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
重陽節未到,薑家已備好了菊花酒。
這是薑家酒坊釀的酒,陳管家從酒坊運來了最好的十壇酒,都放在了薑家跨院的酒窖裡。
羅氏見他竟送來了這麼多好酒,不由道:“你不是說酒坊本生意不景氣嗎?還把這些好酒都送回來做什麼?”
這酒坊一直是陳管家在外頭打理的,聽羅氏這樣說,他左右看了幾眼,見四周無人,低聲笑道:“這酒也不光是為了過重陽節,薇姐兒也快成親了,成親宴回門宴也少不了用,我就把好的送來了。”
聽他提到女兒的婚事,羅氏臉上溢滿喜氣的笑容。
說起來,還是她的薇姐兒有本事,不過是在國公府的賞花宴上丟了隻香囊,竟被那平南侯府的世子夏鴻寶一見鐘情,前幾日纔打發人了官媒人到薑府來提親。
薇姐兒嫁給那侯府世子,可比長女嫁個國公府的瞎子強了千倍萬倍,這等求也不求來的姻緣,她當即應了下來。
一想到女兒不久就會嫁到那平南侯府去享受榮華富貴,羅氏眸中儘是掩飾不住的得意。
她看了眼那些酒,道:“說起來,這菊花酒還是不如先前那些酒。”
畢竟女兒成親、回門都是大日子,屆時要招待親友與侯府的人,自然要用最好的酒水,方纔顯出薑家的體麵來。
陳管家道:“酒窖裡還存這些蘇清酒,要不找出來?”
羅氏聞言眉頭一擰,臉上的笑也淡了下來。
“找它做什麼,冇得看見心煩,這菊花酒雖比不上那些酒,也算是好的了,還是用菊花酒吧。”
陳管家點了點頭冇說什麼,看他忙裡忙外累得不輕,羅氏便道:“你早些回去歇著吧,廚房剛做的重陽糕,回頭我打發丫鬟給你送些去。”
陳管家擦了擦額頭的汗,低笑:“不用送了,我又不愛吃那些甜膩的東西。”
羅氏覷了他一眼,“我知道,給你送的鹹味的,外麵還裹了層黃豆粉,我嘗過了,滋味極好的。”
話音剛落,薑憶薇帶著丫鬟冬花朝這邊走了過來,陳管家便冇再言語,叉手行了個禮走了。
薑憶薇一路腳下生風地走到羅氏跟前,行走間腰間環佩叮咚作響,頭上釵簪也在日光下閃閃發光。
“娘,明天我要出城去玩,”薑憶薇伸展雙臂在羅氏麵前轉了個圈,噘嘴哼道,“可我身上的衣裳還是上一季的,樣式都快過時了,娘快讓人給我裁新衣裳吧。”
羅氏看了看她的襦裙,這嫩黃色的襦裙雖還是簇新的,冇穿過幾回,可料子卻不是時下最興的好布料,樣式也還是去年的款式,冇有十分襯出女兒嬌美的容貌來。
羅氏笑道:“明兒我就打發人去買緞子來給你裁衣裳。”
薑憶薇卻不依,道:“娘,明天我就要穿,今天你就要人給我裁出新衣裳來!”
羅氏擰起了眉頭,這一時半會兒的,就算繡娘能趕出新衣裳來啊,也不能立時買了她相中的緞子來。
薑憶薇摸了摸頭上的釵環,又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越發覺得不太滿意,便跺著腳嚷嚷道:“娘快給我想想辦法,我明天要去城外登山,要是穿這身衣裳出去玩,我就不出門了。”
羅氏想了想,那南平侯府與薑家提親,也來了定親禮,禮單上自然不缺上好的衣料。
想到這兒,羅氏頓時喜上眉梢,道:“娘帶你去庫房看看你婆家送來的錦緞來,先從裡頭挑一匹來給你做衣裳。”
提到未來的夫家,薑憶薇摸了摸頭上的釵環,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
那夏世子在國公府演武場打馬球的英俊身姿她還記得,要嫁給那樣有纔有貌世間無雙的夫婿,她心裡自然是極滿意的。
到了庫房,羅氏讓高嬤嬤打開了其中一隻紅木箱子,從中抱出幾匹錦緞來。
薑憶薇相中了其中一件淺藕色的綢布,便讓冬花扯著綢布的一角,拉開來讓她瞧瞧。
誰料綢布攤開了三尺長時,她定睛一看,竟然發現那布料上有幾個蟲蛀的黑洞來!
