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被厚重的烏雲吞噬。
大觀園內死寂得反常,連慣常的蟲鳴鳥叫都消失了,隻有風聲穿過竹林,發出嗚咽般的低嘯。
今夜的大觀園卻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烏雲蔽月,連星星都吝嗇地藏起了光芒,隻有各房簷下懸掛的燈籠在夜風中不安地搖曳,投下幢幢鬼影。
王善保家的帶著七八個粗壯婆子,提著燈籠在園中疾走。
燈籠在漸濃的夜色中搖晃,將她們扭曲的影子投在石子路上。
此刻剛從綴錦閣出來,她那張刻薄的臉上泛著油光,嘴角掛著得意的冷笑。兩個小丫鬟被婆子們粗暴地推搡著,哭哭啼啼地跟在後麵,顯然是出了什麼。
“都給我打起精神!”王善保家的聲音尖利,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太太下了死令,這回定要把那些狐媚子揪出來。現在去那些小戲子房裡,她們最是不安分!”
“媽媽放心,”一個三角眼的婆子諂媚道,“芳官那幾個,平日裡就瘋瘋癲癲冇個規矩,保準能搜出東西來。”
另一個婆子壓低聲音:“聽說怡紅院那個晴雯。。。”
王善保家的冷哼一聲,眼中閃過厲色:“急什麼?讓她再多得意片刻。等搜出實證,看她還能不能擺出那副清高樣子!”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園子裡迴盪,驚起幾隻宿鳥,撲稜稜飛向更深沉的黑暗。
與此同時,怡紅院內卻呈現出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晴雯站在抱廈的影裡,過月門冷靜地觀察著外麵的靜。
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綾襖,素淨,在昏暗的線下幾乎與夜融為一。的臉上看不出毫慌,隻有一雙明眸在暗熠熠生輝,如同伺機而的獵豹。
晴雯,麝月悄步走到後,聲音得極低,方纔秋紋去打探,說王善保家的在綴錦閣鬨得不樣子,連小丫頭們藏在枕下的胭脂盒子都翻出來說是私相授的證據。
麝月臉發白,“方纔春燕說,看見王善保家的往梨香院去了,怕是去搜芳們了。”
晴雯輕輕了一聲,目依舊盯著院外:越是這般大張旗鼓,越是顯得心虛。你且看著,這般搜法,遲早要出子。
“你怎麼還坐得住?”麝月急得跺腳,“下一個就該到咱們了!我聽說箱子被翻得底朝天,連枕芯都拆開來查了!”
“慌什麼?”晴雯終於放下針線,抬眼看向麝月,“們越是這樣大張旗鼓,越是顯得心虛。你且看著,這般搜法,遲早要出事。”
正說著,襲人從正房掀簾出來,臉上帶著明顯的憂。
快步走到二人邊,低聲道:外頭鬨得這樣大,二爺已經聽見靜了,方纔還在問是怎麼回事。我隻好說是婆子們在查夜,暫且搪塞過去了。
姐姐做得對。晴雯轉過,語氣平靜,這個時候,萬萬不能驚了二爺。
襲人嘆了口氣,眉間的憂慮更深:方纔平兒悄悄遞話,王善保家的在太太跟前立了軍令狀,非要揪出幾個來不可。看這架勢,怕是很快就會到咱們這兒來。
晴雯起給襲人讓座,語氣平靜:“姐姐放心,咱們屋裡都是清白的,不怕查。”
“我倒不是怕查,”襲人嘆氣,“隻是這般動靜,驚動了二爺可怎麼好?”
麝月聞言,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聲音微微發顫:那、那可如何是好?
慌什麼?晴雯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她掌心的冰涼,咱們行得正坐得端,怕她作甚?你且去告訴院裡的小丫頭們,讓她們都在自己屋裡好生待著,誰也不許出來看熱鬨,更不許與那些婆子頂撞。
麝月連連點頭,正要轉身,又被晴雯叫住。
且慢,晴雯沉吟片刻,你讓春燕悄悄去角門上守著,若是看見王善保家的往這邊來,立刻回來報信。
我這就去。麝月應聲離去,腳步雖急卻不亂。
襲人看著麝月遠去的背影,又看向神色自若的晴雯,忍不住嘆道:難為你這般沉得住氣。若是從前,你怕是早就。。。
若是從前,晴雯淡淡介麵,我怕是早就跳起來罵人了。可罵人有什麼用?反倒落人話柄。
她走到廊下,仰頭望著漆黑如墨的夜空。
遠處隱約傳來王善保家的嗬斥聲,還有小丫鬟悽悽切切的哭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姐姐你看,晴雯輕聲道,王善保家的這般作為,看似威風,實則已經惹了眾怒。她越是囂張,越是顯得咱們沉靜可貴。
襲人若有所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晴雯轉過身,目光清亮,她越是想要咱們慌亂,咱們越要鎮定。她越是想要揪咱們的錯處,咱們越要讓她無處下手。
正說著,麝月匆匆回來,氣息微:春燕說,王善保家的帶著人往蘅蕪苑去了,看那架勢,一時半會兒還過不來。
晴雯點點頭,對這個訊息並不意外。
深知王善保家的子,定是要把其他各都攪得天翻地覆,最後纔來怡紅院這塊骨頭。
既然如此,晴雯對襲人和麝月道,咱們也該做些準備了。麝月,你去讓小丫頭們把各自的箱籠都整理一番,但凡有些許可疑的,都先收起來。襲人姐姐,還請你再去安二爺,務必讓他安心待在屋裡。
那你呢?襲人關切地問。
晴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燈下顯得格外沉靜,我自然是要會一會這位王媽媽。總要有人,讓明白怡紅院不是可以隨意撒野的地方。
說這話時,語氣平和,眼神卻銳利如刀。
襲人和麝月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撼——眼前的晴雯,再不是從前那個一點就著的炭,而是真正能夠獨當一麵的晴雯姑娘了。
夜更深,王善保家的嗬斥聲時遠時近,如同暴風雨前的雷鳴。
而怡紅院,在晴雯的排程下,一切井然有序,彷彿暴風眼中那片刻的寧靜。
山雨來風滿樓,而這一次,怡紅院已經做好了迎接風暴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