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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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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她回房。

辰時,薑家正院的飯廳已擺好了朝食。

老太太坐在上首,薑老爺與羅氏在兩旁坐著,薑憶薇與薑佑程也依次坐在兩人旁邊,幾人時不時往外看一眼,卻遲遲不見薑憶安來用飯。

薑憶薇不耐煩地轉了轉手腕上新買的鐲子,噘嘴說:“爹,娘,長姐現在架子真大,咱們都等了她多久了,她還不來。”

老太太聞言,本就有些冷的臉色更沉了幾分。

薑佑程冇有說話,而是雙眼盯著碟子裡的炸油圈,下意識舔了舔肥厚的嘴唇,徑直夾起一根油圈塞進嘴裡大嚼起來。

老太太看著自己的孫子,心疼地道:“你看看,等了這麼久,程哥都餓壞了。”

說著,親自夾了塊海蔘燉肘子,放到了薑佑程麵前的碟子裡。

薑老爺臉色微沉,再看一眼外麵,還不見長女的影子,不由皺起了眉頭。

“我看她嫁了人還是不懂規矩,一回到家就原形畢露!怪不得姑爺不喜歡她,就她這樣懶怠,誰能喜歡?再去叫她一次,要是不來吃飯,就讓她餓著肚子!”

話音剛落,便看到薑憶安帶著丫鬟香草,慢悠悠走了進來。

她一進來,也不坐下,站在桌子旁掃視一週,視線從薑佑程碟子裡的肘子移到薑老爺沉冷的臉上,道:“爹,你說讓誰餓肚子?”

薑老爺擰眉喝道:“還能說誰?明知故問!闔家都等著你來吃飯,叫了三回你都不來,用不用一抬轎子把你抬過來?”

薑憶安瞪眼看著他,冷笑道:“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哪有心思吃飯?彆說吃飯了,我現在都要冇處容身了,想不到回孃家一趟,爹你還讓我餓肚子!”

說著,她便拿出帕子來抖了一抖,似乎又要扯著嗓門哭起來,薑老爺看她一臉,生氣喝道:“我那不過是一句氣話而已!怎麼就如此較真了?還不快坐下來吃飯!”

薑憶安吸了吸鼻子,看了眼弟弟薑佑程,突然嫌棄地皺起眉頭。

“爹,說句不該說的,弟弟的臉長得半點不像你也就罷了,身材也和你越發不像了,你看都快胖成球了,還要吃那麼多!讀書不行也就算了,吃成這副難看的樣子,以後哪家姑娘願意嫁給他!”

羅氏眸中閃過一絲慌亂,將剛拿起的筷子又擱回了原處,道:“安姐兒,你怎麼能這樣說你弟弟呢??”

薑憶安笑了笑,道:“娘,我知道這話不好聽,可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弟弟真該聽我的話,彆再吃了。”

這話聽起來刺耳,薑佑程惱羞成怒地瞪向長姐!

然而觸到她輕飄飄睨過來的眼神,忽然想起當初被她掐著脖子按到水裡的恐懼,便急忙收回視線,瑟縮著肩膀坐在那裡,碟子裡的肘子也冇心情吃了。

看到孫兒不敢再用飯,老太太眉頭不由往下壓了幾分,冷眼看向薑憶安,道:“哪有你這樣當長姐的?正是吃飯的時候,偏這個時候說你弟弟,連頓飯也不讓程哥兒安生吃了,要是餓壞了他該怎麼辦?”

薑憶安眉頭微微一挑,似笑非笑道:“祖母,我不但要說弟弟,我更得說說你!大清晨的,你怎麼能讓他吃這些膩味的東西?縱容薑佑程吃的胖成個圓球,你這不是在為他好,分明是在害他!”

老太太最是疼自己的孫子,聞言一張臉由紅變青,由青變紫,氣得咬牙道:“你真是強詞奪理,我怎會害程哥兒?”

薑憶安雙手撐在桌沿上,笑道:“祖母,你看看,這就是你老人家的無知之處了,國公府從上至下都講究養身,清晨用飯以清淡為主,咱們家雖比不上國公府那般世家底蘊,但也不是什麼小門小戶,畢竟當年我娘嫁給我爹,可帶來了不少嫁妝,怎麼祖母享受著錦衣玉食,見識卻不見增長呢?”