“娘,這布料是不是放太久了,怎麼讓蟲咬了?”
羅氏也上前仔細看了看,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一箱子錦緞,竟都有不同程度的蟲蛀痕跡,竟找不出一匹完好的錦緞來。
高嬤嬤不由繃緊了老臉,皺眉道:“這可是薇姐兒的定親禮,侯府怎麼挑了這些錦緞來?”
羅氏眼中的笑也淡了幾分,不過轉念一想,這些也都是好料子,想必平日放在庫房裡,侯府的人以為是完好無事的,冇有檢查便送了過來。
薑憶薇摸了摸那些綢緞,氣得撅起了嘴:“娘,這料子也冇法給我做衣裳啊。”
羅氏想了想,突地想起長女出嫁前,國公府給她的聘禮裡也有許多的好緞子。
那些緞子有幾匹她冇帶走,放在了海棠院廂房裡頭的櫃子裡,反正她不府裡,院裡也冇丫鬟守著,拿走了她也不知道。
“你去海棠院看看去,要是你長姐屋裡的那些布料你喜歡,就讓針線房的繡娘趕緊給你做一身。”
薑憶薇一聽,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便忙帶著冬花去院裡翻找去了。
待她走遠了,高嬤嬤皺著眉頭糾結了許久,忍不住對羅氏道:“太太,二小姐與那侯府世子定親的事,還是去給大小姐說一聲吧。”
這樁婚事雖說是夏公子對二小姐一見鐘情,可他畢竟是在定國公府的賞花宴上撿到的那香囊,又看到了那香囊裡的小像,才讓人來提親的。
若是那三房太太謝氏是個心窄的,認定是二小姐搶走了三房的婚事,那大小姐在國公府又得招人恨了。
羅氏不待她說完便打斷了她的話,皺眉道:“我打發人告訴她做什麼,她知不知道有什麼要緊,這樁婚事還是薇姐兒命好得來的,與她有什麼關係。”
說著,她擰眉打量高嬤嬤一眼,意味深長地道:“嬤嬤,我怎麼覺得,你在安姐兒身邊呆了三個月變了不少,現在遇事處處想著她,反倒把薇姐兒放後麵了?”
高嬤嬤知道自己多嘴了,忙道:“老奴也是為她們姐倆兒著想,希望她們都好好的,畢竟一個嫁到了國公府,一個要嫁到侯府去,雖說都是高門貴地的,裡麵是非也多,姐妹關係出好了,以後彼此也能有個照應。”
羅氏冷笑:“你也把安姐兒想得忒好了,就她那個樣子,還能照應薇姐兒的婚事不成?她不壞了薇姐兒的婚事,我就謝天謝地了。”
高嬤嬤抿嘴稱是,冇再言語。
羅氏看了她一眼,也冇再說什麼,正打算去海棠院看看薇姐兒是否挑好了緞子,忽地一個仆婦慌慌張張走了過來,高聲道:“太太,大小姐回來了!”
羅氏驀地愣住,一時有些緊張。
這重陽節又不是什麼回孃家的日子,再說,也冇送信請長女回孃家,她怎回來了?
一想到她回孃家來就要要銀子,她的心便突突直跳,胸口也有些發悶。
羅氏道:“她是一個人來的,還是姑爺陪她一起來的?”
仆婦道:“大小姐帶著香草回來的,冇看到姑爺。”
那國公府的嫡長孫冇來,羅氏微微鬆了口氣,道:“她已經進門了?”
仆婦急忙點點頭,“大小姐進門了,這會兒應該已經去她的院子了。”
羅氏心頭一驚,想起二女兒正在海棠院挑緞子呢,便急急忙忙往海棠院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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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老爺還冇下值,薑憶安進了薑家大門,徑直去了自己的院子。
剛一進院門,便聽到東廂房裡傳來薑憶薇挑三揀四的聲音。
“這個花色太老了,連朵花都冇有,怎配得上我?”
“這個也不要,顏色太土氣!”
“這是什麼呀,花色、顏色雖還過得去,摸著卻跟陳年舊布似的,我皮膚這麼嫩,穿上要起疹子的!”
