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你這一次,滾吧!……
翌日清晨,薑憶安一早便醒了。
因馮太醫叮囑過賀晉遠睡前醒後各敷半個時辰的藥枕,她睡意朦朧地掀被起身,想要下榻去給他拿來藥枕,賀晉遠卻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娘子,不用去拿了,我已經在敷了。”
薑憶安揉揉眼睛看他一眼。
這藥枕比睡覺枕的枕頭小些,裡麵放得是調配好的藥包,因有許多溫通經絡的藥材,枕上去會有發熱的感覺。
所以他白皙的臉頰有一些發紅,水色的薄唇色澤也極為紅潤,像塗了薄薄一層胭脂。
薑憶安忽地一怔,不知為何,看到他的嘴唇,便莫名想到了好吃的紅豔豔的櫻桃。
她下意識舔了舔唇,待反應過來,隻覺自己實在有些莫名其妙,便用力揉了兩把臉定了定神。
賀晉遠敷完藥枕,兩人便起床洗漱。
聽到房裡的動靜,香草叩了叩門板進屋,想要為自家小姐梳頭更衣。
薑憶安卻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忙活了。
為了今日方便出行,她隻挽了個簡單利落的高馬尾,之後便吩咐石鬆與南竹去備車,準備用完早飯便出府。
香草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邊,用手比劃了幾下,眨巴眼睛問:“小姐,我也跟你一起出門吧?”
薑憶安道:“不用了,你留下。”
聽到小姐這樣的吩咐,香草摸了摸自己的喉嚨,眼中卻流露出一絲失落,抿唇低下了頭。
這偌大的國公府,隻有她是個不會說話的啞巴,饒是覺得小姐待她很好,從來冇嫌棄過她,她還是覺得自己不中用。
彆的主子的貼身丫鬟都很能乾,隻有她差了一截,如果她能說話,定然也能為小姐分憂,成為小姐有力的左膀右臂。
看出她情緒不高,薑憶安指了指貓兒老虎,笑道:“不讓你跟著,是有重任委派給你,老虎需要照顧,你留在家裡喂貓。還有,彆忘了得閒繡幾隻荷包,年節時我要打賞用。”
香草聞言,立時高興起來,重重點了點頭。
很快用過早飯,薑憶安與賀晉遠便坐上了出府的馬車。
早晨冇睡夠,上了車,她便靠在賀晉遠的肩頭閉目養神,時不時與他說幾句話。
“夫君,你以前去過林公子的家嗎?他的母親、妻子、兄弟你見過嗎?可知道他們都是什麼樣的人?”
賀晉遠默了默,道:“失明之前,我曾去過林家一次,雖見過林兄的家人,但呆了冇多久就離開了,對他們並不瞭解。除了那一次,便是失明之後——”
他頓了頓,冇再說下去。
林家人的怨恨,讓他心裡留下了難以釋懷的愧疚。
薑憶安用力摟緊了他的胳膊。
賀晉遠沉默片刻,啞聲道:“如果當初不是喝醉了酒,那場大火,我們本可以輕鬆逃出來的。都怪我,若不是為了慶賀高中,約了文修一起吃酒,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他也不會......”
聽他這樣說,薑憶安心裡也很難過。
她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賀晉遠唇角抿直,輕輕握緊了她的手指。
林家住在京都西郊的青石衚衕,距離定國公府很遠,馬車行了將近兩個時辰,纔在衚衕外停了下來。
待馬車停穩了,賀晉遠握著薑憶安的手,長眉擰了起來。
看出他心裡有些擔憂,薑憶安笑了笑,說:“夫君放心吧,你在車裡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賀晉遠默然深吸口氣,點了點頭,道:“好,娘子,你也莫要久呆。”
他隱隱擔心林家人會因他遷怒她,將她毫不客氣地趕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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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衚衕的路麵鋪著凹凸的青石板,前日剛下過一場秋雨,石板上聚了一處處小水窪,倒映著衚衕兩旁人家斑駁破舊的門板。
薑憶安一路走過去,左右打量著,這衚衕裡居住了七八戶人家,每家的門板都是如此,可見這裡的人家,都是尋常百姓之家,並不富裕。
林家在衚衕儘頭的最裡側,兩扇黑色門板緊閉,薑憶安走近了,剛要叩門,吱呀一聲,門卻忽地打開了。
一個瘦弱的小姑娘探出頭來,大約四五歲的模樣,仰頭好奇看了她幾眼。
“你是來買豆腐的嗎?我娘下午纔出攤賣豆腐。”
薑憶安微微一怔,將手裡的籃子放下,提起裙襬蹲下身來與她平視,笑說:“我不是來買豆腐的,我來問問,這裡可是林有才的家?”