老太太臉色黑沉如墨,嘴唇動了幾動,卻冇說出什麼來。

薑家原是耕讀之家,當年兒子薑鴻考中舉人進京做了個九品小官,微薄俸祿不足以養家,後來與蘇家結了親,憑著兒媳蘇氏不菲的嫁妝,這日子才寬裕起來。

聽到孫女這番夾槍帶棒陰陽怪氣的話,她氣得飯也吃不下去了,乾脆將筷子往桌子上一放,沉下了臉冇有說話。

薑老爺見狀,冇好氣地睨了一眼長女,斥道:“就你多嘴,你祖母怎樣還用你教導?冇大冇小,不懂規矩!還不坐下來吃飯,堵住你這張嘴!”

薑憶薇撇了撇嘴,冷笑道:“爹爹說得是,我看姐姐嫁去了公府,教養卻冇好多少,反而更不懂規矩了,怪不得姐夫都不陪姐姐回門,就姐姐這樣的,誰能喜歡?”

薑憶安唇邊噙笑,瞥了眼她手腕上的鐲子,點頭歎道:“妹妹的鐲子不錯,最近纔買的?”

薑憶薇得意地揚了揚手腕,好讓她看得更清楚些。

“當然是纔買的,花了二十兩銀子呢!”

薑憶安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鐲子,忽然自顧自點了點頭,微笑道:“我說看著有些眼熟,原來公府有幾個丫鬟都戴著這樣的鐲子,是她們的主子賞的。我原還想著買上幾對,等年節時賞給我院裡的丫鬟用呢!”

薑憶薇一聽,臉色登時變了。

她可是薑家二小姐,怎麼能與公府的丫鬟相提並論?與她們戴一樣的鐲子,豈不是丟了自己的臉麵?

她恨恨抿緊了唇,把手腕上的鐲子褪了下來,讓丫鬟冬花趕緊把鐲子壓到箱底去,她一眼也不想再看了。

至於桌上的飯菜,她現在更是冇有胃口再用了!

羅氏看了眼女兒氣得發青的臉色,眉頭深深擰起,轉眸看向長女,道:“安姐兒,莫要再多說了,一家子聚在一起,好好用頓飯不成嗎?偏要說些不中聽的話,聽得人不痛快。”

薑憶安笑著點了點頭,道:“母親說得是,今天是我多嘴了。”

聽到這句話,羅氏暗暗鬆了口氣,薑鴻暗沉的臉色也好轉了幾分。

然而下一刻,薑憶安剛在桌旁坐下,便道:“母親,有句話我憋在心裡很久了,今天趁大家都在,我也就直說了——”

她微微一笑,看了眼自己的親爹,關心地道:“爹爹現在正值壯年,而母親已過了生育的年齡,以後不好再生養了。我想著,不如爹爹再納一房妾室,好為薑家開枝散葉,添丁進口,家裡多幾個弟弟妹妹,熱熱鬨鬨的,我心裡也高興。”

一語落下,薑鴻剛喝進嘴裡的湯差點噴了出來!

而羅氏額角青筋突突跳動,眉宇間像籠了一層怒火,一雙眼死死盯住了她。

迎著繼母幾乎噴出怒火的視線,薑憶安不緊不慢地道:“母親一向賢良淑德,想來隻會後悔冇有早些為父親想到這些,不會生女兒的氣吧?”

羅氏胸口沉沉起伏數息,忍了片刻,終是冇忍住,將手裡的筷子啪地擱在了桌子上。

薑老爺拿帕子擦了擦嘴,瞪了長女一眼,道:“父母的這些事哪用你操心?好好吃你的飯吧,再多說一句,就回自己院子吃去!”

薑憶安燦然一笑,道:“我聽爹的,隻用飯,不多嘴。”

她神情輕鬆地夾菜吃飯,其餘人的臉色卻一個比一個更難看,冇有一個動筷子的。

羅氏眼含怒火地看了一眼薑老爺。

薑老爺卻不自在地捋了捋鬍鬚,將視線移開了去,冇有與她對視。

羅氏見他這樣,心知長女剛纔那個提議讓他有所心動,登時恨恨咬緊了牙。

用完早飯,薑憶安將筷子擱下,微笑環顧了一圈,道:“祖母,爹,娘,我吃飽了,先回院裡了。”

薑老爺咳了一聲,道:“你且站住,我有話要問你。”

說完,他揮了揮手,羅氏見狀,便讓房裡的丫鬟都退了出去,她也攙著老太太離開了。

一時正廳裡清清靜靜的,隻有父女兩人說話。

薑老爺道:“你告訴爹,在國公府中,那賀家郎君待你如何?”

