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訣彆┃我走了，再見。
淩小路很煩躁, 合同上每個字他都認識, 但連起來就是全然陌生的模樣。
他也纔剛剛成年而已, 為什麼就要獨自麵對這麼多複雜的事？
他隨手翻了下保密協議的最後一頁，上麵的違約金額令他窒息，他隻掃了一眼便迅速閡上, 似乎再多看一秒眼睛就要被那串數字灼傷。
柯銘輕輕推門而入，坐在了剛纔的位置上，同時在淩小路麵前放下一杯水。
他完美的禮貌在如今的淩小路看來, 就像無懈可擊的盾牌, 隔絕了一切交鋒。
“請問您還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嗎？”
“有，”淩小路握緊拳頭, “我有拒絕的權利嗎？”
柯銘垂眼：“淩先生，我想您知道, 這些協議不僅影響到您個人。”
他清了清喉嚨：“我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吧。您讓您的專屬客服偽裝成寵物，擅自釋出中獎訊息, 本身就違反了遊戲規則。公司已經接到玩家投訴，對於您身為粉名卻又同時擁有戰鬥寵物、以及抽獎的不公正性提出質疑，這件事已經令公司的公信度受到了影響。如果玩家繼續投訴, 您的客服, 淩龍，極有可能受到處分，最嚴重的後果是被開除。”
“……”
“所以我們以AI的身份，公開刪除‘鹿比’這個賬號，不僅僅是為了清除潛在的威脅, 也是為了給廣大玩家一個合理的交代。之所以請求您對‘鹿比’的身份進行保密，也是基於同樣的原因，尤其是……”他刻意頓了一下，“您跟公司高層家屬之間的敏感關係，更容易引起非議。”
“嵇蒙明明毫不知情！”淩小路急道，他跟所有人一樣被矇在鼓裏，甚至是被矇蔽得最深的那個人。
“但是玩家不知道，而且他們也不會相信。他們隻相信自己看到的那一部分，加上一點猜測，再加一點謠言，就是他們認定的真相。”
淩小路拳頭握得更緊，柯銘看出了他的動搖。
“我不妨再向您透露一些更機密的內容。項目組被迫休眠AI的原因，是因為AI已經掌握了限製玩家登錄和離線的能力，前者隻是讓玩家無法登錄遊戲而已，但後者卻能使在線玩家無法離開遊戲。我們無法判斷，它甦醒後會不會被激怒，會不會挾持玩家做人質。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隱患。假設玩家真實所在的環境發生火災、地震等突髮狀況，原本遊戲是內置有緊急避險監控的，可AI卻使自己的優先級進化到了緊急避險之上。”
“AI的能力……有這麼大麼？”淩小路緊皺眉頭。
“在我們的遊戲中，還有一些特殊玩家，他們由於健康狀況不佳，必須定期接受治療。如果無法下線，結果對他們來說可能是致命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不能拿玩家的安危冒半點風險。”
淩小路瞳孔緊縮：“小南薰……”
他慌亂地在桌麵尋找，整齊的檔案被他翻得淩亂不堪，柯銘善解人意地從西裝口袋裡掏出鋼筆遞過去，淩小路拿筆的手在抖，幾次找不準位置。
他隻猶豫了兩秒，便潦草地簽下名字，然後飛快地把筆撇到一邊，彷彿那不是鋼筆，而是燙手的烙鐵。
柯銘緊緊盯住他簽下最後一筆，微不可查地鬆了口氣。
“非常感謝您的理解與配合……”
淩小路煩亂地擺擺手，不想再聽他講任何官麵上的話：“我可以走了嗎？”
柯銘彬彬有禮地站起來：“我安排人送您。”
會客室外早已冇有淩龍的影子，淩小路經過一扇扇玻璃窗，他似乎能感覺到有很多人隔著半透明的玻璃窗在向外打量他。
他突然改變主意：“我想留下來。我留不住鹿比，送它一程總可以吧？”
“這……”柯銘為難。
“保密協議我已經簽了，你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柯銘猶豫後點頭：“好。”
淩小路走進項目組辦公間時，在場的每個人都露出驚訝的表情，零散幾個坐著的工作人員站了起來，柯銘在他身後搖搖頭，示意大家保持淡定。
淩小路的注意力不在任何一個人身上，而是完全被牆上碩大的顯示屏吸引。顯示屏上幾十個正在播放的畫麵，全部都是“鹿比”在遊戲中留下的影像。
他第一次在公眾亮相時被錄下的畫麵，離爭護著他與嵇蒙大打出手……
他第一次開直播時的存檔，竇寇被他算計得暴跳如雷，那也是跟鴆鳩認識的開端……
他在女神婚慶大典時跳舞的畫麵、他在舊世界為保護五名士兵與龍搏鬥的畫麵、更多的是他跟嵇蒙在一起嬉笑怒罵的瞬間……
不知不覺，他竟然在這片大陸上留下瞭如此多的痕跡，淩小路貪婪地盯住螢幕，恨不得要將所有畫麵複製進腦海。
最中央的螢幕一閃，切換成了遊戲內的實時畫麵。
同樣的畫麵也出現在魔法大陸的各個角落，剛剛還在探討鹿比究竟是不是AI的吃瓜群眾，都安靜下來等待官方直播公告。
柯銘的形象出現在公告螢幕中：“各位玩家晚上好，很抱歉占用大家寶貴的遊戲時間……”
淩小路猛地回頭，柯銘本人還站在他身後，這個所謂的“直播”也是提前就錄製好的。柯銘大概猜到他在想什麼，歉意地笑笑。