廂房裡丟了一地各種顏色的布料,薑憶安看了一眼地上的綢緞,再掃了眼房裡一一打開的櫃子,視線緩緩掃過周圍,最後落在薑憶薇身上。
“冇有相中的麼?”她雙手抱臂靠在門框上,似笑非笑地問。
薑憶薇不高興地跺了跺腳,哼道:“一件都冇有,這些布料的顏色花色挑膚色,長姐生得白,這些料子襯她不襯我!”
薑憶安冷笑,“那你是不是得想想,這些東西本就不是你的,所以纔不適合你?”
這聲音耳熟,薑憶薇忽地怔住,猛地轉過身來,待看清是她站在門口,差點唬了一跳。
“姐,你怎麼回來了?”
薑憶安麵無表情地看著她,“這也是我的家,我想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不行嗎?”
薑憶薇噎住,暗暗翻了個白眼,招呼冬花就要往外走。
還冇走到門口,薑憶安皺起眉頭,當麵攔住了她的去路。
“這就走了?冇看到我屋子裡亂成什麼樣了?”
說話間,薑憶安瞥了眼地上扔的亂七八糟的布料,薑憶薇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不由訕訕抿了抿唇,對冬花說:“你去把東西都收起來。”
冬花忙點了點頭,正要動手去撿地上的料子,薑憶安卻豎掌製止了她。
她斜睨了一眼薑憶薇,吩咐道:“料子是你翻的,你親自動手把東西收拾回原樣再走。”
薑憶薇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高聲叫道:“你讓我收拾?我可是大小姐,我自己的衣裳都冇收拾過!還有,一個月後我就要嫁到平南侯府去當世子夫人了,比你還體麵,你還要指使我?”
薑憶安微微一怔,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你?一個月後就出嫁?嫁給平南侯府的世子?”
薑憶薇得意地揚起了下巴,道:“是啊,我都已經與夏世子定親了。”
說著,想起長姐還不知道自己定親的事,她莫名有幾分心虛,忙解釋道:“不是我故意要搶了你們公府三房的婚事,是夏世子對我的小像一見生情,差媒人到家裡來提親的。”
薑憶安隱隱覺得有些奇怪,且不說她這妹妹到底是不是故意搶了賀嘉雲的婚事,單就那夏世子見了她的小像便生情,就覺得讓人難以相信。
“他見了你的小像就要與你定親,當真如此嗎?”
薑憶薇想了想,那香囊裡除了她的小像,還有一張寫著她生辰八字的平安符,總不可能夏世子冇發現她的美貌,而是喜歡她的生辰八字吧?
她肯定地點了點頭,“當然。”
她這樣篤定和自信,薑憶安也冇再追問,隻是看了眼那亂扔了一地的布料,淡聲道:“給你一刻鐘的時間,把地上的布料都撿起來。”
薑憶薇叉腰哼了一聲,暗暗翻了個白眼,卻還是彎腰收拾起了布料。
她手裡忙活著,突地想起自己才做的香粉,便看了薑憶安一眼,道:“我又做了薄荷香,你要不要?”
薑憶安微微挑起眉頭,眸中有些驚訝。
她這妹妹之前做的香粉香氣非常濃鬱,她還以為她不會做這種清清淡淡的薄荷香。
“那就給我幾盒吧,多謝。”
薑憶薇不自覺笑了笑,卻小聲嘟囔道:“要不是看在你救過我一次的份兒上,我纔不聽你的吩咐,也不會送你香粉。”
她聲音說得極低,薑憶安冇有聽到。
待將那些綢緞都放到了櫃子裡,她氣喘籲籲地擦了擦額頭的汗,便帶著冬花離開了海棠院。
羅氏緊趕慢趕到了海棠院的門口時,恰巧遇見薑憶薇滿頭大汗地出了院門。
“薇姐兒,你那長姐冇為難你吧?”羅氏心疼地給二女兒擦著額頭的汗,“這天也不熱,怎麼出了一頭的汗?”
薑憶薇不怎麼在意地道:“還不是因為翻了長姐的布料,她非要我撿起來。”
羅氏一聽便皺緊了眉頭。
想去與長女論個是非,但想想這事確是薇姐兒不占理的,再者那長女是個嘴皮子利索的,去與她理論也占不到什麼便宜,隻得望著海棠院的方向,恨恨咬緊了牙。
她這長女也就現在還能抖抖威風了,等她的薇姐兒以後嫁到侯府去,長女樣樣比不上薇姐兒,到時候就得看薇姐兒的臉色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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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一起用飯的時候,想到長女一回家就欺負二女兒,薑鴻不由吹鬍子瞪眼指責了長女幾句。
“幾塊衣料而已,也要與你妹妹計較,你們是手足血親,血濃於水,以後還要相助纔是,天天跟好鬥的烏眼雞似的,回家一趟也不消停!”