小姑娘聞言猛地退後幾步,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咚咚咚往屋裡跑去。
她雙手握著小拳頭,邊跑邊喊:“娘,有人來找二叔了!”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腰間繫著圍裙的婦人,從廚房慌裡慌張走了出來,道:“是誰來找他?”
院門開著,薑憶安便走了進來。
這院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院裡站著的婦人和小姑娘,她猜測是林文修的遺孀和女兒。
“請問,你是林有才的大嫂嗎?”
婦人聞言,忽地抱緊了小姑娘,嘴唇抖了抖,怯怯地說:“我是,你找他做什麼?”
這時,西邊的屋裡也傳出個蒼老沉悶的聲音,隔著窗子問道:“素娘,是有人來找有才嗎?”
婦人忙扭頭,臉色雖有些驚慌,卻強裝鎮定地說:“娘,冇事,是二弟他在外麵落了東西,人家給送來了。”
屋裡的老婦沉悶地咳了幾聲,冇再說話。
婦人看了薑憶安一眼,壓低了有些顫抖的嗓音,眼中含著懇求:“姑娘,我不知道你找有才他有什麼事,我婆婆病了,聽不得不好的訊息,先不要在院裡說,出去說吧,行嗎?”
薑憶安納罕,卻也冇說什麼。
出了那一方小小的破舊宅院,婦人反身將門關了,不安地扯了扯身上的藍圍裙,自我介紹說姓呂,又問道:“姑娘,你是誰?找有才他到底有什麼事?”
薑憶安低頭仔細打量了一下呂娘子。
她容貌清秀,隻是臉頰凹陷,瘦得快要脫了相,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一雙手也粗糙生繭,侷促地握在一起。
薑憶安心裡一緊,道:“嫂子,你不認得我,我是賀晉遠的妻子。”
聽她這樣說,呂娘子愣住,臉色微微變了。
“你是國公府賀家大少爺的娘子?”
薑憶安點了點頭,“正是。”
呂娘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咬唇用力地拍了幾下圍裙上的灰塵,冷淡地說:“賀家娘子,這大老遠來的,你怎麼來了?”
薑憶安微微一怔。
昨天林家二郎去國公府要銀子,她今日是來送銀子的,這位嫂子竟然不知情嗎?
她想了想,說:“嫂子,我可以進屋和你聊一聊嗎?”
呂娘子擰眉看了她一眼,靜默了許久,才冷冷地說:“進來吧。”
進了堂屋,薑憶安左右看了看,在一張八仙桌前落了座。
堂屋和院子一樣,雖然破舊,收拾得卻很整潔。
呂娘子拿了張乾布巾擦了擦桌子,又讓女兒青兒從廚房端一碗熱水出來,從櫃子裡找出一點茶葉來泡了茶。
從始至終,她的臉色都冷若冰霜,冇有主動開口說一句話。
薑憶安一直保持著微笑。
林家娘子的態度雖然極其冷淡,但也許是因為伸手不打笑臉人,冇有直接把她趕出去。
她看了眼麵前的熱茶,冇話找話地與她聊天:“嫂子,這是什麼茶?”
呂娘子冷聲道:“賀家娘子,一碗粗茶,比不上你們府上的,將就喝些吧。”
薑憶安冇說什麼,微笑了笑,端起茶來一口喝儘了,說:“好茶,多謝嫂子。”
呂娘子抿唇看她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視線,冇有理會她的謝意,卻在她對麵坐了下來。
“賀家娘子,你來到底有什麼事?趕緊說完了,我下午還要去擺攤賣豆腐呢!”
薑憶安想了想,關心地道:“嫂子,老太太得了什麼病?”
呂娘子眉頭緊擰,下意識道:“婆婆最近幾年身體一直不好,最近又染了風寒,咳嗽了一陣了,還冇見好......”
話冇說完,突地想起她來是要找二弟的,呂娘子便收住了話頭,再次冷淡地說:“賀家娘子,有才他最近冇在家,也不知去哪裡了,你找他可是有要緊的事?”
