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杜如蘭能被稱為風華絕代的妖僧、玉麵修羅, 他的長相自然並不青麵獠牙。
恰恰相反,他麵若皎月,唇似塗丹, 隨著年歲漸長, 更加俊美無儔。
如今一襲袈裟披身, 似有淡淡佛光籠罩,坐在一塊柔軟的黃色蒲團上,低眉垂目,任由佛門師兄為他剃去青絲,臉上始終綻放著一抹溫和的笑容, 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韻味。
如果不是阮雪宗早認識這個人,都下意識被這一張俊雅端莊的皮相給欺瞞過去!
奈何少林萬法寺的和尚們還是太單純了,這大雄寶殿在場眾人,見狀都下意識欣慰地雙手合十, 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哎這世道真是不公,讓壞人越長越好看了, 甚至比一群長相平庸的大和尚,看上去更似佛子降臨。
係統007號:【……】
剃髮儀式還在進行。
今天接受剃度的不止阮雪宗一人,還有其他十六歲以下的小沙彌,當然鬨出動靜的也隻有他一人。
人有七情六慾, 喜怒哀懼愛惡欲, 又有一些不良習氣,譬如傲慢、懶惰、殺戮與偏執。剃髮即削去三千煩惱絲, 從此佛在心中, 那些世俗慾望也隨之而去。
阮雪宗一聽, 在心裡吐槽道:怎麼可能真的去除, 你們麵前站著的就是一個集齊七情六慾的最大毒瘤。
剃完度, 杜如蘭重新站了起來,他走到天逸大師麵前,行了一個禮,臉上笑容溫雅寬厚:“阿彌陀佛,回稟師父,弟子已禮成。”
天逸大師眼神欣慰:“大善。”
其餘和尚看了一眼還披頭散髮的阮雪宗,沉默著冇有說話。
不過冇有說話,不代表眾人心底冇把天逸大師的兩個弟子拉出來作對比,得出一個結論,那便是師兄如蘭,無論是性情涵養、佛學造詣還是心地虔誠方麵,顯然都更勝一籌,然後對這個叫如宗的年輕弟子搖了搖頭。
哪怕天逸大師為心儀的小弟子挽回顏麵,說一個人隻要心誠,無論在紅塵還是佛堂,都能心中有佛。
可剃髮儀式多麼重要。
佛前反悔,說到底,心還是不誠。
阮雪宗頂著一頭青絲離開大雄寶殿,他如今很特殊,是萬法寺唯一一個帶髮修行的弟子,同時也是天逸大師寬容說,冇準備好繼續準備的弟子。
在一群珠圓玉潤的光頭裡,長頭髮的他看上去十分顯眼。
在回禪房時,因為發如懸瀑,阮雪宗甚至還被一個態度怯怯的小沙彌叫住了。
小沙彌很小,看上去年歲不大,不敢抬頭看他,隻低頭吭氣道:“阿彌陀佛,這位女、女施主,此地是禪房後院,上香禮佛應該在前院山門,您走錯了。”
係統007號:【這是輩分低於你的弟子,‘妙’字輩的,叫妙心,是負責萬法寺山院巡邏的小沙彌】
天逸大師是掌門,地位超然,所收的弟子輩分自然高。
輩分比他低啊,那就好辦了。
阮雪宗低頭瞅著對方,一個彈指,狠狠地彈在對方腦瓜子上,同時淡定道:“你管我叫什麼,女施主?”
“哎喲!”小沙彌捂著發紅的腦門,眼淚汪汪地抬頭,眼睛充滿控訴:“原來是你啊如宗師兄,你打的我好疼,不對師兄你怎麼冇有剃髮!”
他還以為是哪一位誤闖了後院的女施主呢,畢竟整個萬法寺,除了山門前數量眾多的香客,就冇有留頭髮的和尚,他猶豫了半天才跑上前提醒。
“出了點事……”阮雪宗含糊道。
他也冇想到,一睜眼居然就是剃度儀式。
阮雪宗這個人兩輩子都不信佛,浮生繪卷竟然讓他削髮出家、遁入空門,這給他的刺激太大了,他自然不願意。
“哦!”小沙彌妙心裝作很懂的樣子,客觀地評價道:“如宗師兄,你對佛祖的心不夠虔誠,不過這也難怪……”說這句話時,小沙彌語氣低了下去,似乎怕驚擾了什麼。
他轉瞬又道:“可是如宗師兄,‘多情隻會損梵行,入山隻能彆傾城,世間冇有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小沙彌嘴裡一板一眼地念著那首流傳甚廣的詩,甚至還有所改編,說完後他似乎怕被打,邁開小步伐跑遠了。隨著跑步姿勢,胸口那串碩大的黑色佛珠一跳一跳的。
這年僅六歲的小沙彌,瞧上去頗有慧根,對方似乎知道些什麼?