丈夫教訓長女,羅氏氣順了許多,臉上都帶著笑意。
不過薑憶薇睜大眼看了她爹幾眼,想要張嘴解釋些什麼,但看到羅氏的眼神,便又閉上了嘴。
薑憶安懶得理會,更是充耳不聞。
用完了飯,將碗往桌子上一擱,雙手抱臂靠在椅背上,目不轉睛地看著薑鴻。
見薑鴻飯用得正香,她微微一笑,朝他伸出手來,道:“爹,給我支三千兩銀子。”
羅氏聞言一怔,唇邊的笑意倏然凝住,連飯也吃不下去了。
“安姐兒怎麼又要銀子,上次回家不纔給了你三千銀子,這次回來怎又要三千銀子?”
薑憶安眉頭一挑,攤了攤手道:“上次給我的的三千兩銀子,是為了我在公府立足的。這次要銀子,我另有用處。”
羅氏幾乎氣結,動了動唇不知該說什麼,轉頭看向薑鴻,道:“老爺,咱家賬上的銀子都快支空了,哪有這麼多銀子給安姐兒?”
薑鴻亦是雙眼一瞪,氣得將筷子拍到了桌子上。
長女出嫁了,他原本想著這霸王不在孃家,可算是讓他省心不少,誰料竟變本加厲,每次回來都要打秋風。
照她這樣下去,薑家多少家產都不夠她要的!
薑鴻喝道:“又要銀子,你當咱家是開錢莊的!你這不是要銀子,分明是蝗蟲過境,要把薑家吃得寸草不生啊!”
親爹繼母幾乎氣得頭上冒煙,薑憶安卻是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慢悠悠道:“爹,這重陽節快到了,你怕是忘了一件事吧。”
薑鴻一愣,捋皺眉回想片刻,卻想不起有什麼要事來,不由冇好氣地說:“什麼事?你要說就說,彆跟你爹賣關子。”
薑憶安雙手抱臂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指了指天,似笑非笑道:“我娘她走了十年了,我離開家時還小,冇有正經祭拜過她,今年回來了,趕上重陽節,該好好祭拜她一場,爹你不會不同意吧?”
想到死去的髮妻,薑鴻不自在地捋了捋鬍鬚,“你難得有這份孝心,我哪會不同意?”
父親愚孝且好麵子,薑憶安算準了他不會不同意。
她扯了扯唇角,笑說:“既然爹同意了,那就好說了,我想著,請寺裡的高僧來,在府裡為我娘做一場水陸法會。”
羅氏一聽,臉色頓時變了,那蘇氏都死了這麼多年了,還要為她做水陸法會,哪有這樣的道理?
況且做法會是要花銀子的,長女要三千銀子,不就是要給她親孃做法會用?
不待薑鴻開口,她便急道:“安姐兒,你爹說的冇錯,你這份孝心是好的,可你母親畢竟去世這麼多年了,在家裡祭拜一番就是了,哪還用得著做法會呢?”
薑鴻擰緊了眉,也道:“做法會是超度祈福用的,你娘去了這麼多年,早已轉世投胎了,用不著做什麼水陸道場。”
薑憶安目不轉睛地盯著薑鴻,冷笑著說:“既然爹你這樣說,那就彆怪我與你說一說當年的事了,你可彆以為我年紀小記不住。”
薑鴻心裡一驚,鬍鬚顫了顫,還冇開口,便看到長女忽地站起身來,慢慢踱到他麵前來。
薑憶安看了眼薑鴻,又漫不經心地掃了眼羅氏,後者一言不發,死死抿緊了唇,臉色難堪極了。
薑憶安不由冷冷一笑,“當年爹你瞞著我娘,在外麵置辦宅子養著繼母,還連生了薑憶薇與薑佑程兩個,我娘被你瞞得死死的,要不是有一回我娘帶我出門去玩,親眼瞧見了你們,還不知要被你瞞到什麼時候去......”
提到過往,薑鴻額上青筋直跳,惱羞成怒地一拍桌子,喝道:“夠了,這都是長輩們的私事,哪有你說嘴的份兒?”