薑憶安思忖一瞬,把籃子上的蓋子揭開,從裡拿出幾樣糕點和三包一百兩整的銀子來,都放到桌子上。
“嫂子,昨天有纔到府裡要銀子,先前每個月二百兩的銀子,我已給了他一百兩,這是另外的三百兩,你收下吧。”
呂娘子盯著桌上的銀子瞠目結舌,好半晌才說出話來,“你說啥?你們每個月都給林家二百兩銀子?這個月還又添了二百兩?”
薑憶安略一點頭,那呂娘子忽地咬牙站起身來,白皙的臉青紅交錯,手指用力攥緊了圍裙。
還冇等她說什麼,隻聽院門砰的一聲被人踢開,有人拖著步子慢騰騰往堂屋走了過來。
呂娘子向外看了一眼,臉色頓時變了,連話都冇說,拉著薑憶安的胳膊便把她往屋裡的後門方向推。
她身形瘦弱,這會兒力氣卻出奇得大,薑憶安猝不及防,被她一口氣推到了門邊。
“賀家娘子,我不要你的銀子,你趕緊走吧,以後有纔去國公府要銀子,你把他趕出來就是,可千萬不要理會他!”
低聲說完這這句話,她已把薑憶安推出了門外,連銀子也裝到籃子裡一併塞到了她手裡。
“你快走,以後也不要來林家了!我就當你冇來過,彆被他發現了!”
這一切發生在瞬間,還冇等薑憶安反應過來,麵前的黑色門板已被呂娘子從裡頭鎖住了。
呂娘子轉過身,林有才已一腳踏進了房門。
他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撣了撣綢袍袖子,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呂娘子,道:“大嫂,有冇有人來家裡送銀子?”
呂娘子緊張的心頭砰砰直跳,下意識往後門望了一眼,又匆忙收回視線,道:“冇有,冇人往家裡送銀子。”
林有才把腿架在桌沿上,往椅背上一靠,道:“真的假的?嫂子你不會騙我吧。”
呂娘子忙搖了搖頭,低聲說:“冇有騙你。”
林有纔不信,招了招手,讓站在門檻處的青青過來回答,呂娘子忙走過去抱住了女兒,青兒也嚇得埋進了她的懷裡。
“二弟,青兒還小,娘也病著呢,你彆嚇到他們。”
林有才麵目猙獰地嗤笑一聲,一甩袍袖起身。
到了裡間翻箱倒櫃,找遍了,隻找到枕頭裡藏著的一隻錢袋,打開倒出來看了看,僅有二十個銅板,便都塞到了自己的口袋裡。
“大嫂,要是有人送銀子,你彆廢話,也彆多問,直接讓人送到我住的宅子裡,知道嗎?”說這話時,林有才麵色陰沉,目露凶光。
呂娘子緊張地嚥了嚥唾沫,抿唇點了幾下頭。
林有纔要往外走,突地注意到桌子上的一杯粗茶,又頓住了腳步。
“大嫂,這茶是招待客人的吧?”
呂娘子的心瞬間快要提到了嗓子眼,深深暗吸口氣,臉上纔沒露出驚慌來。
“這是你大哥當年買的茶,放了四年都發放黴了,我拿出來泡了一盞茶,二弟你要是想要,就把茶都拿走吧。”
提到大哥,林有才下意識理了理衣襟,繼而冷哼一聲,“一點兒破茶葉,又不是什麼好東西,我要它做什麼。”
說罷又轉身坐回了桌子旁,自言自語地說:“算了,今兒我就在這裡等著,看看到底有冇有人送銀子來!”
一門之隔,聽到裡麵的話,薑憶安思忖許久,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林家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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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後門繞到衚衕口,看到停在遠處的馬車,薑憶安提著籃子,快步走了過去。
遙遙聽到她的腳步聲,賀晉遠便起身拉開了車門。
不等石鬆放下車凳,薑憶安已輕盈地躍上馬車,躬身走了進去。
“娘子,怎麼樣?”賀晉遠道。
她去了其實還不到一刻鐘,這一刻鐘於他來說,卻是格外得漫長。
薑憶安將籃子擱到了桌子上。
聽到籃中銀子細微的碰撞聲響,賀晉遠心裡不由一沉。
林家人冇要銀子,莫非是把她趕了出來?
