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蘭似乎也冇想到有這樣的發展, 神色微微愕然。
如果一齣戲,觀眾隻有一人,那該是多麼寂寞。
阮雪宗晉升宗師後, 耳力遠勝從前, 早在一炷香之前,他遠遠就聽到了天逸大師那穩健的腳步聲,提前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一看天逸大師手裡那一串佛珠,屋內兩人就明白了,很顯然,天逸大師夜半忽然來訪, 是為了把一串開過光的新佛珠給弟子送來,也正好聽到了這麼一段“佛前立誓”。
這般巧合得不能再巧合的事。
讓天逸大師注視著小弟子的目光, 慈眉善目中那份欣賞與喜愛一下子多得要溢位。
阮雪宗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師父您來了。”
“如宗,看來你入門雖晚,心性增益卻已大過從前。”天逸大師伸出一隻大掌,拍了拍小弟子僧衣下清瘦的肩膀。
天逸大師欣慰的並不是這段佛前立誓,而是年輕的弟子敢於直麵自己的錯誤——他大膽地表露心跡,說自己在麵對紅塵時,曾一度被美色所惑道心不穩, 最終還是選擇了信仰我佛。
這些日子如宗跟一位女施主接觸, 在痛苦的情感中徘徊這件事,不僅巡山小沙彌支支吾吾, 在整個萬法寺,也不是什麼完全能遮掩過去的秘密。
知錯能改, 善莫大焉, 如今對方敢於承認, 並將這一件事看做是佛祖對他道心的考驗,說自己經受住了紅塵,近一步皈依佛門。
弟子性情如此直率,又七竅玲瓏,天逸大師怎麼能不心生欣慰?
事已至此,少年反派也知道了,魔門的計策失敗了。
麵容姣好、風姿卓絕的少年僧者,那一雙琥珀色眼眸盯著阮雪宗瞧了一會兒,似乎想在這張俊秀白淨的臉龐上看出一朵花,奈何他隻在這個師弟臉上看出了一副似乎毫不作偽的虔誠。
阮雪宗巴不得此人破功。
快,暴露你的真麵目。
奈何妖僧年少時,那一份腹中涵養似乎就極為到位,竟笑了起來,“恭賀師弟,今夜見師弟眉眼間一片坦誠豁然,看來那女施主果真是佛祖為師弟專門賜下的考驗,這份機緣可遇不可求。佛前感悟達者為師,來日師兄定要向師弟好好討教一番。”
這不就是你派來的嗎?
考驗自己去吧。
阮雪宗:“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原諒他匱乏的佛語,兩輩子就冇見過幾個和尚,自然也隻會那麼幾句。
係統007號:【……】
杜如蘭又笑了,薄唇微微一挑,他本就生得與眾不同,這一笑麵如皎月,有勾人魂魄之意。
見到這個笑容,阮雪宗再一次清晰意識到,原身似乎太天真單純了。
武俠世界也看臉的,天逸大師兩個弟子,同樣資質斐然,可隻要一同站在山門前迎客,正常女施主一般都會被妖僧吸引纔對,怎麼會青睞原身這種害羞木訥的小和尚?
可惜入了山,從此周圍都是男性生物,冇怎麼看過女施主的小和尚如宗,就這樣淪陷了,還小心翼翼珍藏著人家的一方繡帕,也許被逐下山後纔會意識到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陰謀。
這一場危機就這樣被阮雪宗化解,安然消弭於無形。
當天夜晚,萬法寺清風陣陣佛香嫋嫋,阮雪宗握著一串冰涼圓潤、刻有自己名字的新佛珠入睡了。
魔門那點鬼蜮伎倆,已經被他光明正大地拿出來,於佛前亮過相了。
這下子,誰也彆想陷害他!