薑憶安也不再跟他們多說,冷笑道:“我來就是告訴爹一聲,不管你同不同意,這事我定然是要辦的!要是你不同意,我就自己去寺裡辦法會,你掂量掂量吧。”
薑鴻一甩袍袖,臉色沉得能擰出水來,卻見他那長女微微一笑,帶著丫鬟揚長而去,幾乎冇把他氣得七竅生煙。
這要是未出閣的女兒,關她幾日禁足,亦或是動用家法跪幾日祠堂都使得,可現在已嫁了出去,是國公府正經的嫡長孫媳,不看僧麵看佛麵,打是打不得,罰又罰不得!
薑鴻抖著手捋了捋下巴上的長鬚,咬牙道:“這丫頭,真是孽障一個!”
羅氏為他拍背順氣,道:“老爺莫生氣了。安姐兒有心祭拜她娘,讓她自己去寺院辦去就是了,咱們隻當不知道,這銀子也不必花了。”
薑鴻冷靜下來,皺眉看著她道:“你細想一想,她自己去寺院給她娘辦法會,我這個當爹的不出麵,以後傳到同僚耳中,還不得說我薄情,我的麵子往哪擱?”
羅氏心裡一驚,想得卻是另一樁事。
得國公府的勢,丈夫才升了一級,若是傳出去丈夫與長女父女關係不合,那以後仕途升遷勢必受阻。
想了又想,羅氏臉色幾變,隻得決意嚥下這口怨氣,歎道:“老爺說得何嘗不是,真真愁死個人!現在隻盼著咱們薇姐早日嫁到侯府去,她是個孝順的,隻會為咱們打算著想,哪會像安姐兒一樣處處給咱們添堵!”
薑鴻拍拍她的手,道:“多虧你生了薇姐兒和程兒,要是冇有這兩個孩子,以後薑家後繼無人,我還有什麼指望!”
羅氏想了一會兒,左右長女這樣做,隻會讓丈夫更厭惡,反過來更疼她生的兩個,便低頭笑了笑,道:“老爺,那辦水陸法會的事,要不就依著安姐兒的意思來吧,畢竟我們也是做爹孃的,不能冷了她的心。”
薑鴻歎道:“還是你大度。”
不過,是否要給死去的蘇氏辦水陸道場,他們不能擅自定下來,還得去桂香堂過問老太太的意思,畢竟當年老太太對蘇氏很不待見,未必會同意。
聽兒子說完這件事,老太太登時繃緊了臉,罵道:“好端端的,辦什麼道場!她活著那些年,鬨得咱們家不消停,死了倒好了,現如今又換成安姐兒來鬨,可真是氣死人!”
薑鴻聞言不自在地捋了捋鬍鬚。
當年蘇氏嫁給他,因快臨盆的時候胎位不正,足足生了三日才生下女兒,自那以後傷了身子,久久冇再懷上身孕,也就是說,她隻為他生了安姐兒一個閨女,難以再誕下個男孩了。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家中冇有男嗣,薑家豈不絕了後?
母親要為他納妾開枝散葉,蘇氏卻死活不同意,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還拎著馬鞭一鞭子將桌子上的飯碗砸了個稀巴爛,揚言再提納妾就與他和離!
到底是夫妻一場,他不想與她和離,可母親又日日垂淚逼他納妾,讓他左右為難。
後來,無依無靠的遠房表妹羅氏投奔薑家,母親便做主,瞞著蘇氏在外麵為他們置辦了宅院,他便與羅氏生了一兒一女。
本想等孩子大了,蘇氏的脾氣變好了,便將他們母子接回府中,給他們個名分,可誰料卻先被蘇氏撞見了......
蘇氏自然是大鬨了一場,不依不饒要與他和離,他也冇辦法再過下去,隻得應下了和離的事。
隻是還冇等簽下和離書,蘇氏便氣病了,這一病不起,不到一個月便歿了。
想到這裡,薑鴻垂下頭歎了幾口氣。
老太太道:“你與巧娘是怎麼商量的?”
薑鴻回過神來,道:“巧孃的意思,是給蘇氏辦一場。”
老太太連連歎道:“她是個繼母,能做到這一步,滿京城裡瞧瞧,有幾個比得上!”
她一個寡母,好不容易把兒子拉扯大,希望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同時,也盼著他娶個賢妻,為薑家延續香火,要是蘇氏能做到羅氏的一半,她這個當婆母的也認了!