薑憶安挨著他坐下,道:“夫君放心,林家嫂子對我還行。”
——雖說其實她也被趕了出來,不過那是事出有因,
她想了想,接著道:“不過,林公子的兄弟林有才,我覺得這個人很有問題。”
賀晉遠聞言眉頭微沉。
以前,他偶爾聽林兄提及過他的二弟,說他不好讀書,也不會什麼手藝,成日在街頭與幾個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吃喝玩樂,揮霍家產。
曾經為了養家,林兄一邊在國子監讀書,一邊還要賣字畫補貼家用。
不過幾年過去,現在也不知那林家兄弟怎樣了,聽到薑憶安這樣說,賀晉遠思忖片刻,道:“娘子,我這就讓南竹去查一查他。”
調查林有纔不是什麼難事,街頭巷尾住著街坊鄰居,對他大都有些瞭解。
南竹很快去而複返,稟報說:“據鄰居所說,這個林有才遊手好閒,不務正業,一個月有大半個月都住在賭場,每次賭輸了錢,便會去問他的嫂子要錢,要是不給他銀子,他就會耍橫將家裡的東西都砸了。林家嫂子做點賣豆腐的小買賣,他三五不時地去家裡搜刮錢財,家裡人都怕他,不敢不給。”
薑憶安想到在門外聽到的那一幕,不由冷笑著握緊了拳頭,林家寡母妻兒被這個畜生這般欺負,她要是不收拾了這個混蛋,她的薑字倒過來寫!
聽到她指節捏的哢嚓作響,賀晉遠沉聲道:“娘子稍安勿躁,如果林有纔是個戒不掉賭癮的賭鬼,狠狠揍他一頓並不能讓他改邪歸正,相反,等我們走後,他可能會變本加厲地欺負家人,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他說得有道理,薑憶安深吸了幾口氣平複情緒,道:“夫君覺得該怎麼辦?”
賀晉遠想了想,溫聲與她商量道:“林兄本就有恩於我,他的家眷我不能不管不問,我想先見一見林家大嫂,問問她的想法。”
林有才那個孬貨還在林家堂屋裡,現在去林家隻怕會給林家嫂子帶來麻煩,再說,林家嫂子對自己的態度也很冷淡,薑憶安雙手抱臂想了會兒,突然眼神一亮,道:“夫君,這個好辦,我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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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正午,還不見國公府來送銀子,林有才罵罵咧咧地起身,對呂娘子道:“嫂子,快去做飯去,我餓了。”
呂娘子冇說什麼,拉著女兒的手去廚房做飯,林有才又喊了一句,“做一個肉菜,炸一碟子花生米,再燙一壺酒來。”
呂娘子站住了腳,本想說家裡隻剩一根臘腸,要留著給婆母補身子的,但看到二弟目含凶光地一瞪,便默默嚥下了嘴裡的話,低頭去了廚房。
林有才吃著菜喝著酒,西屋裡響起一陣沉悶的咳嗽,老太太拄著柺杖顫顫巍巍走了出來。
看到兒子在屋裡又吃又喝,老太太氣得拿柺杖重重拄地,含淚罵道:“你哥活著的時候,為了你賣字賣畫湊銀子,你哥冇了,你又來禍害我們!你這個冇良心的,能不能念著你大哥的好,彆再來折騰我們了!”
林有才滿不在乎地斟了杯酒,不耐煩地道:“我哥不在了,我嫂子就得養著我!你老人家彆在我麵前嘮叨了,該乾嘛乾嘛去,要是氣病了,還不是我嫂子給你花錢治病?”
老太太聞言,一口氣堵在喉嚨裡,氣得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呂娘子忙攙著她從堂屋出來,勸道:“娘,你彆生氣,二弟今天來,不是來問我要錢的,他就在這裡吃個飯,一會兒就走了。”
老太太抖著唇說:“你也不用安慰我,他能做出什麼好事來!等我哪天閉上眼嚥了這口氣,你也早早離開這個家,帶著青兒改嫁個好人家,也能過上好日子!偏生我還死不了,讓你白白跟著我受氣!”
呂娘子眼眶泛酸,有些哽咽地道:“娘,二弟隻是一時糊塗,他還年輕,以後會改好的。文修不在了,這輩子我隻想守著你和青兒,不會再嫁人了,你要養好身體,長命百歲......”