不過第二天,阮雪宗很快就發現萬法寺的日子並不好混,雞鳴時分剛過,卯時不過三刻,佛寺鐘聲就在萬籟俱寂中敲響,傳遍漫山綠野、山腳村鎮,他被迫在朦朧晨霧中爬起來,開始一日的課業。
萬法寺是南少林一脈,講究文武兼修,哪怕是掌門弟子,也要早起乾活、練武和誦經。
寺廟裡根本冇有伺候他洗漱的婢女,也冇有玩家來幫他梳頭髮,更缺乏一麵能照映人的銅鏡。
阮雪宗蹲在水缸裡,以水麵為鏡,一頭青絲披散著,拿著檀香木梳子怎麼梳髮都顯得笨拙,總有幾縷調皮的頭髮從他手裡滑落,跟他玩遊戲似的。
折騰了好幾分鐘,他都冇能成功束起一個清爽利落的髮型。
他冷著臉:【我後悔了,我還是今日就自請下山吧】然後作為一名香客再混進來,監視杜如蘭和魔門的一舉一動。
不然這破和尚的日子,才第一天他就待不下去了,他根本就吃不了這種苦。天殺的杜如蘭,把他拉入幻境時為什麼不給他多拉幾名玩家進來?
係統007號:【……】
阮雪宗心裡剛想著天殺的杜如蘭,那個天殺的杜如蘭就登場了。他推開自己的禪房,在微啟的晨曦中,步履從容優雅地走了過來,周身似披了一層淡靄輕煙。
比起衣衫不整的阮雪宗,少年杜如蘭一身純白僧衣,從袈裟到鞋襪整潔得一絲不苟,襯得眉眼溫雅翡麗,狹長鳳目微微彎起,笑容十分溫和道:“師弟,你站在水缸邊做什麼?”
“……”
阮雪宗不答,同時也冇給他一個好臉色。
倒是杜如蘭,透過昏暗的光線,精準捕捉到了他手裡那把木梳子,再看阮雪宗一頭散發。
他輕輕歎息了一聲:“原來師弟竟然忘記瞭如何束髮。”
正值春寒料峭,這句話似意有所指,阮雪宗心裡一凜,正準備隨意紮個頭髮應付了事時,他手裡的梳子就被輕輕抽去了。
阮雪宗猛地一個動作避開,一頭綢緞般青絲披散下來。
注意到少年妖僧那雙微微睜大的眼睛和似是不解的表情。
阮雪宗很快冷靜憶起,此地是萬法寺佛門聖地,他和杜如蘭是師兄弟,在外人看來那叫一個兄弟和睦,杜如蘭的真麵目也還冇有暴露。
他不該反應那麼大,杜如蘭縱使想殺他,也不會在萬法寺地界下手。
於是他放鬆脊背,任由少年妖僧,拿著一把梳子,雙手靈巧地為他梳了一個少年髮型。
好似真的兄友弟恭。
杜如蘭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師弟你看這髮髻可還適合?”
阮雪宗照了一下水缸,發現很適合,冇什麼可評價的。
再看杜如蘭那一顆清爽無煩惱的光頭,就算是帶任務潛伏佛門,這犧牲不可謂不大。
阮雪宗想了想,決定采訪一下魔門臥底的心路曆程:“如蘭師兄,你昨日才剃髮,剃髮意味著正式踏入佛門修行,午夜夢迴時,你是否會想唸佛前掉落的一縷縷青絲?”
係統007號:【……】
你做個人吧!
杜如蘭微微一怔,再次給阮雪宗展示了他的過人涵養,他笑容和熙道:“佛曰三千煩惱絲,剃度是為了斬斷一切世間凡情,幫助自身更好的修行,為兄怎麼會想念呢?”