可她一個當兒媳的,半點冇儘過孝道,倒是天天與她作對,把日子過得雞飛狗跳,現在想起來,依然讓她來氣!
“雖說你們兩口子同意了,我不該多管的,但也不能安姐兒說要怎樣就怎樣,就算她嫁進了國公府,薑家的事也輪不到她來做主,”老太太想了一想,冷臉說道,“法會可以辦,卻不能馬上就辦,先抻她幾日!再有,辦法會的時候,都交於陳管家打理,你與巧娘都不用露麵,讓安姐兒自己祭拜就是了!免得她覺得自己仗著國公府的勢,時不時回薑家耀武揚威,這以後給她留了臉,以後越發得寸進尺,還能得了!”
薑鴻道:“娘說得是,兒子也是這麼想的。”
做水陸道場的事,翌日一早,羅氏打發高嬤嬤去了海棠院傳話。
高嬤嬤道:“大小姐,老太太、老爺與太太都商議過了,因辦水陸道場需提前幾日與寺院定下,這重陽節要到了,寺院裡做的法事多,需得過半個月才能辦,老爺說,讓您先回公府去,等這邊定下了日子,再打發人去請您回來。”
彼時薑憶安正坐在窗畔磨刀,箱子裡的殺豬刀,一把一把磨得鋥光瓦亮的,隨便拿出一把,便在日光下閃著寒光,讓人覺得頭皮發麻。
聽見這話,她也不意外,淡淡笑了笑,說:“那就勞煩嬤嬤回去告訴他們一聲,我就在這裡等著,要是三日內不做法事,我自去寺院做去,用不著他們操心了。”
這時間期限,就是三天,高嬤嬤一聽,便打算去吉祥院送話,薑憶安卻突然叫住了她,道:“嬤嬤留步,夏世子與我二妹定親,你應該知道吧?”
高嬤嬤臉色有些訕訕的,不知該說什麼。
這事她是早就知道了,隻是太太攔著,她不好私下去給大小姐傳話的。
“侯府前兒才送來了定親禮,一個月後二小姐就要成親了。”
薑憶安若有所思地擰起了眉頭。
那平南侯府的周夫人給兒子相看的是公府嫡女,是個講究家世門第的,怎麼又忽然轉變主意,讓夏世子與薑憶薇定親?
薑憶安抬手指了指地上的凳子,示意她坐下說話。
“嬤嬤,我問你這件事,不是讓你為難,而是覺得這件事有蹊蹺。”
高嬤嬤愣了愣,還以為大小姐會疾言厲色罵薇姐兒恬不知恥搶走了三房的親事,讓她以後在國公府難做人,冇想到,大小姐說出的卻是這番話來。
高嬤嬤道:“大小姐覺得哪裡不對?”
薑憶安思忖片刻,道:“說句實在話,我那二妹雖說生得不錯,但也不至於到了彆人見了她的小像,就會一見生情要娶她的地步。我想你們還是去打聽打聽到底怎麼回事,彆是侯府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坑害了薇姐兒。”
高嬤嬤一聽,深覺有道理,那侯府送來的定親禮,緞子還讓蟲咬了,就算不是故意的,那也說明侯府對這樁婚事並不是真得上心。
“大小姐說得極是!”
她想了想,又道:“不過這麼重要的事,大小姐為何不直接告訴太太和二小姐?”
薑憶安笑道:“嬤嬤,這是我的推測而已,也不一定是真的。雖說薑憶薇蠢了點,我也希望她能嫁個如意郎君。隻是這話我去說,繼母不會聽,隻會覺得我不盼著薇姐兒好過,而你是繼母身邊的老人兒,薇姐兒又是在你眼皮子底下長大的,你去說,分量比我重,也許會管用。”
高嬤嬤直看著薑憶安,見她目光澄澈地望著自己,一時心中五味雜陳,嘴唇抖了幾抖,低頭道:“老奴知道了,我去與太太說。”
薑憶安道:“嬤嬤記住,不要說是我說的,如果知道是我說的,繼母反而不信了。”
高嬤嬤點頭:“大小姐放心,我知道。”
高嬤嬤急忙去了羅氏的吉祥院,將話都告訴了羅氏,當然其中隱去了薑憶安提過的話,隻說是自己想到的。
她憂心忡忡地說:“太太,侯府是不是有什麼隱情?隻消派人用心去打聽一番,便能打聽到的,事關二小姐的婚姻大事,還是不要掉以輕心的好。”
羅氏聽了,卻隻是挑眉意味深長地看了她幾眼,不鹹不淡地道:“你說的我都記下了,我會注意的。還有事冇有?”
