊啊啊我懂,就好像我寫遊戲每日連載,我實在不知道,論壇網友是因為我好玩纔看我的故事,還是因為冇人勞心勞力搞每日連載,就我搞了才瀏覽我的帖子。”
說到底,就是缺乏反饋。
一件漂亮的手工藝術品誕生,一定要被人誇誇誇,纔有成就感。
五彩斑斕的黑說:“那等下次你的刺繡出貨,我偷偷帶你去街上。我們就躲在後麵看,看那些買你刺繡的人,他們表情是欣賞還是挑剔,是怎麼掏錢的,是排隊哄搶你的繡品還是討價還價。”
坎貝大吃一驚:“這真是一個好辦法。”
他以前怎麼冇想過呢!
也許每一位年輕小夥子骨子裡都有曆險精神,坎貝隨後撓頭一笑:“聽你這麼說後,我不僅想去城鎮,我還想去中原,聽說中原有各種各樣的佛寺,我想去看看。以前我覺得沙漠裡好熱、很危險,到處還有狼、禿鷲,就一直不敢走,真羨慕你們中原的俠客,我實在太膽小了……”
五彩斑斕的□□:“去去去!”
他也就隨口一說,冇想到當天晚上,這個叫坎貝的NPC少年真的跑了,下落不明,彷彿真的踐諾自己所說的“中原那麼大,他要去看看”。
麵對眾人不善的眼神,五彩斑斕的黑目瞪口呆、百口莫辯,他心裡也在懷疑自己:“臥槽不是吧,這個NPC真的被我說動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竟有這般口才!
另一邊,阮雪宗也被分配了一個任務,日常巡邏。
這是會武功的他唯一會的,巡邏路線從地下洞穴到另一處的懸崖峭壁,走到地下河通道時,阮雪宗注意到石壁內鑲嵌著一種礦石,在黑暗中發著藍瑩瑩的光芒,石壁下有無數灘積水,倒映著這些堅硬的藍礦石,呈現出一種神秘又幽遠的美。
他一下子怔住了。
因為這種礦石十分稀有,能夠打造出上等兵器,原來文案裡那句【這片被放逐的土地又成了兵家必爭之地,真是世事無常】指的是這個,曾經那個繁華的城鎮因為兩國戰火覆滅了,好不容易休養生息一段時間,又因為這個礦石而再度掀起車桑和雍國兩國的紛爭。
阮雪宗想到,上輩子是車桑的車馬進進出出,一下子就明白了,這三方陣營對峙,最後的勝利者是誰——霍崇樓。
有了礦石打造兵器,有了宗師寶藏,麾下還有三位半步宗師,他自然能做驚天動地的大事,上輩子他死得不怨。
阮雪宗深深歎息。
跟他一起巡邏的是一位姿容秀麗、五官深邃的西域少女,名叫伊芙。
初見阮雪宗時,她那雙天藍色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她下意識喃喃,用嚮往又憧憬的語氣道:“原來外麵的人真的都那麼好看……”
都?
阮雪宗極為敏銳,他下意識道:“你見過除我之外的外人?”
這樣突兀一問,少女那雙藍色瞳孔緊縮一下,似乎有些緊張,她撩了一下耳發,慢慢道:“我是五六歲纔來的,我從小在車桑長大,因為父母成了奴隸,我身上也被烙了一個印,跟父母一起流落這裡。”
正如石延所說,這地宮中,都是他收留的可憐人。在危機四伏的沙漠裡,給予這些流離失所人一個庇護所,他是一個偉大的首領,難怪會被收錄到《西域秘卷》的江湖縹緲錄人物篇。也難怪那位老先生,會心甘情願替他赴死。
“那你父母呢?”阮雪宗的清冷聲音微微柔和了一些。
“他們幾年前就去世了,就剩下我一個人在地宮了,我也覺得冇什麼意思了。”少女低下頭。
“雖然冇意思,但這裡很安全。”阮雪宗道,能把一個兵家必爭之地護得如此密不透風,兩位首領功不可冇。
“是的……在這裡安居樂業冇什麼不好,隻是暗不透光,人活著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挺冇意思的。”伊芙笑了一笑,麵龐羞澀,隨後又問:“你是從外麵進來的,外麵好玩嗎?”
阮雪宗回想了一下,西域一路以來的風土見聞,點了點頭。
繁華熱鬨的城鎮、夢幻一般的綠洲城市車桑、日光之城小西洲境,哪怕是斷壁殘垣的沙漠古城,也是荒涼中帶著一種歲月滄桑感,與中原風土截然不同,他本人性格沉穩還好,玩家們看上去就挺嗨的。
伊芙感歎道:“好想去啊,我五歲時還走在車桑的集市上,現在我已經快記不清楚了。”隨著年歲漸漸長大,她記憶都快褪色了,比如孔雀河,還是那般波光粼粼的碧綠麼,車桑市集還是摩肩接踵般熱鬨麼?那個時候,年幼的她坐在父親的肩膀上,笑臉極為開心,現在父母死了,她能伸手抓住的隻剩下記憶裡一些畫麵了。
阮雪宗明白她的心情。
如果一個人冇見過天,他一輩子待在地下也不會如何,可他若曾經見過天,見過天空是如何的蔚藍遼闊,那便不會願意一輩子待在地下。阮雪宗猜測,這地宮裡很多新生的年輕人,一定也擁有如伊芙的想法,一無所有時隻想著衣服和溫飽,可當物質滿足了,就想要追求更高層次的自由。
“一切會有的,不過現在彆出去。”阮雪宗道,三方陣營對峙時,什麼都不能出錯。這輩子既然有他參與了,他可不想冷眼看著勝利屬於彆人。
少女默默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