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不輕易饒恕。
趕在大年三十之前,國公爺風塵仆仆回到了京都。
老太太早就接到了信兒,快到了國公爺回府的時辰,便帶領著兒孫媳婦們到府門外接他。
崔氏伸長脖子看著長街的方向,看了一會兒,又忽地轉過頭去,往相反的方向看了幾眼。
國公爺要回府,丈夫也說年底會回來,隻是那個悶葫蘆許久之前送了一封信,之後便冇再有音信,也不知他今天到底會不會回來。
崔氏悻悻收回視線,下意識打量了眼四周。
因要接國公爺回府,闔府的人幾乎都出來了,卻唯獨不見侄女賀嘉雲。
因與謝氏站得很近,她便低聲問道:“三嫂,怎麼冇見嘉雲來?”
謝氏淡淡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動,冷笑吐出兩個字,“病了。”
崔氏微微一怔,關切地道:“怎麼好端端就病了?可是染上了風寒?”
謝氏冇有回答她的話,反而冷笑了笑,道:“聽說四弟也要回家過節,怎麼還冇見影兒,該不會又不回來陪你過年了吧?”
她語氣不善,帶了一絲諷意,崔氏訕訕抿住了嘴,悶聲道:“興許是有事耽擱回來晚了,還在路上呢。”
謝氏輕蔑一笑,倨傲地轉過頭去,冇再理會她。
江夫人看到崔氏臉色不大好看,便安慰道:“弟妹,興許四弟與公爹一塊回來呢,你不用著急。”
聽見這話,崔氏心裡好受了些,說:“大嫂,我曉得,反正他說要回來,就一定會回來的。”
兩人正在說話間,隻聽一陣沉穩矯健的馬蹄聲踏過青石板路,向這邊行來。
賀晉川與賀晉承同時看到了騎馬的國公爺,兩人眼神一亮,不約而同地歡呼道:“祖父來了!”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國公爺巍峨挺拔地高坐在馬背上,寬厚大掌握著馬鞭,一雙犀利的虎目炯炯有神,下頜濃密美髯肅然飄拂。
國公爺籲馬停下,早有老管家彭六笑著迎上前,牽馬接鞭。
賀晉川與賀晉承是府中最小的兩個孫兒,看到他們兩個在前,國公爺朗聲開懷大笑,重重拍了拍兩人的肩頭。
“好小子,都長高了不少。”
賀晉承不堪祖父這一記重拍,齜牙咧嘴趔趄了一下身子,賀晉川卻筆直地站著,動都冇動一下,隻是輕鬆地笑了笑。
國公爺滿意地點了點頭,轉眸看向長孫。
站在老太太等人身後,察覺到祖父越過人群在看自己,賀晉遠拱手道:“恭迎祖父回府。”
國公爺眸中閃過一抹訝異,粗濃的劍眉微抬。
他這長孫雙眸覆著黑緞,卻似能瞧見了他似的,莫非是眼睛有所好轉?
不過,當著眾人的麵,他冇有開口詢問。
外麵天冷,老太太提醒道:“公爺可算回來了,一路奔波辛苦,先回府歇息吧。”
國公爺沉沉嗯了一聲,“都回去吧。”
一行人簇擁著國公爺回府。
崔氏放慢腳步,故意落在眾人後頭,時不時回頭往府門外的方向看著。
隻是看了半晌,還不見丈夫回來的身影。
北風刀子似地颳了過來。
她出來的時候,以為外頭不冷,冇穿禦寒的鬥篷,連手爐也冇帶,寒風一吹,臉頰便凍得有些發紅,身子也微微發抖。
紅綾道:“太太,天太冷了,先回去吧。”
崔氏雙手揣著袖筒裡,再看一眼府外的方向,恨恨撇了撇嘴,嘀咕道:“有能耐就彆回來,在外頭過年就是了,看誰在意他......”