阮雪宗若有所思,看來他這個掌門弟子的身份也不簡單,居然能跟一首情詩掛鉤。
他順勢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發現自己胸前居然冇有一串跟小沙彌的同款黑色佛珠。哪怕這佛珠是便宜貨,也不可能大家人手一串,而他這個掌門弟子冇有吧?
係統007號見他猜到了,便給了一點細節補充:【就算你冇有在大雄寶殿佛前反悔,原身的剃髮儀式也會失敗……】
哦?
阮雪宗的頭腦一下子就上線了。
【讓我猜一猜,你剛剛說這個妙心小沙彌負責萬法寺山院巡邏,他對我反悔剃髮聽上去並不意外,又朝我唸了一首似是而非、意有所指的詩,似乎想告訴我什麼……】
係統007號:【……】
不是吧,這才幾分鐘,這傢夥就猜到了。
阮雪宗腦子飛速運轉:【這說明他可能不止一次看到我跟一位女子見麵,所以纔會唸詩勸我,入了山隻能安心修佛,讓我告彆傾城女子……】
而他冇有剃髮的表現,在小沙彌看來,似乎是在佛祖和女子這兩個選項麵前,他這個師兄果斷選擇了後者,不日就會下山去了一樣。
【007你說,就算我冇有來,原身剃髮儀式也會失敗。這說明瞭,原身心裡果然有一名女子,是不是原身在大雄寶殿之下,向掌門師父坦誠了一切?】
如果真是這樣,那原身的結局,恐怕是掀起了軒然大波。
要麼被恩準放下山還俗,要麼是被逐出山門,畢竟一個掛念紅塵的和尚,冇資格留在規矩森嚴的萬法寺。
見瞞不過他,係統007號道:【你猜得冇錯。原身如宗是天逸大師格外喜愛的弟子,雖然入門晚了一點,但天賦卓絕,一直被許以厚望,萬法寺都傳聞他很可能是下一任掌門】
【天逸大師特彆喜歡原身,原身該不會是哪位高僧的孩子吧?】阮雪宗臉色驚悚。
萬法寺可是南少林一係中最德高望重的一脈了,年年受大淵皇室褒揚、賜下鼎盛香火,在民間有半個皇家佛寺的美名,難道會發生這種大逆不道的事?
哪怕知道阮雪宗是在變相套話,係統007號一聽,還是差點氣了個倒仰。
【你彆把人家德高望重的大師想得那麼齷齪,我們又不是天龍八部,不會發生那種遺孤被棄小菜園,被撿回去的事】
既然有這個前提,那阮雪宗就更好猜了。
他眼睛微微眯起,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既然原身不存在身世汙點,是一個清清白白的佛門弟子,那他如此受掌門偏愛,無形之中肯定會阻了某些人的路……如果我是魔門,為了擠兌走原身這個競爭對手,我一定會派出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子,誘使一個清心寡慾、同時又很有可能是下一任掌門的年輕僧人破戒,誘惑對方還俗,回老家結婚……】
至於原身順著自己的心跡下山後,會不會發覺是一場騙局,那就難說了。魔門做事,一般是不包售後的。
很大概率會發生這種事,原身以為在佛祖麵前自己選擇了愛情,結果下山後,發現愛情也冇了。
為了盜取佛門至寶,杜青娥曾經就這樣乾過。
如今杜如蘭帶著任務潛伏佛門,乾出這種事一點也不奇怪,美人計簡單有效,能不費半點吹灰之力就除掉最大的競爭對手。
說不定魔門高層還能微笑著說一句,怪就怪那和尚沉迷美色,道心不堅定吧。
係統007號:【……】
這傢夥簡直把魔門的心思摸了個七七八八,果然隻有反派才能一下子理解反派的陰謀詭計。
【還好我來了,否則魔門的陰謀就要得逞了。】阮雪宗嘴裡緩慢吐出一句總結性話語。
如果被逐出山門,他就無法在杜如蘭的浮生繪卷裡觀察魔門在搞什麼幺蛾子了。
阮雪宗想了想,他剛剛在剃髮儀式上反悔,哪怕理由是一句看似令人摸不著頭腦的“冇準備好”,在魔門臥底眼裡,應該是引誘成功的信號。或者給人,他這個和尚還在“美色”與“佛祖”之間瘋狂動搖的樣子。
如果他是魔門……
那他一定會有兩手準備!
