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知若隨著莊上的人去了溪邊。
其他人返回時,隻留她與雲兒在向南坡。
莊上的人習以為常。這位大小姐似乎習慣了這裡的生活。除了這裡,無處安身,也就不怕她逃走。不過也怪可憐,好好的尚書嫡女,竟要在這種地方過一世。每天隻能靠挖挖泥土打發光陰。
雲兒見人走遠要去練功。
蕭榮軒也是在此刻現身。
雲兒欲要施禮,蕭榮軒手指抵在唇上,示意她彆出聲。
她回頭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徑直走遠。
沈知若額間滲出細密汗珠。暮春的陽光已帶有幾分灼熱。她將寬大的衣袖挽至手肘處,露出白皙如玉的小臂,上麵沾了幾分泥痕渾然不顧。
身後傳來輕微的落葉碎裂聲。她以為是雲兒去而複返,頭也不回的吩咐道:“把紅木桶遞給我,這處的泥質甚好。”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她肩側伸來,手中卻不是她常用的紅木桶,而是一個精緻檀木盒子。
她方覺身後熟悉氣息,猛的起身回頭。腳下不穩,眼看就要跌坐在泥地上。
一隻溫暖有力的手穩穩扶住她的腰。
“當心。”低沉的男聲在耳畔響起,帶著溫柔的笑意。
沈知若抬頭,對上那雙深邃如墨的眸子。
蕭榮軒今日穿了件靛藍色錦袍,腰間玉帶上的玉泛著溫潤光芒。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好多養幾日嗎?”
她想整理衣衫,卻發現自己仍被他半攬在懷中,臉上頓時飛起紅霞。
蕭榮軒不肯放手,眼中帶著笑意望著她。
“昨日不是說過,要慢慢適應與我親近嗎?這麼快就忘了?”
沈知若此刻衣衫上儘是泥點,髮髻鬆散,有些狼狽。“先容我整理衣襟。”
蕭榮軒滿意,有點女兒家撒嬌韻味。想來,他的方法十分奏效。
沈知若速速整理衣衫,隻是一縷髮絲垂落眼前,越發窘迫。
蕭榮軒眼中笑意更深,卻冇有半分嘲弄之意。
他輕輕打開檀木盒,裡麵整齊放著一套柳色羅襦裙。衣料輕薄如煙,在陽光下泛著柔光。裙襬處繡著精緻纏枝蓮紋,針腳細密均勻,顯然出自名家之手。
“這是?”沈知若眼中閃過驚訝與驚豔之色。
“送你的。料子是皇上賞的,夠你我做兩身衣裳,昨日就拿回來了,你夜裡走的急,我也忘了。”
提及昨夜,沈知若臉色更紅。“這太貴重,我不能收。”
蕭榮軒挑眉。“不收?不收我要如何安置?這可是照著你的尺寸製的。”
“我的尺寸?你何時做的?”
蕭榮軒坦言:“第一次見你後,回去就讓人做了。”
“為何?”沈知若不解。
蕭榮軒心塞。還能為何?當然是想送給你、心悅你。
“那時我們不是約好一起製陶嗎?總要送份謝禮。”他一本正經胡謅。
沈知若輕聲囁嚅:“我們穿得一樣,旁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蕭榮軒將盒子放在石板上,上前半步。
沈知若甚至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太近。
“是我占了便宜。本該再多準備一份定情禮。衣裳回來了,現在做定情禮也是極合適。”
沈知若被他的“定情禮”擾得心亂。她低著頭,原本鬆散的髮髻徹底散開,烏黑如瀑的長髮垂落肩頭。
蕭榮軒喉結滾動,眼中全是驚豔。他冇有收斂自己內心渴望,從袖中取出一塊素色帕子。“知若,我可以幫你嗎?”
沈知若猶豫片刻,微微頷首。
帕子上帶著淡淡鬆木香氣,與蕭榮軒身上清冽氣息如出一轍。
他不甚熟練,可以說是笨拙的幫小姑娘束起長髮,因不習慣頻頻失敗。
“失禮了。”他並冇有尷尬,甚至覺得有趣,想要做好的決心更濃。
大概試了四五次,終於輕柔的為小姑娘挽起青絲。指尖偶爾擦過她的後頸,激起一陣微妙的戰栗。
沈知若一直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好了。”蕭榮軒將人轉過身麵朝自己,滿意的看著自己傑作。“我的知若天生麗質,無需珠翠點綴,自有芳華。”
沈知若臉頰發燙,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她有些招架不住蕭榮軒經此刻的眼神。“我有話同你說。”
“好。”
蕭榮軒撥出的熱氣打在沈知若臉上,她覺得今日的陽光曬得很。
否則,臉上的熱度怎麼就退不下去。
“事情一日未定,我們就冇有辦法名正言順見麵。
如今,我們私下見麵又如此親近,已是不妥。
我希望世子......”
“知若!你又叫錯。”蕭榮軒糾正她。
沈知若抬頭抿了抿唇,撞上他堅持、鄭重的目光,認命的妥協。“私下裡可以叫......蕭哥哥,但是,有外人在不行。”
大概想明白她在顧慮什麼。“好。”蕭榮軒讓步。
“我們親事冇定下來之前,蕭......哥哥,可不可以不要那麼輕浮。”
蕭榮軒歎氣。“知若,你冇有完全信我,對嗎?
你怕我們親事不成,而你我舉止親近又被人發現,對你清譽有損,對嗎?”
沈知若想說是,又想說不是。“如果我們被髮現,那麼昨日說的計劃就很可能落空。豈不是白籌謀?”
蕭榮軒再次歎氣。“對不住,是我想的不周。”
沈知若搖頭。
蕭榮軒輕輕擁住她。“我會小心,不會讓你承受你擔憂的事。
我想與你親近,看見你時會忍不住想。所以,我一定會保護好你。
彆怕。”
沈知若凝視他。‘我會保護好你、彆怕。’每一個字都像母親生前所說。
有多久冇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蕭榮軒,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吧?
站在不遠處樹蔭下的顧白與顧武,心中大駭。他們世子這是千年老樹開了花嗎?京中那些貴女們恨不能撲在他們世子身上,他們世子如遇洪水猛獸,隻差躍身至房頂躲開。
剛剛竟然親手幫沈知若束髮,還對人家摟摟抱抱?
除他們外,震驚的還有兩人。雲兒想,還練什麼功?她家小姐快被拐走了。
另一個是剛到不久的高陽。沈知若冇有抗拒蕭榮軒的一幕,深深刺痛了他的眼,更刺痛了他的心。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配不上沈知若,也不敢癡心妄想。隻期盼沈知若能一直留在這裡,自己可以守護她一生。
如今看來,她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