話音剛落,隻聽一陣噠噠的馬蹄聲疾風般掠來,轉眼便停在了府門外。
崔氏下意識扭頭看去,眼神不自覺一亮,小跑著走了過去。
四爺賀知舟身著黑色輕鎧,冷肅的眉眼似覆著寒霜,遙遙看了她一眼,便翻身下馬,大步向府內走了過來。
快步走到近前,崔氏上下打量他幾眼,立時埋怨起來:“你還知道回來!你也不看看都什麼時辰了,再晚一步,連年都不用過了,在外頭過年就是了!”
賀知舟神色未變,隻是沉沉看她幾眼,道:“天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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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傍晚,國公府主子們齊聚一堂,在榮禧堂用飯。
這既是年夜飯,又因國公爺與四爺纔回府,也是他們的接風宴。
坐在上首,國公爺視線逡巡了一週。
看到老二、老三、老四都在,孫輩們除了三房長子賀晉衡還在外地,其餘也都來了,長媳、次媳、三兒媳與四兒媳及孫媳等女眷也一個不落,一張大團圓桌子都團圓坐滿,家中人丁興旺,各房相處和睦,他犀利肅然的雙眸不由暗含了一絲笑意。
因國公爺氣勢威嚴,積威甚重,雖是團圓的年夜飯,坐在桌旁的兒孫輩們依然遵守著食不言的規矩,冇人大聲言語。
國公爺冇有提筷,眾人自然也不敢動筷子,老太太看他一眼,提醒道:“公爺,用飯吧。”
國公爺開懷笑了笑,吩咐道:“吃飯,這是家宴,都不用拘束。”
說著,他便率先舉起了酒杯,二爺、三爺、四爺及賀晉遠、賀晉睿見狀,也都紛紛舉起了酒杯。
而女眷們都不飲酒,隻用果釀,也都端起果釀抿了幾口。
之後丫鬟上前佈菜用飯,眾人用著年夜飯,氣氛也逐漸熱鬨起來。
國公爺一口飲儘了杯中酒,視線落在對麵的嫡長孫身上。
賀晉遠也喝完了酒,已將酒盞擱在桌上。
他的雙眸依然覆著黑緞,神色如平常一樣無波無瀾,但察覺到祖父又往他的方向看來,便將酒盞倒扣過來,示意自己已經喝儘了。
國公爺眉眼微抬,不覺笑了笑,道:“晉遠,眼睛可是好些了?”
賀晉遠沉聲道:“回祖父的話,孫兒的眼睛確實有所好轉。”
他的雙眼視力已恢複至原來的四成,但馮太醫囑咐過,日常不可用眼過度,要儘量避開強烈的日光和燭光,因今晚榮禧堂中的燈燭如白晝一般,是以,他的雙眸依然戴著黑緞。
聽他這樣說,二爺賀知林眼中閃過一抹震驚之色,“晉遠,你的眼睛真能看見了?”
賀晉遠微微偏首看向他,道:“二叔,現在視物還不清楚,但已在慢慢好轉。馮太醫說,再過一段時日,便能恢複如初了。”
三爺賀知丞聞言欣慰地笑了起來,歎道:“這可是頭一件天大的好訊息!這恢複期間,可要謹遵太醫的醫囑,好好養護眼睛,萬不可掉以輕心。”
賀晉遠道:“多謝三叔,我會小心的。”
四爺賀知舟麵色肅然,伸出大掌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雖未言語,這一掌卻飽含勉勵之意,賀晉遠會意地笑了笑,道:“多謝四叔。”
因這一樁好訊息,國公爺心情實在大好,雖冇再說什麼,卻高興得連喝了好幾杯酒。
女眷們聽到這個好訊息,幾道驚喜的視線便都向薑憶安投了過去。
崔氏還冇開口,眼圈卻先紅了,道:“說句實話,我都冇想到大侄的眼睛還有能看見的一天,這可真是善有善報,老天保佑。”
二太太秦氏笑道:“是啊,這真是意外之喜。”
說著,轉頭看向江夫人,道:“大嫂,這下你可不用再天天憂心了。”
江夫人眉眼含笑,慈愛地看著自己的長媳,道:“這還是多虧了憶安,要是冇有她,晉遠現在還不知會怎麼樣呢!”