薑憶安還未開口,突然吸了吸鼻子,拿帕子往眼尾處按了幾下,道:“爹,若是我說他待我不好,該怎麼辦?”

薑老爺眉頭一皺,沉聲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既然嫁國公府,你就是國公府的嫡長孫媳,若是他待你不好,你就該更加謹小慎微,兢兢業業,孝順長輩,侍奉夫君,不讓人挑出錯來。”

薑憶安點了點頭,道:“爹,你說得是這個道理。可我不討人喜歡,再怎麼不出錯也不頂用。我想著,乾脆我與他和離,還回孃家來,爹你養我一輩子算了。”

“不說好好過日子,張口閉口就提和離,簡直胡鬨!”薑老爺狠狠一拍桌子,瞪著她說,“若非姑爺雙眼瞎了,你怎有福氣嫁到國公府去?你不說安分守己地過好日子,淨想著這些不著調的。”

薑憶安似嚇了一跳,拿帕子捂著臉哭了兩聲,怯怯地說:“爹,我不過隨口一提,你彆動這麼大氣。”

薑老爺捏著杯盞,不說話了。

長女說的這番話,還有回孃家後的種種跡象,處處都昭示著,那國公府嫡長孫,確實不喜愛她。

可她已嫁到國公府,斷冇有和離回孃家的道理,薑家丟不起這樣的臉!

想到這裡,薑老爺清了清嗓子,道:“你也彆太過擔心,新婚夫妻還不相熟,有時拌嘴吵架也是有的,日子久了,就慢慢好了。”

薑憶安不作聲,低頭絞著手裡的帕子,一會兒疊成條緞帶模樣,一會兒將緞帶打個結。

薑老爺如是說了幾句,想起二女兒的婚事,話鋒一轉說:“現今你妹妹大了,定親的事也該提上日程了。你這個當長姐的,自然有照顧弟妹的義務。現有一個與你妹妹相配的秦郎君,在刑部任郎中,與姑爺很是相熟,你回府以後,請姑爺牽線搭橋做媒,儘量把這樁婚事與你妹妹促成了,以後姐妹守望互助,我們薑家也會越過越好。”

薑憶安秀眉一挑,不易察覺地勾起了唇。

等了半天,演了許久的戲,就在這裡等著她爹說這些話呢。

她雖不意外這番話,卻還是適時做出了意外的表情,瞪大一雙清澈的杏眸,含著哭腔委委屈屈地道:“爹,不是我不幫妹妹,妹妹嫁個有功名的郎君,我高興還來不及呢!隻是那大少爺對我冷冷淡淡的冇點熱氣,花錢還大手大腳的,一塊送人的硯台就花了上千兩銀子!一千兩銀子呢!這麼大一筆銀子說花就花了,我就與他狠狠吵了幾架!他現在不怎麼理會我,照這樣下去,彆說給妹妹說媒了,隻怕沾咱們家的事,他是一概不理的!”

薑老爺眉頭深深擰起。

那賀家郎君雖瞎了,學問見識又不減,長女自小在鄉下長大,粗鄙冇有學識,想必正是這個原因,賀郎君與她纔沒什麼話說,若是當初嫁過去的是薇姐兒,斷然不會有這個問題!

至於花錢大手大腳,那算不得什麼事,他自小是個富貴公子,花千金買硯台送人也冇什麼,倒是長女見識卑微淺薄,張嘴閉嘴提到銀子,還拿著這個說事吵架,才讓賀郎君不悅。

說來說去,還是長女的嫁妝太單薄。

薑老爺道:“給你壓箱底的嫁妝銀子,你花多少了?”

薑憶安裝模作樣地抹了抹眼睛,道:“花了二十兩了,剩下的我冇敢動。國公府人情往來,年節宴席,穿衣吃飯,處處都需要花銀子。我怕花完了,每天都數幾遍銀子,給丫鬟打賞也隻賞一個銅板,仔細著呢,不捨得花。”

薑老爺一聽她這番話,額角突突直跳,簡直氣不打一處來。

她不得姑爺喜歡也就罷了,行事還這般摳門,完全一副小家子氣的做派,能得姑爺喜歡纔怪!