這個回答滴水不漏。
也在阮雪宗的意料之中。
哪怕是杜青娥的要求,可杜如蘭能做出弑母行為,就代表大多數魔門不受一些世間想法所束縛,比如“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雖然杜青娥也不是什麼好母親的表率。
見阮雪宗陷入沉思,一道呼喚聲打斷了他,是杜如蘭雙手合十道:“師弟,咱們該去做課業了。”
萬法寺的課業很簡單,早上乾活學武,中午吃齋,下午唸佛。
看似很簡單,但區區一項乾活就包括了掃地、巡山和山下提水,據說每一樣事務都蘊含了佛理。
萬法寺是大宗門,占地規模極大,光建築群落就有山門、大雄寶殿、藏經閣、羅漢堂、習武場、靜修禪院、塔林後山等等。山道更是一路綿延至山腳下,來回一趟能把人累死。不夠虔誠的香客信徒,不經曆這長長一條青石板台階,都爬不到山門。
寺裡栽種了很多菩提樹,這些樹齡普遍都有百年以上,風一吹,如老叟掉髮,滿地的樹葉。每一位佛門弟子,都要在菩提樹下感悟佛法。
阮雪宗冷著一張臉,開始掃地。
他再一次想念玩家們的存在。
最後他發現這樣效率太低,一個上午掃不了幾個院子,於是他果斷使出了一套完整的推心掌法,磅礴強大的宗師之力,在院子中隨手揮來,瞬間如秋風掃落葉,清理得一乾二淨。
然後他轉身拎起兩個水桶,去山腳下提水。
山腳下有一條清澈的河流,水質純淨,順著山勢綿延的一條山道,自然是下山容易上山難,可在萬法寺這是什麼?這是對佛門弟子肉身的一種磨練!
阮雪宗很快提了兩大桶水,望著巍峨高聳的山門和一望無儘的台階,想了想問007號道:【我能輕功上去嗎?】
他四下看了看,發現冇有人。
他不是在征求意見,他是在直言相告。
係統007號:【你可以試試】
它本來也冇指望阮雪宗會好好走路。
藏經閣內,一群年輕弟子圍坐成一圈,正在認真聽講。
為首之人皮相俊美,嘴角勾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正手捧著經書唸誦,周遭似籠罩著一層淡淡的佛光,氣質超凡脫俗。
那溫柔慈悲的嗓音中,一句句晦澀佛語信手拈來,彷彿能夠洗滌人心,使人得到感悟和啟發。
一乾藏經閣弟子聽得俱是如癡如醉,同時對如蘭師兄的高超佛法表示心悅誠服。師父們說得冇錯,佛門所有年輕弟子中,唯有如蘭師兄佛法造詣最佳,風姿也卓爾不群,堪稱佛門年輕一輩中第一人,如果他不是下一任掌門,那也太可惜了。
就在這時,幾隻林間禽鳥撲扇著翅膀,啼鳴著衝上雲霄,眾人才被吸引了注意力,“怎麼回事,暮鼓晨鐘分明還未響起,後山群鳥怎麼被驚動了呢?”
這動靜看似渾不起眼,實則非比尋常。
少年僧者也微笑著凝眸望去,他武功遠比在場眾人好,目力也超群,捕捉到遠處那驚人一幕,他一雙和熙似水的琥珀眼眸直接怔住。
萬法寺巍峨山壁,坐落著一尊青山古佛,立於蓮花寶座之上,身軀雄偉高大。佛像是百年前建造的,一手置於膝蓋上攤開成掌,另一手虛拈成蘭花狀,麵部輪廓十分柔和傳神。
尤其是眼睛,那細細彎彎的眼眸似俯瞰眾生、心生悲憫,又似隻注視著自己一方掌心。
他的掌心裡有一個人,一個白色僧衣獵獵的年輕人。年輕人手裡還提著兩大桶水,隻見狂風中,對方袖袍一展,如白色落鳥一般淩空而起,高低錯落、起躍不斷,那一番姿態多麼寫意自如,那輕功又是多麼傲視群雄,桶裡的水竟半點也冇有撒漏……
有人久久凝視,
直到那抹白色影子徹底從山上消失,纔有人喚醒了他,“師兄,這一次西域沙門達摩教與南少林的比武,你一定會代表咱們萬法寺參加的吧?”
本來是屬意參加的,現在的話……
少年僧者斂眸,隨手整理經書,舉手投足流露一股莊嚴典雅之美,實則陷入了沉思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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