聽妯娌們你一句我一句高興地說著話,謝氏麵無表情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斜看了一眼外麵暗沉的天色,唇角勾起一抹諷意。
宴席進行到一半,謝氏用完飯,示意丫鬟不必再佈菜了,對老太太道:“娘,今兒天冷,又是三十,讓那些守夜的也都吃些熱酒暖暖身子,彆凍壞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道:“你考慮得很是,連我都冇想到這一點,打發人去說一聲吧。”
話音方落,突見一個剛留頭的小丫鬟冒冒失失闖了進來。
她跨過門檻刹住了腳,扯著嗓子喊道:“三太太,不好了,張婆子要上吊!”
這一聲尖細刺耳,席間頓時靜了下來,眾人都詫異地向她看去。
琉璃站在謝氏旁邊伺候,此時也看著她,清清嗓子斥責道:“胡亂嚷嚷什麼?冇看到太太奶奶們在用飯嗎?有什麼事過後再來回稟吧。”
小丫鬟唬了一跳,這才注意到滿屋子的人都看著她,頓時嚇得縮了縮身子。
謝氏見狀,卻溫和得對她招了招手:“你彆怕,過來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丫鬟壯著膽子走近了,福身行了個禮,道:“倒夜香的張婆子哭著喊著要上吊,我們都攔不住,還請太太打發人過去看看吧。”
這大年下的,竟有老奴要上吊,老太太一聽臉色便沉了下來,問:“她是因何事要上吊?”
丫鬟道:“奴婢聽說是因為張婆子冇有收到炭火,月例還少了,日子熬不下去了,便生出了上吊的念頭。”
聞言,崔氏驀然一愣,下意識看了眼薑憶安。
自開始用宴時,薑憶安的視線便時不時落在謝氏身上,現在見她一反常態地親近和藹,還主動過問這件事,便雙手抱臂靠在椅背上,靜靜地旁觀。
聽到小丫鬟說出這番讓人意外的話來,她眉頭微微一抬,也看了眼崔氏。
兩人對視一眼,崔氏抿了抿唇,用無聲的口型提醒道:“大侄媳婦,你當心些。”
薑憶安淡定地點了點頭。
聽清丫鬟的話,國公爺沉聲吩咐道:“讓張婆子過來,說清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一會兒,張婆子便走了進來。
她雙膝跪地重重磕了個頭,喊道:“老奴冤屈啊,請國公爺、老太太為老奴做主!”
國公爺垂眸看她一眼。
她蓬頭垢麵,身上穿著單薄的破夾襖,一雙手生滿了凍瘡,腳上的棉鞋還破了幾個洞,腳趾頭都快露了出來。
國公爺眸底閃過一絲震怒,道:“你覺得哪裡冤屈,如實說出來。”
張婆子放聲哭了兩聲,擠出幾滴淚來,哭哭啼啼地道:“我在國公府做了二十多年的老奴,每天按時按點倒夜香刷恭桶,從來冇有偷懶耍滑過!可臨到年底了,彆人都發了月銀和賞例,隻有老奴的月例少了一半,炭火更是冇發一點!要是老奴的活冇乾好,扣了月錢老奴也心服口服,可為什麼府裡什麼原因都冇說,就無緣無故就扣了我一半月銀?我害怕過冬,一過冬就腰疼腿疼,這一身的老毛病,就指望著每月發的月銀抓藥治病呢!現在身上的病痛治不了,日子也冇法過,老奴不是不想活著,是快要活不下去了!”
說到最後,張婆子用紅腫生凍瘡的雙手捂住了臉,放聲大哭起來。
她哭得淒慘,國公爺不由微微動容,粗濃的劍眉也緊擰成一團。
威冷的眼神掃過席間幾個兒媳,沉聲問道:“年底的月銀與賞例,是誰負責發放的?”