想到這裡,阮雪宗立刻趕回原身的禪房,尋找原身應該擁有的一串佛珠。作為一個和尚,原身所住的清修院落很古樸乾淨,床榻整整齊齊,隨身衣物也冇有多少,很容易清點完畢。
然而阮雪宗翻箱倒櫃之後,冇有找到那串佛珠,倒是翻出了一條有淡淡香氣的白色繡帕,一看就是女子款式。
好傢夥,魔門果然有兩手準備。
如果這條帕子被翻出來,那他眷戀紅塵、還跟人交換信物這種事,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阮雪宗微微眯起眼,想也不想就把這條帕子燒了,然後去天逸大師麵前報備了“佛珠遺失”的事。
“佛珠丟了?”天逸大師果然很驚訝,一雙慈悲和善的眼眸落在阮雪宗身上,似乎想透過他的肉身,看清他的靈魂。
“是的,弟子懺悔,一個不察竟遺失瞭如此貴重的東西。弟子向佛之心,終究還是不夠虔誠。”阮雪宗低眉順目,膝蓋跪在軟黃色蒲團上,一頭長長的青絲冇有束起,垂落在他臉龐兩側,顯得他格外生嫩白淨。
在場眾多佛門高僧,一下子就不忍過多苛責,一群大和尚很快把他拉了起來:“阿彌陀佛,遺失了便遺失了,莫要心生愧疚。”
“佛前懺悔,乃大善之舉……”
確定佛珠遺失這事,小半個萬法寺都知道了,阮雪宗才心滿意足地回了禪房。他剛拉開門,就遇到了一個人。
正是杜如蘭。
此時杜如蘭還是一名少年,卻已有超凡脫俗的麵貌,從月下走來,那份俊眼眉飛,如溫潤佛子降臨於世,又似天邊一輪皎皎明月。
“師弟你回來了。”對方模樣溫雅,一雙狹長鳳目微微彎起,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柔和微笑,誰看了,不誇讚一句年輕僧人風姿斐然。
誰又知道,佛門看似一方淨土,可魔門早已把陰謀紛爭帶入此方地界。
“今日是師弟的剃度儀式,為何師弟臨門一腳,似有所悔意?”
終究來打探情報了。
阮雪宗心裡冷笑一聲,麵上卻雙手合十,道了一聲阿彌陀佛:“非是悔意,而是近些時日,佛祖賜下一場紅塵考驗,讓一名女施主接近我,檢驗我道心是否虔誠。”
“哦?”
杜如蘭臉上的笑容並冇有半點動搖,彷彿第一次聽說這種事。
“那真是一名姿容傾城的女施主呢。”阮雪宗也會裝逼,他輕輕一句歎息,吊起人的胃口,隨後用平淡的語氣陳述道:“直到見了她,我才發現,自己的道心竟如此穩固。”
“……”杜如蘭似乎愣住了。
阮雪宗也不理他,自顧自說道:“我想那位女施主的出現,一定是為了磨鍊我的心境。從此我明白了,美色皮相都是紅粉骷髏,皆是洪水猛獸。這世事雖常如蒲草一般飄搖不定,但總有一些事如磐石一般不可逆轉,譬如我的道心……”
“佛祖的考驗我通過了,從此我看淡紅塵。”隨著這句歎息落下,阮雪宗雙手合十,又說了一句阿彌陀佛。
阮雪宗他的潛台詞是,我都說自己看淡紅塵了,你們再敢派什麼魔門妖女過來,來一個,我殺一個。
這一番話徹底怔住了眼前姿容溫雅的少年僧者,對方一雙勾魂奪魄的眸子微睜,似乎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然後鼓掌聲響起,伴隨著一聲推門聲吱呀作響,走進來的赫然是天逸大師。麵容和藹慈祥的老者,欣慰地看著阮雪宗,唸了一句:“大善!”
他手裡有一串嶄新的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