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蛇。
江夫人這些日子身體強健了許多。
這日用過了早飯,正在院子裡賞那株快要盛開的桂花樹,看見薑憶安與賀嘉舒一同來了,便笑道:“正想打發人去叫你們呢,昨兒個月照寺的姑子來說還願的事,我纔想起來先前在寺裡許了願,該到還願的時候了。我已跟嘉月說過了,你們兩個明天也收拾收拾,陪我一起去寺裡還願去。”
江夫人話說完,丫鬟蘭馨眼巴巴看著賀嘉舒,期盼她能點頭答應。
要知道,國公府裡的姑娘少爺都會偶爾出府去逛一逛,隻有二姑娘平總是呆在院裡看書抄字的,幾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
可她的期待轉眼便落了空,賀嘉舒微笑著拒絕說:“娘,我還有一本古籍要謄抄,冇時間去。”
江夫人嗔怪地睨她一眼,素知她喜愛那些書本,便也冇強讓她去,轉而笑眯眯對薑憶安道:“媳婦,她不陪我去,你是一定要去的,還有,晉遠也得去,你回去告訴他一聲。”
因為她當初許的願,便是請求神佛保佑長子長媳能夠順利成婚,現下願望達成,便想讓他們陪著去一道還願。
要去月照寺還願,江夫人已提前吩咐府裡備好了馬車。
且隻是她帶著兒女去,去兩日便回,也不必興師動眾的,隻是親去老太太院裡說了一聲,又與幾個妯娌打了聲招呼問有冇有想同去的。
因妯娌們都不去,她便隻讓馬房備了兩輛馬車,讓車伕們一早在府門外等著。
翌日一早,薑憶安與賀晉遠牽著手去了月華院。
到了院裡,江夫人已與賀嘉月在等著了。
為了輕便出行,江夫人隻帶了夏荷一個丫鬟,賀嘉月帶了紅蓮,薑憶安冇帶香草,吩咐她守著靜思院,照顧好老虎,賀晉遠則照常帶了石鬆,另有幾個護衛車伕隨行。
到了府外,馬車已備好了,江夫人看了看自己的兒子兒媳,笑道:“媳婦,你與晉遠坐一輛馬車吧。”
說罷,她便攜著賀嘉月的手,帶了兩人的貼身丫鬟登上了前麵的馬車。
坐在車裡,江夫人撩開一點車簾,眯起眼睛盯著外麵的兒子與兒媳看了起來。
賀嘉月好奇:“娘,你看什麼呢?”
馬車已緩緩啟動,兒子兒媳也已登上後麵的馬車,江夫人笑道:“我看你大哥戴了一枚香囊,好像是你大嫂的手藝。”
賀嘉月早知大嫂給大哥做香囊的事,忍不住笑了笑,道:“是大嫂的手藝,我看那隻香囊大哥很是喜歡。”
江夫人點頭笑道:“這去寺中,本就是為了你大哥大嫂順利成婚還願的,從今以後,我總算不擔心他們的婚事了。若是能早日抱上孫子或孫女,那就更好了。”
另一輛馬車中,車輪轆轆而行,車內卻寂然無聲。
薑憶安半闔著眼簾靠在車壁上補覺,賀晉遠則身姿筆挺地坐在一旁,覆著黑緞的臉龐微微偏向窗外,似乎在凝神聽著外麵的動靜。
馬車突地轉了個彎。
還冇等薑憶安反應過來,一隻大掌倏然從旁邊伸出,堪堪護住了她的後腦。
賀晉遠沉聲道:“娘子,可撞到了?”
薑憶安笑著眨了眨眼睛。
他是不是反應有點過激了?馬車不過轉個彎而已,他便如此緊張。
“冇有。”
她燦然一笑,閉著眼睛靠在他的肩頭。
賀晉遠便伸出長臂,以一個幾乎將她圈在懷裡的姿勢輕攬住她的腰,以免她會受到顛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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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行了一個多時辰後,在城郊的月照寺外停了下來。
這月照寺實是個尼姑庵,又名月照庵。
主持是個年長的姑子名喚靜善,因國公府在寺裡供奉了祈福消災的香燭海燈,她也常到府裡去請安的,與府裡的各位主子都相熟。
江夫人的馬車到了寺外,靜善早就帶著幾個小姑子迎了出來。
見麵相敘不提,一路顛簸,靜善住持已命小姑子們打掃了出了客院讓他們歇下,還送來了齋飯茶水,待歇息了之後,江夫人便去寺裡的大殿焚香還願。
當初許的願是長子長媳順利成婚,還願則是捐一百兩香火錢。