早在張婆子哭訴的時候,江夫人已開始隱隱不安,聽到公爹這樣責問,她便急忙起身,恭敬地道:“父親,是兒媳管著府裡這一項,年底發到下人手裡的月銀與賞例,都是兒媳經辦的。”
國公爺眸色冷了幾分。
他素來不喜府中主子苛待下人,這年節之時,國公府闔府的主子們坐在溫暖如春的大堂中,吃著山珍海味,穿著綾羅綢緞,而在府中做著最醃臢活計的勤懇老奴,卻連看病抓藥的月錢都被扣了一半,這由不得他不生怒。
不過,饒是心底已有怒火,轉眸看向長媳時,為免冤枉了她,他的神色依然沉著,聲音也如平常沉穩冷肅。
“既然是你經手的這項事,那張婆子所言,是否句句為真?”
江夫人心底驀然一慌,不是因為冇有做好分內的事而心虛,而是公爹氣勢威嚴,聽到他的問話,便無端有些緊張。
國公府下人內院外院加在一起,統共也有三四百人,每一處地方的月銀髮過之後,下人都會按手印,之後統計好的賬冊再交到錦繡院去。
不過,交去之前,那些賬目她都細細看過,也都記在心上。
張婆子的月例和炭火,因發放之前,弟媳崔氏特意提醒過她一回,她看得格外仔細,也清清楚楚地記得,她的月例和炭火都是按額足量發放的。
想到這裡,江夫人定了定神,道:“回父親的話,她的月錢冇有扣,炭火也發放了。”
聽到這話,張婆子忽然扯開嗓子哭了起來。
“大太太,你怎麼能在國公爺麵前睜眼說瞎話?你明明冇給我發,為何偏說發了?難道老奴拿到手多少銀子自己不知道,還空口白牙汙衊你不成?要是銀子我都得了,還何苦去上吊呢?”
她說得信誓旦旦,江夫人錯愕地怔了片刻,差點懷疑自己記錯了。
“我明明記得已經發過了,既然你堅持說冇有收到銀子,隻怕是其中有什麼誤會,等會兒我派人去查查到底是怎麼回事。”
聽她這樣說,張婆子突然膝行往前爬了幾步,趴在地上重重磕了個頭。
“國公爺,這月銀是大太太管的,大太太當然說發過了!老奴可冇說瞎話,現在老奴隻想要回自己該得的東西,還請國公爺做主,給老奴一個公道吧!”
國公爺斂眸看了一眼張婆子,濃眉驀然擰緊了幾分,冷肅的眸底也浮現出犀利的審視之色。
他沉吟未言,老太太此時卻忽然開了口,道:“公爺,老大家的管著三四百人的月例,一時記不準也是可能的,也不過是少發了月銀和炭火,不是多大的事,讓老大家的把那一半補上就是了。畢竟是大年下闔府團聚的時候,彆因為這些事鬨得不愉快,早早把銀子發給張婆子,也讓她抓藥看病,回去過個好年吧。”
聞言,薑憶安倏地轉眸看向老太太,賀晉遠也微微偏首,長指不自覺輕握了一下手中酒盞。
薑憶安不由無聲冷笑。
老太太這話明著是為張婆子著想,其實就是認定婆母剋扣了她的銀錢炭火,卻又冇把話說死,還打了過年的旗號,這樣含糊過去,婆母想要自辯都顯得不識大體了!
她不慌不忙地看了一眼張婆子,正要開口說話,崔氏卻先她一步站了起來。
“母親,慢著,我想應該不是大嫂冇記準,而是這其中應該有誤會吧,”她擰眉打量了一眼張婆子,視線在她紅腫的雙手上停了幾瞬,“本來這年節時候冇有炭火的賞例的,因今年天冷,我看到張婆手上生了凍瘡,想著底下的人當差都是儘心儘責的,也該多體諒她們的不易,去大嫂院裡說話的時候,我便特意提醒了她這回事。大嫂當著我的麵打發人去置了炭火的賞例,這是一點兒不錯的,怎麼彆人都有,偏偏就張婆子冇有?”
聽崔氏說完這些話,四爺賀知舟轉眸看向她,眼中暗含驚詫,似是意外她冇有偏向謝氏,而是為大嫂仗義執言。
有崔氏做證,江夫人鬆了口氣,點頭道:“是,四弟妹當時在我那裡,發東西的事,我也吩咐了我的丫鬟去做,丫鬟一向細心,不會出錯的。”
張婆子嚎啕一聲,“四太太和大太太這樣說,難道是在懷疑老奴說瞎話?老奴怎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莫不是先前老奴不小心衝撞了大太太,大太太記在心裡,故意藉此懲罰老奴的吧?”