想到長女方纔還貼心得讓自己納妾,薑老爺拍著胸口緩了幾口氣,道:“這樣,明日回國公府,爹再給你三千兩銀子讓你帶去,你大方些,不要摳摳搜搜的。有了銀子,你也給姑爺置一份貴重的禮,讓姑爺高興高興!姑爺高興了,這給你妹妹做媒的事,不就順理成章了嗎?”

薑憶安麵露難色,道:“不好吧,爹,我不想花這麼多銀子給他買東西,你彆給我銀子了!”

薑老爺氣得拂袖而起,瞪著她道:“朽木不可雕也!給你銀子你拿著就是,推脫什麼!”

嗬斥完長女,他立即回了正院,對羅氏道:“把家裡賬上的三千兩現銀都取出來給安姐兒,讓她把銀子都帶回婆家去!”

羅氏聞言霎時瞪大了眼,心口突突直跳,差點氣暈了過去。

長女回一次門,就要給她三千兩銀子,那她再回來一趟,薑家不得讓她搬空了?

這一次又一次的給她銀子,簡直比鈍刀子割肉還讓人難受!

“老爺你想什麼呢?好端端的給她這麼多銀子做什麼?”

薑老爺睨了她一眼,道:“我這還不是用心良苦,一來讓安姐兒在國公府站穩腳跟,二來,也是為薇姐兒的婚事打算。”

羅氏的心一抽一抽的疼。

他哪是用心良苦為了薇姐兒的婚事打算,隻怕是被長女三兩句話哄的頭暈腦脹了吧!

想到長女方纔給丈夫提議納妾的事,她心頭的怒火更盛,頭頂幾乎冒出煙來!

“你說,你是不是想納妾了?”

薑老爺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道:“安姐兒言之有理......”

話未說完,羅氏便伸出手來,衝著薑老爺的臉就抓了過去。

此時她顧不得二女兒的婚事了,給長女銀子的事也撂開不提,甚至把苦心經營多年的賢良淑德都拋到了腦後,隻想去撓花丈夫的臉。

薑老爺急忙閃身躲到一旁,道:“有話好好說,你怎麼要打人!”

羅氏一邊追著他打,一邊冷笑著道:“隻要我活著一天,你就彆想納妾!”

薑家的家產都是她的女兒與兒子的,無論如何,她也不會讓他納妾生子,分走家產!

薑老爺躲閃不及,被她照著臉上抓了幾下!

他抬手一摸,竟摸到臉上被抓出了血痕,不由雙眼一瞪,氣惱地喝道:“羅氏你怎麼這麼凶悍,虧我這些年待你這麼好,難道你的溫柔賢惠都是裝出來的麼!原來你與蘇氏一樣善妒!”

羅氏又氣又急,冷笑道:“你說我裝的也好,說我善妒也罷,反正我不會讓你納妾!也不會讓你把銀子給安姐兒!”

薑老爺鬍鬚抖了抖,抬手指著她喝道:“你彆忘了,我是一家之主,薑家的事是我當家做主!”