江夫人虔誠跪拜之後,與靜善住持去了禪房,讓夏荷把五封二十兩的銀子交於她,笑道:“佛祖慈悲,保佑我兒得一佳婦,總算了了我一樁心頭大事。”
靜善住持看了身旁的小尼姑一眼,讓小尼姑趕忙收了銀子,雙手合十說:“夫人心底虔誠,自然能夠得償所願,隻是依貧尼看來,夫人以後若想兒女平安,家宅和睦,還要在佛前繼續供奉為好。”
雖說了了這一樁願,但兩個女兒還未嫁人,且長子長媳還冇誕下子嗣,江夫人心裡發愁的事還多著,便問靜善道:“師太說得是,我還有幾個願要許,隻是不知許了大願,該怎麼還願。”
靜善笑道:“實不相瞞,貴府裡幾位太太姨娘也都在本庵許過願。四太太許的願小,還願是在寺裡添了五斤香油點了一個月的海燈。二太太許的願也不大,捐了五十兩銀子的香火錢。三太太求了大願,還願是捐了三百兩銀子的香火錢並點了一年的大海燈。大太太要是許了大願,可著三太太的就是了。”
江夫人聽完,垂下眼冇作聲。
若是以前,這些銀子她二話不說便拿得出來的。
可今時不同往日,這幾年世子爺從她手裡拿走了幾萬的銀子,她用藥也花費了不少,再者府裡下人的月例這一項支出,她墊付了足有上萬的銀子,現下手頭冇多少現銀,要捐出這麼多香火錢也是吃力的。
靜善看她冇說話,遂雙手合十說了句阿彌陀佛,笑道:“隻要太太心誠,不拘捐多少香火錢,佛祖都會保佑太太稱心如意的。”
江夫人心頭一鬆,道:“既然這樣,還是照著之前的一百兩香火錢來吧。”
靜善唸了一聲菩薩心善,道:“太太既要許願,明日還是要去上香跪拜。”
江夫人應下,打算待明日帶著兒女媳婦去殿裡磕頭上香,與靜善住持說了會兒子話,便先回了客院裡休息。
月照庵準備的是兩處相鄰的客院,一處江夫人與賀嘉月住著,另一處則是賀晉遠與薑憶安休息用。
天色漸晚,客院裡已掌了燈,江夫人回了院子,便有個十六七歲的年輕小尼姑送了些桃子過來,道:“才從後山摘下的桃子,住持唸經加持過的,桃子又大又甜,太太嚐嚐吧。”
月照庵的後山種了許多桃樹,現在還有些桃子未摘,特意留著待客的,江夫人聽她這樣說,覺得這桃子不是凡物,便讓夏荷接了籃筐裡的桃子。
因以前見過這尼姑,有幾分相熟,江夫人便與她說了幾句家常,又問她道:“最近怎不跟你師傅到府裡來唸經了?”
小尼姑名叫靜慧,生了一雙水亮的桃花眼,聞言笑道:“神天菩薩誕辰要到了,寺裡忙,過陣子師傅去府裡,我也跟著去的。”
江夫人略想了想,既是菩薩誕辰,那許願要捐的香火錢,還要多些纔好。
因以往到這寺裡上香,卻冇在這裡留宿過,江夫人便問道:“這後山離得近,平日可有人守著?不會有什麼蛇蟲猛獸吧?”
這寺廟地處城郊,位置偏僻,近旁冇什麼人家,後麵還有一大片連綿不絕的山野,她還真有些擔心會有野物出冇。
因江夫人手腕上戴了一隻翡翠綠鐲子,靜慧暗暗瞥了她好幾眼,之後垂下眼簾道:“太太放心吧,我們寺裡早晚都有人在四周巡視的,莫說野獸了,便是連個鳥雀也不能輕易飛進來的。”
江夫人聞言,略放了些心,待靜慧離開後,便忙打發賀嘉月去隔壁的客院送桃子去。
“你送桃子時,叮囑你大哥大嫂用艾草熏一熏屋子,將屋裡的蚊蟲都熏跑了。”
此時,隔壁的客院中,賀晉遠已將艾草放在室內的熏爐中,因已關閉了門窗熏屋子,他便與薑憶安坐在院內的石凳上等待。
今晚月色很好,清朗月輝灑滿一地,寺院之中的夜晚,比公府之中更顯靜謐安寧。
夜風習習,薑憶安悠然吃著鬆子糖,時不時看幾眼身畔的人。
“夫君,這寺院你以前來過嗎?這地方這麼偏僻,該不會有蛇吧?”
想到萬一這裡有蛇,她瞬間覺得嘴裡的鬆子糖都不甜了。
她一向不怕什麼,唯獨怕那種滑溜溜的東西,看一眼便覺得頭皮發麻。
當年就是因為薑佑程往她屋裡扔了條蛇嚇唬她,她才發狠把他往水缸裡按,之後才被爹孃祖母送回了老家。
“以前隨母親來過幾次,不過是很久之前了,娘子不必擔心,這裡即便有山蛇,也是無毒的。”
與她說話時,賀晉遠雙眸覆著黑緞,腦後的緞帶悄然隨風拂動。
然而緞帶下,本是渙散無神的黑眸,忽覺似乎有點點亮光在眼前閃爍。
他微微一怔,眉峰驀然蹙緊,長指搭在了眼前的黑緞上。
見他冇再說話,神情也有些沉凝,薑憶安道:“夫君怎麼了?”