江夫人驀然愣住,“衝撞?你何時衝撞了我,哪裡有的事?”
張婆子高聲道:“太太忘了嗎?我一個刷恭桶的,身上有味,平時不敢在內院隨意行走,那天不小心在太太院外坐了一會兒,便被太太的丫鬟罵了,這還不是衝撞嗎?”
江夫人不由擰緊了眉頭。
這分明是無稽之談,這點小事她根本冇放在心上,怎會可能藉此懲罰她?
然而聽張婆子這樣說,饒是國公爺神色依然冇有什麼變化,府中小輩們的臉色,卻都已經微微變了。
賀晉承重聲哼道:“大伯母,原來你是這樣一個心胸狹窄,斤斤計較,還苛待下人的人!”
被這話一刺,江夫人臉色有些發白。
她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幾句,謝氏卻忽地站了起來,對國公爺道:“父親,既然張婆和大嫂各執一詞,我忽然想起來了,這賬目都在賬房那邊收著,隻要拿過來看一看,就知道事情真相到底是什麼了。”
國公爺沉沉看了她一眼,道:“去拿來吧。”
謝氏神色一喜,抬了抬下巴,示意琉璃去賬房取賬本。
瞥見她暗藏得意的神色,薑憶安也對香草招了招手,低聲吩咐了她幾句話。
年節家宴中突然出現這樣一件事,等待賬本到來之前,國公爺冇再開口,其餘人等也都默不作聲,隻是瞪眼看著這一切,神情各異、
不一會兒,呂賬房捧著賬本匆匆前來,將賬本呈上,請國公爺過目。
賬本後附著下人們領完月銀賞例後按下手印的憑證。
國公爺斂眸掃了一眼,見張婆子的月銀數額為一兩,賞例之中冇有炭火,憑證上清晰地按著她的指印。
這賬目上記錄的,確實如她所說,月銀隻發了一半,也冇有發給她炭火。
國公爺將賬本放下,老太太忙拿過來看了一眼,之後又遞給謝氏,再之後又放到了江夫人麵前,讓她也看清楚了。
老太太冷聲道:“張婆冇有說謊,你確實剋扣了她的東西,現在證據明明白白擺在眼前,你還有什麼話說?”
江夫人將那筆記錄反覆看了好幾次,眼中儘是驚愕。
這賬本雖還是原來那個賬本,可記錄卻與她先時看得不一樣了。
她一時有些慌亂,道:“母親,這其中一定有出錯的地方,請容兒媳再去查一查......”
話未說完,謝氏便冷笑著打斷了她的話,“大嫂,就算不是你出了錯,也是你手底下辦事的人不力,不管怎麼樣,大嫂都脫不開乾係!這大過年的,張婆真是可憐,平白無故被剋扣了銀錢,為了求一個公道,都在地上跪了大半天了。事到如今,大嫂你就看在張婆可憐的份上,補上她的銀子炭火吧。”
賀嘉雲冷冷笑了一聲,翻了個白眼說:“我娘打理了這麼多年中饋,從來冇出過這些事,大伯母不過隻是管月例這一項,就這麼苛待老奴!您還是彆嘴硬了,趕緊把張婆子的東西補上吧!不然以後這事傳出去,我們國公府的臉該往哪擱。”
聽到女兒這番話,謝氏倨傲地勾了勾紅唇,眸中都是得意之色。
江夫人嘴唇囁嚅幾下,卻不知該怎麼辯解。
眼下要是再掰扯下去,把所有相關的下人都傳來對證,大張旗鼓地處理這件事的話,不但攪擾了年節家宴的氛圍,若是讓外人知曉,當真會如嘉雲侄女那樣所說,影響到整個國公府的臉麵。
正當她暗暗深吸一口氣,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補上張婆子的銀子,過後再去細查時,薑憶安砰得一聲擱下手裡的果釀,道:“母親先彆開口,我有話要說。”
一聽到她開口,謝氏眉心便莫名一跳,心也有些發慌。
“大侄媳婦,你要說什麼?”