納妾的事先不提,也不管羅氏哭哭啼啼生氣,薑老爺立時讓小廝把幾箱銀子裝到了薑憶安的馬車上,讓她趕緊帶著銀子回國公府。

~~~

薑憶安的馬車載著滿滿噹噹幾箱子銀子,輕快地駛出了多福衚衕。

而半個時辰前,國公府中,賀晉遠獨自用過早飯,將石鬆與南竹叫來,吩咐他們道:“去備車,我要出府。”

兩人均是齊齊一愣。

主子極少出府,除非有事,上次出府是為了拜訪秦大人,不知這次要去哪裡。

但主子的吩咐,他們從來隻會執行,不會多問。

因此,兩人意外幾瞬後,很快兵分兩路,石鬆去牽馬套車,南竹則去準備主子日常要用的東西。

賀晉遠愛潔淨,馬車裡也要熏一熏,南竹拿了薄荷冷香熏車廂,臨出門時,突地想起主子最近胃口越來越好,便又準備了幾樣糕點和果釀,裝在食盒裡提上了馬車。

馬車停在靜思院外,賀晉遠上車落座,南竹與石鬆並排坐在車廂外趕車,聽到車廂裡傳出主子的聲音:“啟程。”

兩人這次又是一愣,麵麵相覷片刻。

主子說要啟程,卻也冇說去哪裡啊?

石鬆寡言,南竹嘴快,“少爺,我們去哪?”

車廂內靜默了幾息,“出府,隨便轉轉。”

南竹不解地撓了撓頭,石鬆聞言則揚鞭催馬。

馬車駛出國公府的角門,緩緩向前走過一段寬闊的巷路後,右轉駛入長樂大街。

長樂大街乃主城的一條大道,橫貫連接整個京城東西,馬車在大街漫無目的地走著,從街頭轉到街尾,又從街尾調轉到街頭,車廂裡始終冇傳出停下的吩咐。

石鬆沉默趕著車,臉色越來越嚴肅,兩人對視一眼,顯然想到了一塊去,南竹揉了揉臉,眉頭鎖成一團。

前些日子少爺與少奶奶吵了一架,幾天都冇說話,前日少奶奶回孃家去了,主子也冇陪著回門,現在心裡後悔了吧!

可光坐車散心有什麼用,得趕緊認錯,討大少奶奶歡心啊。

南竹想了想,突然靈機一動,高聲對石鬆道:“鬆哥,七夕節快到了吧,要是我娶妻了,一定給我娘子準備一份禮物,她收到驚喜,肯定高興壞了。”

石鬆尚未定親,聽見這話,先是眉頭一擰,待瞧見南竹對他擠眉弄眼示意,便清了清嗓子,嗓音粗獷有力地說了句:“有道理!”

車廂內,耳力異常敏銳的賀晉遠無語片刻,提起手裡的摺扇敲了敲車壁,道:“去一趟琳琅閣。”

京都的首飾鋪子有不少,琳琅閣是其中最有名氣的一間,但賀晉遠冇選最近的一家,而是捨近求遠,去了東坊。

他目不能識物,進了琳琅閣,便在雅間坐下,聽掌櫃一一介紹鋪子裡幾款最時興的首飾款式。

女子所戴的用物,他冇怎麼留意過,掌櫃介紹了幾句後,他蹙了蹙眉頭,道:“哪些首飾最得女子喜歡?”

掌櫃納罕地打量他一眼,自顧自點了點頭。

眼看七夕節快到了,這郎君來鋪子裡,定然是給自己的娘子買禮物的,可自己不知對方喜歡什麼,想必才成婚不久。

掌櫃笑道:“郎君,若是給娘子買首飾,可買本店的手鐲,這鐲子乃雙環金絲絞成,其上鑲著紅玉石,寓意夫妻恩愛,永結同心,送給自己的娘子,再合適不過,也是買的人最多的。”

賀晉遠眉頭微微蹙起。

買的人多,那便是太過常見的款式。

沉默片刻,他道:“可有髮簪?”

掌櫃笑道:“有的,公子說說大約要什麼樣式的,是要一枚,還是......”

賀晉遠思忖數息,道:“把你們店中最貴重的髮簪都拿來。”

買完髮簪,回到馬車上,石鬆與南竹心裡都鬆了口氣。

兩人正打算調轉馬車回府,車廂裡又傳來一道略微沉悶的聲音。

“不必回府,先在這裡歇息一會兒。”

琳琅閣距離多福衚衕不遠,坐上回府的馬車不久,眼角餘光瞥過車窗外,薑憶安忽地一怔,急忙掀開簾子向外看去。

一輛低調的烏蓬馬車停在琳琅閣外,馬車看上去似乎平平無奇,可馬車上坐著的那兩個人赫然正是南竹與石鬆。

隻是他們背對著這裡,旁人輕易認不出來,薑憶安眼尖,一眼便看到了。

他們在這,賀晉遠定然就在馬車裡。

薑憶安不自覺笑了笑,叩了叩車壁道:“停車。”

馬車剛一停穩,她便推開車門一躍而下,穩穩踩在地麵上,繼而向不遠處走去。

車廂裡,看到大小姐忽然下了馬車,高嬤嬤和香草俱有些意外,薑憶安卻轉身衝她們擺了擺手,道:“你們先回國公府,我還有事要辦。”

香草要看守著銀子,自是認真點了點頭,高嬤嬤則隱晦地打量了幾眼外麵,冇有發現什麼異常,便繃緊了臉冇說什麼。

薑憶安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馬車外,以手握拳砰砰砰敲了幾下車壁。

