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大觀園內燈火通明,卻照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各處傳來的翻箱倒櫃聲、婆子們的嗬斥聲、丫鬟們壓抑的啜泣聲,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這座昔日的溫柔富貴鄉。
王熙鳳扶著平兒的手,站在抄手遊廊的陰影裡,冷眼看著王善保家的帶著一群婆子闖進蘅蕪苑。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暗紫色的遍地金褙子,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耳垂上那對珍珠墜子偶爾反射出一點冷光。
奶奶,平兒低聲稟報,王善保家的在綴錦閣鬨得不成樣子,連小丫頭們私藏的胭脂水粉都翻出來說是罪證。這會兒又往蘅蕪苑去了,看那架勢,怕是要把寶姑孃的院子也翻個底朝天。
鳳姐冷哼一聲,丹鳳眼裡閃過一絲譏誚:讓她鬨去。我倒要看看,她能從寶丫頭的院子裡搜出什麼來。
平兒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方纔怡紅院那邊傳來訊息,晴雯讓麝月把丫頭們都約束在屋裡,箱籠也都整理好了,就等著。。。
就等著王善保家的上門?鳳姐接過話頭,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這丫頭,倒真是個明白人。
她想起前幾日平兒轉述的晴雯那番話——損了二奶奶的威信,因小失大。當時隻覺得這丫頭伶俐,此刻親眼目睹王善保家的這般作為,才真正體會到這話中的深意。
平兒,鳳姐突然問道,你覺得王善保家的為何這般賣力?
平兒沉吟道:自然是想要在太太和邢夫人麵前表功。隻是。。。這般大張旗鼓,未免太過。
太過?鳳姐輕笑一聲,她這是巴不得把事情鬨大。你想想,若是真讓她在園子裡搜出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最後丟的是誰的臉?是我這個當家人的臉!邢夫人正好可以藉此說我不會治家,連個園子都管不好。
平兒恍然:所以奶奶才。。。
所以我纔要裝愚守拙姐打斷,聲音冷了下來,既然們想要這個功勞,我就全們。你看著吧,王善保家的越是囂張,越是顯得我這個當家人的無能。等鬨到不可收拾的時候。。。
冇有把話說完,但平兒已經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這時,蘅蕪苑突然傳來一陣。
隻見王善保家的帶著婆子們氣勢洶洶地出來,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裝什麼清高!我就不信搜不出東西來!
姐與平兒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瞭然——看來在蘅蕪苑是撲了個空。
走吧,姐整了整袖,該咱們出場了。
主僕二人不疾不徐地走向蘅蕪苑。剛到院門前,就看見王善保家的正對著寶釵的丫鬟鶯兒發脾氣:。。。別以為有你們姑娘護著就了不得!我告訴你們,今兒個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按規矩辦事!
姐適時出現,臉上掛著恰到好的疲憊:這是怎麼了?大晚上的,吵吵嚷嚷的何統?
王善保家的見鳳姐來了,氣勢稍斂,但還是梗著脖子道:二奶奶來得正好,我正要回稟。這蘅蕪苑的丫頭們好生不懂規矩,問什麼都推三阻四的。。。
媽媽辛苦了。鳳姐打斷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既然是太太的吩咐,自然要仔細查檢。隻是寶姑娘到底是客,總要留些體麵。適可而止就好。
王善保家的還要爭辯,鳳姐已經轉向鶯兒:去告訴你們姑娘,就說委屈她了。這都是太太的意思,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鶯兒會意,連忙行禮:二奶奶言重了。我們姑娘說了,既然是太太的吩咐,自然要全力配合。
鳳姐滿意地點點頭,又對王善保家的道:媽媽繼續查吧,隻是動靜小些,別驚擾了寶姑娘歇息。
說罷,她竟真的轉身就走,彷彿隻是路過一般。
平兒緊隨其後,低聲道:奶奶這般。。。會不會太過。。。
太過什麼?鳳姐腳步不停,我越是表現得無能為力,越是顯得王善保家的跋扈。你且看著,等這事傳到太太耳朵裡,自然有人會替我說話。
她頓了頓,唇角泛起一絲冷笑:更何況,你以為寶丫頭是省油的燈?今日王善保家的在她院裡這般胡鬨,以她的性子,豈會善罷甘休?
平兒恍然大悟:奶奶是要。。。
我要借力打力。鳳姐目光深遠,既然有人想要借題發揮,那我就成全她們。等這把火燒得夠旺,自然有人會來滅火。
主僕二人說話間,已經走到了沁芳亭。從這裡可以遠遠望見怡紅院的燈火。鳳姐停下腳步,望著那個方向,突然問道:你說,晴雯那丫頭,此刻在做什麼?
平兒想了想:想必是在安撫院裡的丫頭們,等著王善保家的上門。
倒是個沉得住氣的。姐輕嘆一聲,可惜了。。。
冇有說下去,但平兒明白那未儘之意——在這樣的風波中,越是出挑的丫頭,越容易為眾矢之的。
走吧,姐收回目,戲纔剛開場,咱們且好好看著。
夜更深,園中的喧囂時起時伏。
姐走在青石小徑上,腳步從容,彷彿今夜的一切都與無關。隻有偶爾掠過眸中的,泄了心的盤算。
這場抄檢,於而言早已不是簡單的肅清園紀,而是一場心佈局的棋局。
而,正在等待最好的落子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