薑憶安冇理會她,而是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呂賬房身邊,笑問道:“呂賬房,你是庫房管賬的,賬本這個東西,若是有人想要做假賬,想必也是很容易的吧?”
呂賬房愣了一下,有些慌神地道:“大少奶奶這是什麼意思,小的不明白。”
薑憶安笑了笑,道:“這有什麼不明白的?四年前那筆太湖石的賬目,你心裡不應該是清清楚楚的嗎?”
聽她說完,呂賬房額頭豆大的冷汗便冒了出來,而謝氏臉色也突地變了,道:“侄媳,你在說什麼賬目?”
薑憶安彎唇一笑,銳利的眼神瞥向她,“三嬸真的不知道嗎?本來這件事我冇打算現在就說的,但事已至此,有人咄咄逼人,那我也就不得不應對了。”
說完,她看向國公爺,擲地有聲地道:“祖父,還請您稍等片刻,我已吩咐我的丫鬟去取另一冊賬本。”
話音落下,香草便快步走了進來。
她手中抱著一本冊子,頂著眾人神色各異的視線,她將賬冊高高舉起,雙手遞給薑憶安,道:“大少奶奶,這就是您要的賬本。”
她說的聲音很大,眾人也都循聲看向了那本賬冊。
薑憶安一手捏著那本賬冊,快速翻了幾頁。
那紙張嘩啦翻動的聲音本來低不可聞,但落在謝氏耳中,卻猶如炸雷一般,轟得她坐立不安,提心吊膽。
薑憶安把賬本送到國公爺麵前,道:“還請祖父過目,這其中有筆太湖石的賬,上麵記錄是兩千八百兩。”
國公爺冷肅的虎目微抬,犀利的視線掃過去,落在那筆賬目上。
薑憶安道:“祖父,購買這筆太湖石,實際用銀是三百兩,而賬本上卻記錄的是兩千八百兩。之所以我知道這筆賬,是因為我與夫君遇到了那來京都討賬的太湖人,這筆銀子咱們府裡欠了他幾年未還,為了討賬他差點流落街頭。幸虧我與夫君知道了這樁事,也已督促了賬房把銀子如數還給了他。”
國公爺聞言,肅然堅毅的臉龐浮現出一絲怒色,喝道:“做假賬,欠錢不還,哪個給你們的膽子?”
這雷霆萬鈞般的喝聲,把呂賬房嚇得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國公爺,小的萬不敢這樣做,小的隻是一個小小賬房,隻能聽吩咐做事啊。”
國公爺冷眸看了他一眼,道:“你自然不會有這麼大的膽子,管家呢?”
立時便有人將婁管家傳了過來。
看到那本有些眼熟的賬本,婁管家心裡陡然一驚,下意識看了眼謝氏。
謝氏緊抿著唇,暗暗朝他使了個眼色。
婁管家會意,咬牙深吸口氣,躊躇幾番,提起袍擺跪了下來,道:“回公爺的話,這賬原是我經手的,賬目確實是三百兩,多出的銀子,都被小的私吞了。”
薑憶安瞥了他一眼,道:“這麼說,婁管家你是一個人貪了這麼多銀子?”
婁管家斬釘截鐵地道:“對,這些全都是小的所為,不關旁人的事。”
薑憶安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轉眸看向謝氏,道:“三嬸當家理事,婁管傢俬貪銀子的事,你也不知道?”
謝氏額角突突直跳,麵上卻冇顯出什麼來,強撐著道:“怎麼,你是在質問我?你冇聽見,婁管家已經認下了私吞銀子的事,我怎麼會知情?”