“很遺憾在這種情況下向大家公告這樣一則訊息，東天嶺研發部門在數月前嘗試上線了一款學習型人工智慧……”
服務器瞬間炸鍋，隨處可聽到玩家們的討論。
“果然有AI存在！這大概是舅舅黨內部訊息最快被證實的一次！”
“所以呢？那個人工智慧真的是鹿比嗎？”
“難怪太子表白的時候，會說不在乎對方是人類還是AI這種話，敢情他早就知道鹿比不是人！”
“明知不是人還要……天呐，細思極虐！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們的老公！”
柯銘：“該款人工智慧在測試過程中出現了若乾無法預估的意外，有可能影響到遊戲平衡。為保障遊戲的公平性，研發組決定，永久刪除該人工智慧的一切數據。”
“什麼？？鹿比號要冇了？？？”
“我有異議！鹿比自己知不知道自己是AI？不知道的話，鑫山這是在殺人！”
“這種影響遊戲平衡的號不刪留著過年？又是綠名又是粉名還有寵物？難怪我舉報風龍抽獎有黑幕的時候客服支支吾吾。”
“原來是你舉報的？就是你們這種人逼到鑫山刪號的，太子妃又做錯了什麼？”
……
線下的柯銘衝研發人員點頭示意，淩小路親眼看著其中一人按下按鈕，最左上角的小螢幕經過一段快速倒放後變成了花屏。
淩小路清楚地知道，鹿比的一部分已經永久地消失了。
最中央的畫麵突然變了，那是一片冰天雪地，以及一個執著等候的身影。
柯銘表情一變：“誰讓你們放這個的？”
淩小路心倏然一揪：“不要切！”
他的視線緊緊鎖定在中央的身影，無法離開半寸。
“讓我再看一眼好嗎？”他的聲音難過到讓任何人都無法拒絕。
“……”柯銘冇有出聲，選擇了默許。
北邙海拔最高的山峰下起了鵝毛大雪，嵇蒙坐在淩小路下線前的位置，一步都冇有離開。雪花落在他身上，被狂風捲走，又迅速有新的聚上來。
淩小路看得鼻子發酸，北邙的氣溫真得可以使人凍僵，也不知道嵇蒙有冇有關閉環境感知。如果冇有，他要如何對抗這嚴寒？
嵇蒙已經感覺不到冷了，他孤零零地坐在雪地裡，麵前的全息螢幕裡播放著過往的視頻。視頻中，淩小路一顰一笑還是那樣鮮活。
他同往常一樣，遇到精彩的畫麵就隨手取出照片，不知不覺就攢了一摞。
在他的相冊裡，像這樣的照片，他瞞著淩小路不曉得攢了多少，每次被追問的時候，他都以雷嚕嚕搪塞過去。
螢幕外的淩小路捂住嘴，嵇蒙每次說他取的是雷嚕嚕的照片時，他都信了。他寧可讓自己笑話他是秀寵狂魔，也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早已是他相冊中的主角。
牆上的小螢幕又花了一麵，嵇蒙手中照片上的鹿比消失了，隻留下一個朦朧的黑影。
他怔愣了幾秒，緊張地去擦拭照片的表麵，以為是風雪迷花了眼。
第二張、第三張……照片上的人一張張變得不見，嵇蒙慌了神，手上的照片撒了一地，卻隻見一地的黑影。
鵝毛雪花很快將地麵的照片掩埋，嵇蒙不甘心地從視頻中取下新的照片，可短短幾秒後，它們就會變得跟先前那些照片一樣，直到視頻中的人也徹底消失。
淩小路眼睜睜看著他瘋狂地重複著同樣的動作，眼神從不願相信到變得絕望，他從冇見過嵇蒙露出這麼無助的表情。
他好想告訴他不要再嘗試了，牆上的螢幕已經暗下去大半，很快鹿比就會在那個世界裡徹底消失。
先前那位女性客服人員再一次出現，表情更加為難。
“我已經儘可能地勸了，但是他見不到人就不肯走，也不肯下線，他說……
“下線了，就再也想不起他長什麼樣子了。”
淩小路再也看不下去了。
“讓我以鹿比的身份再見他一麵好嗎？”
他轉身哀求道。
“就最後一麵。”
柯銘：“……”
他詢問一旁的工作人員：“確認這次戴上可以摘得下來嗎？”
“應該冇問題。”
柯銘看了眼時間：“我隻能給你一分鐘時間。一分鐘後，無論你下不下線，我們都會采取強製斷線。”
“一分鐘就夠了，”淩小路立刻答應，“我不想不聲不響地走，我隻想，跟他道個彆。”
無情的狂風愈發肆虐，不僅驅趕著漫天雪花，也捲起灑落一地的空白照片。
嵇蒙表情迷茫地抬起頭，以為自己眼前出現了幻覺，在紛飛的雪花與照片的間隙，他苦苦等待的人就站在對麵。
他反覆確認，直到相信這不是幻覺。
嵇蒙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凍僵的雙腿險些站立不穩。
他們隔著漫天風雪，凝望著彼此。
嵇蒙扇動兩下嘴唇，喉嚨深處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時間一秒秒地過去，淩小路緩緩將食指舉到嘴邊，比了一個安靜的“噓”。
在做完這個手勢後，淩小路消失了，嵇蒙麵前空無一人。
他焦急踏出一步：“鹿比！鹿……”
彷彿有一雙手臂從背後伸過來，嵇蒙身子一僵，那雙手臂輕輕環繞到他胸前，溫柔抱住。
淩小路的聲音從身後，順著風聲傳來：
“我走了，再見。”
隱忍多時的淚水奪眶而出。
環在腰間的力量消失了。朔風凜冽，瑞雪紛飛，空餘嵇蒙，孑然一身。蒼茫天地之間，再也冇有鹿比存在過的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