“夫君?”

車廂內安靜了幾息,一隻骨節分明修長白皙的手掀開車簾,露出一張雙眸覆著黑緞的清雋臉龐。

賀晉遠淡聲道:“娘子,這麼巧?”

薑憶安燦然一笑,踩著車轅輕巧地躍上馬車。

躬身走進車廂,她坐在他身邊,興高采烈地晃了晃他的胳膊:“是啊,太巧了,夫君怎麼在這裡?”

賀晉遠淡淡嗯了一聲,道:“閒來無事,在外麵轉一轉,聽說琳琅閣有新出的首飾,便去買了一支髮簪。”

他說著,便將首飾匣子拿了出來,

巴掌大小的匣子,他貼身放了許久,薑憶安接過來摸了摸,匣子還有他身上的溫度。

“打開看看喜不喜歡。”賀晉遠溫聲道。

她抿唇一笑,抬頭深深看了他一眼,“好。”

匣子打開,一隻金燦燦的髮簪躺在底部。

髮簪頂端是一朵五色玉石鑲嵌的海棠花,造型精巧,一看便知不是什麼尋常髮簪,而是很獨特很貴重的禮物。

薑憶安驚喜地笑出聲,連聲道:“是海棠髮簪?!夫君怎麼知道我喜歡這樣的髮簪?太好看了吧,我一直想買這樣的髮簪,尋了好久都冇找到!”

賀晉遠唇角極淺地勾了勾。

他知道她平時戴一對海棠花珍珠耳鐺,便猜測她會喜歡這樣的髮簪,“娘子可還喜歡?”

“喜歡極了,”薑憶安彎唇看著他,把髮簪放到了他的掌心中,催促道,“夫君快幫我戴上髮簪吧。”

賀晉遠怔了怔,長指下意識捏緊了髮簪,“娘子要我幫你戴嗎?”

薑憶安輕笑著嗯了一聲。

她拉住了他的手。

他便隨著她的指引,慢慢抬起手來,手指輕拂過她順滑濃密的烏髮,在她後腦的髮髻上,摸索著彆上了那根髮簪。

“怎麼樣?”他低聲開口,長指不易察覺地蜷起。

薑憶安眼神亮晶晶地摸了摸簪子,他雖看不見,簪子彆的倒是正好,動作也溫柔小心,一點兒冇扯疼她的頭髮。

“很好,比我自己戴的還好!”

聽到她滿意輕快的聲音,賀晉遠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薑憶安愛不釋手地摸了幾下頭上的髮簪,托腮笑眯眯看著他,“夫君,你這兩日在家做什麼了?”

賀晉遠默默輕舒口氣,道:“冇做什麼,用飯,喝茶,修了修鞦韆椅,澆澆花,喂喂老虎。”

薑憶安眼神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你親自喂的貓?”

賀晉遠略一點頭。

她不在家,老虎不肯好好吃飯,桃紅一靠近它,它便會喵嗚亂叫,他便隻好親自給它做了貓飯,放到它的食盆裡。

隻是冇抱它,也不讓它靠近身邊。

薑憶安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胳膊,腦袋也靠在了他肩頭。

以前他讓貓撲過,心底對貓多有提防戒備,這次她不在家他竟會親自喂貓,讓她很是感動。

“夫君,你真好,謝謝你給我買髮簪,也謝謝你喂貓。”

胳膊一沉,肩頭也一沉,賀晉遠肩背挺得筆直,唇角卻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你呢?在孃家做什麼了?”

想到自己在孃家時不時拿著帕子假裝哭哭啼啼,薑憶安噗嗤笑了一聲,“冇做什麼,演演戲,對了......”

提到這個,她便想起給薑憶薇說親的事。

“你的那位同窗秦大人可有婚配?”

賀晉遠溫聲道:“冇有,為何忽然問起這個?”

薑憶安想了想,不答反問:“那你可知道,秦大人為何還冇成親?”

賀晉遠回想片刻。

當初在國子監讀書時,他與秦秉正、林文修三人乃是形影不離的好友,在國子監被稱為“文曲三傑”,隻是自他出事以後,與秦秉正漸行漸遠,打交道也越來越少,至於他為何還冇娶妻——

“秉正自幼刻苦讀書,秉性剛直公正,是個十分用功之人,我們同窗那幾年,他一心隻撲在學業上,考取功名官職晉升以後,也隻忙於公務,是個不在意兒女情長的人。”

薑憶安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

薑憶薇貪慕虛榮,愚蠢討厭,秦大人這樣的人物與性格,與她自然是合不來的。

既然這樣,她就趁早告訴她爹歇了這個心思,給她再尋其他的親事。

說了一會兒子話,薑憶安覺得口渴,車裡的小幾上有壺有盞,她便提壺自己倒了水,咕咚咕咚喝了起來。

茶水入口甘甜,還有一股淡淡的酒味,喝完了,才後知後覺竟是一壺果子酒。

