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六皇子府。
蕭榮軒一身玄色常服,避開所有眼線,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悄然出現在六皇子趙鈺桓的房內。
趙鈺桓似乎早已料到。
他站在窗前,身形單薄,仰頭望著夜空那彎冷月。
聽到身後微不可聞的腳步聲,他冇有回頭,也冇有絲毫驚訝。
蕭榮軒停下腳步,隔著幾步距離看著這個年紀最幼、心思卻最難測的皇子。
他知道,趙鈺桓必定已猜到他的來意。
皇上的病情再次反覆、昏迷不醒,太醫束手無策,而能延緩或暫時喚醒皇帝的解藥,便是從這位六皇子手中得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夜風吹過樹枝的聲音。
片刻,趙鈺桓緩緩轉身,月光照亮他半邊臉龐。白嫩,精緻,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與冰冷。
他的目光在蕭榮軒臉上停留一瞬,那眼神複雜難辨,有譏誚,有瞭然,有深藏的恨意,也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妥協。
他冇有說任何寒暄或質問的話,甚至冇有問蕭榮軒為何而來。隻是伸出手、掌心攤開,呈現出與上次一模一樣、毫不起眼的小瓷瓶。
隨著他手腕一翻,瓷瓶劃出一道細微的弧線,精準拋向蕭榮軒。
蕭榮軒抬手穩穩接住,指尖觸及熟悉的冰涼感。
他看向趙鈺桓,等待對方或許會有的條件或警告。
趙鈺桓卻已重新轉過身去,聲音在夜風中飄來,低沉、平靜,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幻想的決絕:“我知道,即使再恨老東西,也要顧全大局。”
‘老東西’三個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淬毒般的寒意與毫不掩飾的憎惡。那是對生身父親最徹底的否定與怨懟。
話鋒隨即一轉,語氣變得複雜難言。“五哥還需要老東西穩住局麵。
趙鈺焱在閩洲不安分。老東西暫時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這個時候。”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麼,聲音裡摻雜一絲極細微、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柔軟與顧忌:“而且......五哥大婚在即。”
不能讓五哥在即將大婚、最需要穩定與喜慶來鞏固地位和聲望的關頭,突遭父皇崩逝的钜變。那是對五哥是打擊。
蕭榮軒依舊一言不發,似在任他發泄內心抱怨與委屈。
趙鈺桓語氣恢複了冰冷與疏離:“我不會讓五哥功虧一簣。
這藥,和上次一樣,隻能讓他暫時清醒,處理必要之事。
之後如何,看他的造化,也看天意。”
語罷,他不再言語,彷彿身後之人已不存在,隻是重新仰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與這清冷皇子府與月光為伴。
單薄的背影,寫滿被仇恨啃噬的孤獨與近乎自毀的清醒。
他恨他的父皇,恨到不惜親手下毒,卻又不得不為了在乎的人一次次拿出解藥,延長他所恨之人的性命。
這種矛盾與撕裂,比單純的恨意更折磨靈魂。
蕭榮軒握緊瓷瓶,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融入黑暗。關乎朝局穩定與太子的未來,妥協的,或許不止趙鈺桓一人。
趙鈺桓依舊獨自立在窗前,彷彿一尊冇有溫度的玉石雕像,唯有那雙望著冷月的眼眸深處,翻湧著無人能懂的驚濤駭浪。
晨光熹微,第一縷金輝剛拂過宮殿的琉璃瓦,整座皇城已然甦醒。
今日是太子趙鈺澤與定遠侯府嫡女蕭榮嫣大婚的正日。
自三日前起,內務府便忙得腳不沾地。
東宮各處殿宇重新漆繪,廊柱以金粉描龍,宮燈皆換作新製的龍鳳呈祥式樣,連庭院中花木也經過精心修剪。
通往正殿的漢白玉禦道鋪上了厚厚的猩紅氈毯,兩側每隔三步便立著一名錦衣侍衛,腰佩儀刀,神色肅穆。
辰時初,禮部、內務府官員並欽天監正魚貫而入,於奉先殿前設香案。
皇上雖仍虛弱,卻堅持由淑妃攙扶著親臨主持告祭之禮。
他身著明黃十二章袞服,麵色蒼白卻目光沉靜,看著禮官將太子與未來太子妃的名諱寫入玉冊金寶,眼中閃過複雜神色。欣慰、期許,亦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
巳時正,吉時到。
太子趙鈺澤自東宮而出。他今日頭戴九旒冕冠,身著玄衣纁裳,上衣繪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六章,下裳繡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腰束金玉革帶,懸掛玉佩、彩綬。
這一身太子冕服重逾三十斤,他卻步履沉穩,脊背挺直如鬆。陽光落在他年輕的麵容上,眉宇間的溫潤被威儀覆蓋,唯有一雙眼中,尚存些許屬於這個年紀的明亮。
他的目光掠過階下肅立的百官,在蕭榮軒身上短暫停留。
這位大舅哥今日亦是一身侯爵朝服,神色平靜,隻在對視時微微頷首。
再遠處,六皇子趙鈺桓站在皇子隊列末尾,一身親王常服,麵無表情,彷彿這場盛大典禮與他毫無乾係。
與此同時,定遠侯府門前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十裡紅妝自府門迤邐而出,蜿蜒如長龍。
最前麵是禦賜的八十八抬嫁妝。紫檀雕花拔步床、楠木鑲螺鈿妝台、織金妝花緞百匹、赤金頭麵十二套、前朝名畫真跡數軸……每一抬都繫著大紅綢花,由兩名身著嶄新號衣的壯漢穩穩抬著。
其後是侯府的六十四抬,雖不及禦賜之物貴重,卻也樣樣精緻,彰顯著侯府的底蘊,更顯沈知若這位年輕主母的用心及細心。
府內,蕭榮嫣妝已成。她端坐閨房鏡前,身著太子妃品級的翟衣——深青為質。上織五彩雉鳥紋樣,領、袖、襟皆以金線鑲邊,霞帔垂落,綴滿珍珠寶玉。頭戴九翬四鳳冠,冠上金鳳口銜珠滴,兩側各插三對金簪,腦後垂著六條珍珠排穗。
這一身行頭極儘華貴,卻也極沉重,壓得她幾乎難以轉頭。
祝氏為她整理衣襟,手指微微顫抖,眼眶泛紅,卻強忍著冇有落淚。
沈知若作為長嫂,親自為她點染口脂,那一點硃紅落在蕭榮嫣唇上,頓時讓這張原本還帶著稚氣的臉顯出幾分屬於太子妃的端麗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