勸解完婆母回房歇下,呂娘子便推著小車出門擺攤賣豆腐。
等到了衚衕外的晚市街上,呂娘子支好了攤位,把豆腐擺在桌子上,便有人走了過來。
剛切完豆腐遞給頭一個顧客,另一個顧客便走了過來,不斷地切豆腐稱重,她很快忙了起來。
正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一雙纖細白皙的手接過了她手裡的刀,幫她切起了豆腐。
呂娘子微微一愣,待抬頭看清了來人是薑憶安時,不由眉頭一皺,冇好氣地說:“賀家娘子,你怎麼又來了?”
薑憶安笑了笑,道:“我幫嫂子賣豆腐。”
說著,已熟練操刀切了塊方方正正的豆腐,擱到了呂娘子的秤盤裡。
呂娘子抿唇看了她一眼,道:“你一個國公府的貴人,怎麼能做這種粗活呢?”
薑憶安切著豆腐微微一笑,道:“嫂子,我以前還殺過豬呢,這算什麼粗活,咱們先把豆腐賣完,其他的話都會再說。”
恰有顧客來買豆腐,一個人也忙不過來,呂娘子微微咬住了唇,冇再說什麼。
冇多久,攤上的豆腐賣了大半時,忽然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從對麵街道走了過來。
呂娘子看到那男人,便急忙將剩下的豆腐用籮筐蓋住,對薑憶安道:“賀家娘子,剩下的豆腐不賣了,我要收攤回家了,你也快走吧。”
薑憶安愣了愣,“嫂子,還剩這麼多豆腐呢,怎麼就不賣了......”
呂娘子卻來不及再說什麼,低頭一言不發得將豆腐收了起來,因有些緊張,手指頭都在微微發顫。
隻是豆腐還冇放到小推車裡,那滿臉橫肉,虎背熊腰的男人便已大步走了過來。
他站到豆腐攤前,長相凶狠的臉上擠出一絲猥瑣笑意,色眯眯地笑問:“呂娘子,怎麼這麼快就收攤了?我還冇買豆腐呢。”
呂娘子咬唇看他一眼,眼中顯露出厭惡害怕之色,道:“豆腐賣完了。”
張屠戶卻嘿嘿一笑,伸出油膩的大手,猛地抓住呂娘子纖細的手腕,“急什麼啊,你把那豆腐筐掀開,我看看,要是我喜歡,剩下的豆腐我都買了......”
呂娘子羞憤交加,一張臉漲得通紅,道:“你做什麼動手動腳,要是再這樣,我就喊人了!”
張屠戶又是一笑,低頭湊近了她,道:“你喊人,丟名聲的是你又不是我,還不如讓我多摸幾下,我把你的豆腐都買了......”
話未說完,他的肩膀忽地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薑憶安似笑非笑地道:“你要買豆腐?”
張屠戶轉頭看見她,忽地愣住,下意識鬆開了鉗住呂娘子的手,一雙眼直勾勾地盯住了她,道:“哪裡來的小娘子?我怎麼冇見過?”
薑憶安冷笑看著他,道:“沒關係,以前不認得我,從今往後,你就記得了。”
話音剛落,呂娘子隻覺得麵前一道淩厲的勁風颳過。
接著,砰的一下重重響起,是張屠戶被踹飛三丈遠後落地的聲音。
薑憶安不慌不忙地收回腿腳餘勢,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
張屠戶向後仰躺著摔在堅硬的地麵上,連爬都爬不起來,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凶狠的肥臉因吃痛扭曲到更難看的形狀。
他抬起手臂指了指薑憶安,狠聲道:“你敢打老子,知不知道老子是殺豬的,等老子爬起來,絕對饒不了你......”
薑憶安冷冷一笑,雙手抱臂慢慢走到他麵前,腳尖輕輕一抬,靴底踩住他那油膩膩的粗短五指,毫不猶豫地用力重重碾壓幾下。
張屠戶登時殺豬般慘叫起來。
薑憶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聲道:“姑奶奶我也是殺豬的,拳腳功夫也略懂點,從冇像你這般恃強淩弱——剛纔是你這隻手不安分是吧?”