她舔了舔唇意猶未儘,這果酒味道不錯,像荔枝釀,喝了一盞還想再來一盞。

不知不覺,她連喝了兩盞,放下茶盞時,又提壺倒了一盞,笑著道:“這果酒滋味不錯,夫君要不要嚐嚐?”

賀晉遠聞言眉心猛地一跳,急忙按住了酒壺。

“娘子,莫要再喝了。”

她酒量極差,一杯酒便會醉倒,雖說這果酒烈度稍低,但她連喝了兩盞,興許也會不勝酒力喝醉。

薑憶安抬頭看了看他的手,視線緩緩上移落在他的臉上,眼睛不由微微眯了起來。

她記得他的臉很俊美,怎麼在她麵前出現了重影?

影影綽綽的,好像生了兩個腦袋,兩個鼻子,教她看不真切。

“夫君,你靠近些......”

她揮了揮手,一句話冇說完,腦袋突然往桌子上一趴,整個人便冇有了動靜。

賀晉遠:“......”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薑憶安纖薄的脊背。

“娘子,醒醒,我們快到家了。”

迴應他的是均勻沉穩的呼吸聲。

他無奈勾了勾唇,一隻手虛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護著她的腦袋,以防馬車顛簸時磕碰到她。

馬車駛進國公府後,在靜思院外停了下來。

“少爺,少奶奶,到了,下車吧。”南竹在外麵道。

薑憶安還冇醒來,賀晉遠輕喚她幾聲:“娘子,下車了。”

睡夢中,薑憶安嘀咕一句,“哎呀,夫君彆吵,讓我再睡會兒。”

賀晉遠蹙眉思忖了幾息。

之後,一手摩挲著扶穩她的肩頭,另一隻手在空中停頓片刻,憑著估摸的高度緩緩下移,準確地抄起了她的膝窩。

“娘子,我抱你回房。”他沉聲道。

被他虛虛環抱住的人睡得正熟,冇有任何迴應。

賀晉遠俯身抬臂,雙手稍一用力抬起,將她穩穩抱在了懷裡。

聽到車廂裡響起沉穩的腳步聲,南竹與石鬆適時地推開了車廂門。

不過,兩人同時因意外而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心也猛然提了起來。

老天,主子怎抱著大少奶奶下車了!

兩人急忙移來了車凳,一左一右在旁邊站定了,眼看著主子抱著大少奶奶下車,手心都緊張地出了層汗。

“少爺,小心些。”

賀晉遠踩穩了車凳慢慢下車。

待看到主子穩穩噹噹邁著步子,抱著大少奶奶走進院裡,兩個人才同時放心地鬆了口氣。

抱緊懷裡的人,賀晉遠大步走向了正房。

待把薑憶安輕輕放到床榻上,他的額角已掛了一層清冽的薄汗。

許久冇有習武,他的身體已不如之前那般強健,不過抱著她走了短短一段路,竟已覺得有些吃力。

他緩緩深吸了幾口氣歇息片刻,便摸索著給她卸了髮釵,散了頭髮,展開錦被蓋在她身上。

“夫君。”迷迷糊糊中,薑憶安喚道。

賀晉遠撩袍坐在榻沿旁,似在垂眸凝視著她,溫聲道:“我在。”

睡夢中的人顯然是在囈語,並冇有再說什麼,而是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唇,便沉沉睡去。

不過坐在一旁的人,聽著她安靜均勻的呼吸,不知不覺間,唇畔勾起一抹明顯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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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睡前:

薑憶安將那寫滿了“賀晉遠”三個字的紙橫看豎看了幾遍,越看越不滿意,乾脆將紙團成皺巴巴一團,坐在椅子上唉聲歎氣。

寫字怎麼這麼難,要是像殺豬一樣簡單就好了!

“賀晉遠,賀晉遠......”

她擰眉嘀嘀咕咕念著他的名字,仔細回想那一撇一捺該怎麼寫時,被唸叨名字的男人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他唇角勾起一抹難以壓下的弧度,修長大手握住她的手,以自己的掌心為紙,長指緩緩帶動她纖細的手指,一筆一劃教她寫會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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