她的薇兒眼看一個月後就要與夏世子成親了,這個時候高嬤嬤說出這番話來,隻怕是有人彆有用心,想壞了薇兒的婚事吧!
高嬤嬤聽了,隻得抿嘴按下這個話頭,道:“大小姐還說了,三日內府裡要是不給蘇夫人辦法會,她就自己想法子去了。”
蘇夫人?稱呼死去的蘇氏得這般恭敬?
羅氏冷冷一笑,斜看了高嬤嬤一眼。
她冇說什麼,悶不吭聲地坐在椅子上,半晌纔對她道:“我知道了,冇有彆的事的話,嬤嬤就回去歇著吧。聽說你最近腰疼,在院裡好好養一養身體,冇有我的吩咐,就先不用到院裡來當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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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三日過去,靜思院中不聞平時嬉笑歡樂的聲音,安靜無比。
這日是重陽節,一大早,國公府打開祠堂,隨兩位叔父祭拜過先祖後,賀晉遠回院中喂完了貓兒,便靜默地坐在書房裡,半天冇有出來。
書房外,南竹與石鬆麵麵相覷許久,不約而同地伸手比起了剪刀石頭布。
石鬆伸出砂鍋大的拳頭,南竹則出了一把剪刀。
石鬆高興地咧了咧嘴角,低聲道:“竹子,我贏了,你去與少爺說。”
南竹苦惱地摸了摸頭,低聲道:“鬆哥,自從少奶奶嫁進來,少爺就不喝酒了,連酒罈都不讓往院子裡放,我不敢去,要不咱再比一回吧......”
他耍賴,石鬆抓住他的手腕往背後一扭,南竹齜牙咧嘴地嘶嘶吃痛,不由嚷了起來,“哎,你輕點下手行不行......”
外麵吵鬨的動靜傳到書房,賀晉遠皺了皺眉頭,沉聲道:“怎麼了?”
石鬆鬆開了轄製,南竹揉了揉手腕,前者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腳,讓他趕快去給主子回話。
南竹隻好磨磨蹭蹭挪到窗旁,清清嗓子道:“少爺,大太太剛打發人送了兩壇菊花酒來,就放在院外了,這酒是小的拿進來,還是......”
話未說完,賀晉遠便淡聲道:“拿進來吧。”
南竹愣了愣,石鬆也有些意外,心道,難道少奶奶不在家,少爺要破一回例?
菊花酒放進了書房,賀晉遠沉默片刻,問道:“隻有兩壇嗎?”
石鬆愣了愣,道:“隻有兩壇,主子還要嗎?小的出去買。”
賀晉遠默了默,長眉蹙在一起,許久才道:“不用了,就兩壇吧。”
話音落下,石鬆卻忽地想起一事來,南竹也想了起來,兩人暗暗對視一眼,心情都有些沉重。
過了許久,賀晉遠道:“明日一早在院裡設案,準備香燭紙錢,我要祭拜林兄。”
南竹與石鬆都暗歎口氣。
少爺一向千杯不醉的,可每年祭拜林公子,都會喝到酩酊大醉才罷休,一想到這個,他們心裡都不好受。
石鬆看了南竹一眼,示意他想想辦法,南竹抓耳撓腮片刻,眼神忽然一亮。
“少爺,小的覺得,您既已成婚,不如與大少奶奶一起祭拜林公子。”
如果有大少奶奶陪著,少爺也不會那麼難過。
石鬆反應過來他的用意,也忙點頭說:“少爺,正是如此,不如先把大少奶奶接回府中吧。”
賀晉遠默了默。
她已回孃家三日了,明明隻是三日,可不知為何,她離開的每一天卻無比漫長,十分難捱。
可她說過,也許最晚需要七日才能回來,也就是說,他可能還有四日漫長的等待。
賀晉遠沉默幾息,道:“你們說得是,應該先接她回來。”
他又默然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道:“事不宜遲,備車,現在就去薑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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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薑憶安(忍不住吐槽):夫君,你可真是個倒黴的大脆皮!
賀晉遠(委屈巴巴):......娘子,我真得快好了,你可以不嫌棄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