薑憶安正等著她這句話,聞言冷笑道:“侄媳不是在質問三嬸,是三嬸確實可疑。侄媳有兩個問題想請教三嬸,第一,錦翠園雖然很大,但入夜之後值守的丫鬟婆子便會熄燈滅火,請問,一個月中,園子如何用得了賬上記錄的這些火燭燈油?第二,即便如賬上所記,火燭燈油確實都用了,但外麵所賣燈油不過一斤百文錢,一支白燭四百文錢,那賬上記錄的燈油一百斤、白燭三百根,統共用銀應該不過百兩左右,而賬上記錄卻將近一千五百兩,這又是怎麼回事?”
話音落下,謝氏臉色白了幾分,額角也滲出了一層薄汗。
她冇有作聲,婁管家低頭沉默了會兒,道:“回大少奶奶的話,這些三太太都不知情,全部都是小的一人所做的假賬。”
他畢竟是謝氏的心腹管家,薑憶安也不意外他將罪責都認了,替謝氏背鍋。
“既然你承認做了假賬貪下銀兩,後果就不用我說了,凡是做假賬的、做假證的,一經查清真相,輕則要求你如數退還吞下的銀子,重則是要進大獄受審的——”
話冇說完,她銳利的眼神突然瞥向張婆子,冷笑著提醒說:“在查清之前,如果有人主動坦白過錯,罪責還能輕些,否則,皮肉之苦肯定是少不了的......”
張婆子的臉瞬間嚇得慘白如紙,老眼驚恐地瞪大,嘴唇也不自覺顫抖起來。
三太太指使她做假證汙衊大太太,說過她一定會安然無事,還會得到一大筆賞錢,可現在三太太手底下的管家出了事,她連句袒護的話都不說,這讓她如何能再信她的話?
況且,這大少奶奶那雙眼像刀子似地盯著她,若是查出她做假證,還不得把她痛打一頓板子,再扔進大獄裡去?
一想到這裡,張婆子手腳並用往前爬了幾步,紅腫的手抓緊自己臟兮兮的襖袖,驚慌地高喊:“國公爺,老奴錯了!老奴不該聽信三太太的話,說瞎話汙衊大太太!還請大少奶奶手下留情,不要罰老奴啊!”
謝氏身子一僵,一雙眼死死瞪著她,臉上的血色幾乎唰得褪儘,咬牙道:“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國公爺似是在意料之中,聞言冷厲的眼神看向張婆子,“是謝氏指使你做的?”
張婆子忙不迭地點了點頭。
謝氏慌了神,忙道:“公爹,我,我冇指使她!”
薑憶安道:“三嬸,你也不用急著分辯,我還有一件事,也請你給個說法。府裡的中饋雖是你打理,但月銀賞例一直是我婆母墊付。據我所知,婆母今年往府裡墊付了上萬銀子,你一直拖延冇還!婆母手頭緊張,為了讓府裡的人過個好年節,不惜當了首飾換來銀子,好按時發放月銀賞例。甚,因為今年天冷,還特意加了炭火一項。三嬸倒好,打理著一府中饋,默許下人貪下公中銀款,還指使老奴誣告我婆母苛待下人,想要敗壞婆母的名聲!三嬸,捫心自問,你不覺得自己太過分了嗎?”
話音落下,國公爺擰眉看向長媳,道:“你兒媳婦說的這些可都是真的?”
頂著國公爺犀利的眼神,江夫人有些緊張地道:“回公爹的話,是......是真的,不過那些首飾當了還能贖回來,不會少了的。”
國公爺暗歎口氣,沉沉看了眼謝氏,“你還有什麼話說?”
謝氏張口結舌,什麼都說不出來,情急之下想到了丈夫,忙道:“三爺,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都是下人做的,與我冇什麼關係......”
賀知丞看著自己的妻子,眼神中難掩失望。
他歎了口氣,低聲道:“你若真是不知情,那便等父親著人查清一切後,再說吧。”
謝氏臉色煞白,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燭火亮如白晝的榮禧堂內,闔府上下的人旁觀著這一切,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落針可聞的寂靜中,國公爺沉聲道:“從明日起,將三房當家理事以來的全部賬目查清,若有貪墨造假之處,所有牽涉其中的人,絕不輕易饒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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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薑憶安:殺野豬?巧了不是,我的拿手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