那晦暗亮光在眼前一閃而過,賀晉遠眯起眼眸凝神聚力望去,眼前卻冇再重現方纔的閃爍光亮。
也許不過是一瞬間的錯覺而已,他下意識按了幾下眉心,溫聲道:“娘子,無事。”
話音剛落,賀嘉月帶著丫鬟來院裡送桃子。
看到大哥大嫂正坐在院內說話,她微笑道:“大嫂,這是寺裡送的桃子,娘說沾了佛氣的東西,吃了對身體定然有益的,你與大哥都要嚐嚐。”
薑憶安挑了個拳頭大的桃子看了看,覺得與外麵市集上賣的也冇什麼不同之處,但有了這什麼玄之又玄的佛氣加持,又是婆母相信的,她也冇說什麼,隻是笑道:“多謝妹妹,告訴母親,我們一定多吃幾個。”
賀嘉月抿唇笑了笑,與她說了會兒明天去上香許願的事,眼見天色不早了,便帶著紅蓮離開。
這會兒屋裡的艾草也熏好了,送走妹妹,賀晉遠與薑憶安也回了房。
不過,那臥房之中的床榻窄小,隻能容一個人躺下,薑憶安便道:“夫君,今晚我睡這裡,你去廂房睡吧。”
賀晉遠擰眉思忖了片刻。
想到她提起蛇時,語氣中曾不經意流露出一絲害怕,且這畢竟是個陌生的地方,他便道:“娘子先睡吧,我還不困。”
薑憶安依他所言,先上榻歇著。
隻是本想與他再說幾句話,誰料剛捱上枕頭便睏意來襲,不一會兒,便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夜色深沉,賀晉遠一直默默守在她的榻旁,寸步冇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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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院外麵,靜慧拎著空籃子慢慢走著,回想起那國公府貴婦人的穿戴用度,眸色不由暗了幾分。
高門大戶的婦人們,可比她們這些清貧尼姑過得好千倍萬倍,縱使她們念一輩子經,隻怕也難修來這些福氣。
她原也有這等福氣的,隻是可恨那國公府裡的二爺見一個愛一個,不知早把她忘到哪裡去了。
正想著,冷不防一個人影從暗處躥了出來,緊緊摟住了她的腰,笑著道:“慧兒,這些日子不見,可想死我了。”
靜慧唬了一跳,定睛看去才發現是賀晉平,不由又羞又惱,又怕被彆人瞧見,把他往一邊推,道:“二爺貴人多忘事,怎還會記得我?更彆說想我的話來哄我了。”
賀晉平卻摟著她叫了幾聲心肝寶貝兒,賭咒發誓道:“原想著把你接進府裡去的,隻是最近課業繁忙,累得筋疲力儘,好不容易得了空便來看你了。”
兩人一麵說著話,一麵去了靜慧的住處,因天色黑了,走得又是避人的小路,一路無人瞧見。
到了屋裡溫存一番,賀晉平氣息粗喘,低笑著道:“你方纔去做什麼了?可是去我大哥住的客院了?”
靜慧麵如桃花,嗔笑著道:“是,你那個嫡母帶著你那大哥大嫂和妹妹都來還願來了,住持叫我去給她們送桃子,累我跑了半天呢。”
賀晉平聞言冷笑了笑,慢條斯理地攏起身上的衣襟,說:“他們什麼時候走?”
靜慧攏了攏身上的小衣,也坐了起來,不甚在意地道:“今天剛來,想必明日晌午還過願就走了。”
賀晉平暗暗冷笑一聲,轉眸瞥向靜慧,道:“慧兒,我有個事,你必得幫我的忙,若是完成了這次大計,我一準兒把你接進府裡享福,以後吃香的喝辣的,再不用做這些唸經的清苦活。”
那高門大戶榮華富貴享受不儘,豈不是人人都豔羨的去處?
靜慧想了想,點頭道:“二爺儘管說,我能幫你做的,自不會拒絕。”
賀晉遠便附耳與她說了,末了道:“你放心,就算出了事,彆人也不會懷疑到你頭上。”
靜慧原還是有些害怕的,聽他這樣一說,便也打消了疑慮,笑道:“這豈不簡單,不過二爺要信守承諾,事成之後,千萬不要忘了我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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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客院裡寂然無聲,守在薑憶安的榻旁,賀晉遠卻忽然擰起了眉頭。
外麵隱約傳來一種古怪的聲音。
這聲音好像竹葉沙沙作響,似乎從院中傳來,且聽起來距離臥房愈來愈近。
他凝神細聽了會兒,便起身循著聲音走了出去。
走到院中,還冇辨彆出那聲音到底從何處而來時,臥房卻忽然傳來一聲失聲高喊:“夫君,回來!”
他腳步頓住,立即轉身回去。
不過還冇走到正房門前,薑憶安便飛快跨過門檻,整個人像彈起來一樣,一下跳起來撲進了他的懷裡,雙手摟住他的脖頸,雙腿也緊緊環住了他的腰。
賀晉遠神色一凜,大掌扶住她纖薄的脊背,沉聲道:“娘子,怎麼了?”
薑憶安埋頭縮進他懷裡,說:“外麵有蛇,好多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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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