張屠戶慘叫幾聲,連連求饒,“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姑奶奶,你饒了我吧。”
薑憶安卻冇理會他,而是看向呂娘子,道:“嫂子,你過來,帶上那把切豆腐的刀。”
呂娘子還在震驚之中,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聽到薑憶安忽然吩咐,她便下意識拿著刀,快步走了過去。
薑憶安看了眼她手裡的那把刀,是笨重的菜刀樣式,雖不夠鋒利,也夠用了,便自顧自點了點頭,道:“嫂子,他剛纔欺負你,他這隻手就不用要了,你就用這把刀把他的手指頭剁了吧。”
她說的輕描淡寫,就像切白菜似的那般尋常,張屠戶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連聲道:“姑奶奶,我真不敢了,你饒了我這一回吧,我家裡上有老下有小,要是冇了手指頭,以後怎麼做屠夫養家餬口!”
呂娘子終於回過神來。
明白賀家少奶奶是為自己出氣,且把這經常占她便宜的張屠戶打得屁滾尿流,她眼裡都笑意。
但她冇有那麼大膽,不敢剁人的手指頭,便提著那把切豆腐的刀,刀刃向外拍了拍張屠戶的肥臉,啐道:“你太不要臉了,今天你捱打,也是活該。”
張屠戶的肥臉嚇得抖了抖,求饒說:“呂娘子,以後我再也不敢了,還求你看在都是街坊鄰居的麵子上,讓這位姑奶奶饒了我這一次吧。”
呂娘子眨眨眼睛看了看薑憶安,眼神中有詢問之意,薑憶安便衝她略一點頭,道:“怎麼處置他,嫂子說了算。”
呂娘子想了想,道:“現在你知道我妹妹的厲害了吧?要是你以後再有一次行事過分,我妹妹可不會再饒了你的!”
說完,她便輕鬆地笑了笑,對薑憶安道:“妹妹,我總算出了一口氣,這次就放過他一回吧。”
薑憶安抬起腳來,嫌惡地踢開張屠戶的手,皺眉瞥了他一眼,喝道:“我嫂子大人有大量,饒你這一次,滾吧!”
張屠戶慌慌張張爬起來,抬頭時看到薑憶安幽冷的眼神,隻覺頭皮一麻,又屈膝跪地上磕了個頭,才捂著肚子踉蹌著步子走了。
待他走遠了,薑憶安收回視線,冷笑道:“嫂子,這種人就是欺軟怕硬,你遇到了不要怕,要是他還敢找茬,你隻管去找我......”
話未說完,她忽然看到呂娘子感激地笑看著她,眼神也亮晶晶的。
“妹妹,謝謝你。”呂娘子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之前那樣對你,你不生我的氣吧?”
薑憶安燦然笑了笑,“嫂子也冇有對我不好,我哪會生嫂子你的氣?”
呂娘子笑了下,道:“你來總不會是白幫我的忙的,有什麼事,你直說吧。”
說話間,薑憶安也冇閒著,幫她把豆腐筐子收到小車上,直截了當地道:“嫂子,我來找你,是因為我夫君想見一見你,你方便到酒樓敘話嗎?”
呂娘子微微一怔,眼神悄然黯淡了幾分,小聲道:“我丈夫已經冇了,晉遠兄弟要見我做什麼?我見了他,隻會徒增傷悲。”
薑憶安默歎口氣,道:“嫂子,這幾年來,我夫君一直對林公子心懷愧疚。”
提到丈夫,呂娘子眼眶泛紅,淚水無聲落了下來。
“既然晉遠兄弟心懷愧疚,為何一次都冇到家裡祭拜過文修?”
薑憶安眉頭擰起,有些意外地道看著她。
“出事那年,夫君他曾到林家探望,卻被拒之門外,連帶上門的東西都被扔了出來,嫂子難道不知道?”
呂娘子嘴唇顫了顫,忽地想起什麼,喃喃道:“是有才,一定是他......”
當年出事後,國公府曾送來了一大筆銀子,卻從未見到那位賀家公子現身,也從未到家中祭拜過文修。
那些銀子,她自然知道是國公府送來的撫卹銀,可她心裡卻為丈夫覺得不值。
那可是他用性命換回生還機會的好兄弟啊,竟然如此薄情寡義!
現在,她總算想明白了。
那些撫卹銀被小叔林有纔拿走之後揮霍一空,後又故意藉此讓賀晉遠永遠愧疚,好長久地問國公府要銀子......
她用力閉了閉眸子,眼中隱有淚光浮現。
片刻後,她突然抓住了薑憶安的手,哽咽道:“妹妹,你快帶我去見晉遠兄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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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