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詩萃》帶來的聲名漣漪尚未完全平息,晴雯的心中卻已開始籌劃另一件事。
這念頭並非一時興起,而是隨著她自身地位漸穩、財力漸厚,加之目睹了賈府敗落後眾多舊僕流離失所的境況,日益清晰起來。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將軍府的書房內卻暖意融融。
炭盆裡銀霜炭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劈啪響。
賀青崖坐在書案後處理軍務公文,晴雯則坐在窗下的貴妃榻上,手中雖拿著一本賬冊,目光卻有些遊離,顯然心思不在其上。
“可是有什麼事?”賀青崖放下筆,抬頭看向她,目光溫和而關切。
他早已察覺她這幾日似乎有心事。
晴雯回過神,將賬冊擱在一邊,挪到他書案旁的椅子上坐下,神色認真地道:“青崖,我想設一個慈善堂。”
賀青崖並不意外,隻示意她說下去。
“你也知道,賈府這一倒,樹倒猢猻散。除了跟著主子們出來的,還有更多舊日的僕役,或被轉賣,或遣散歸家,其中不乏些年老體弱、或品行忠厚卻一時找不到活路的。”晴雯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前幾日,葉媽媽來回話,說在街上撞見原來梨香院負責灑掃的宋嬤嬤,滿頭白髮,在幫人漿洗衣物過活,手都凍裂了。還有後廚那個曾偷偷給病中的我多留一碗熱湯的柳嫂子,丈夫死了,帶著個癡傻的兒子,靠撿拾菜葉度日。。。我想著,咱們如今雖不算大富大貴,但既有餘力,能否設個專門的善堂,定向幫扶這些昔日舊僕中,確實品行良善、生活困頓之人?也不求養著他們,隻是定期給些米糧銀錢,助他們度過難關,或是幫他們尋些力所能及的活計。”
她頓了頓,看向賀青崖:“我知道,這或許會引來些非議,說我們與罪臣之家牽扯不清。。。”
賀青崖抬手止住她的話,眼神堅定而包容:“善行不分物件,隻問本心。他們雖是賈府舊僕,但如今已是平民百姓,幫扶孤弱,乃是積德之事,何來非議?你想做,便去做。銀錢上若有不足,從我份例裡出。隻是,”他話鋒一轉,帶了些考量,“此事看似簡單,實則瑣碎。識別哪些人真正需要幫助,如何發放錢物方能落到實處,避免被奸猾之徒冒領,都需要一個極細心、極有決斷、且熟知賈府舊日人情的人來掌管。你心中可有人選?”
晴雯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顯然早已深思熟慮:“我正為此事躊躇。這個人,需得公正無私,不畏人情,又要心細如髮,體察入微,還得在舊僕中有威信,能鎮得住場子。我思來想去,唯有一人最為合適——”
“鴛鴦。”賀青崖幾乎是同時說出了這個名字。
晴雯笑著點頭:“正是!在賈母邊多年,統轄全域,事公允,連姐都要讓三分。賈府上下幾百號僕役,誰的品如何,家中境況怎樣,心中都有一本明賬。且剛烈,有主張,絕非那等徇私枉法、優寡斷之人。隻是。。。”略一遲疑,“不知是否願意擔此重任。畢竟,這並非輕鬆差事。”
賀青崖道:“此事需得尊重本人的意願。你且去問問。”
次日,天氣晴好,春風拂麵,已帶了些許暖意。晴雯乘馬車去了涵碧軒。
春日的涵碧軒,草木蔥蘢,庭院裡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隨風輕落,灑在青石小徑上。
晴雯並未在正廳停留,而是徑直去了後院一處僻靜的書房。
這裡陳設依舊,書架上除了書籍,還擺放著一些雯繡坊的樣本冊和賬目副本。
不多時,鴛鴦便得了訊息,從她在涵碧軒常住的小院過來。
她穿著一身青緞子掐牙背心,罩著件半新的玉色綢襖,下繫著素色棉裙,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僅簪一支素銀簪子,通身氣度沉靜乾練。
她如今雖長住涵碧軒,晴雯也極為尊重她,但鴛鴦自律甚嚴,從不以半個主人自居,隻幫著晴雯打理涵碧軒的內務,偶爾也經手一些雯繡坊送來的、不甚緊要的文書信函,總能處理得妥帖周到。
“妹妹今日怎麼得空過來了?”鴛鴦進門,見晴雯正站在窗前望著庭中海棠出神,便含笑問道,聲音溫和。
晴雯回過身,招呼她在窗下的矮榻上一同坐下,神色間帶著思索,開門見山道:“姐姐,今日來,是有一件事,思來想去,唯有託付給你,我才最放心。”
鴛鴦見她神色認真,便也正了正身子:“夫人請講。”
“我想設一個慈善堂,名字暫定為‘暖心舍’。”晴雯緩緩道,“專為幫扶那些從賈府出來的舊僕中,確實品行良善,如今卻生活困頓、無依無靠之人。”
鴛鴦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賈府敗落,樹倒猢猻散,那些被遣散或轉賣的舊僕,命運各異,其中艱辛,她雖在涵碧軒安居,亦時有耳聞。
晴雯繼續道:“此事我思量有些時日了。如今我們能力有限,做不到普度眾生,但幫一把那些往日勤懇老實,如今卻陷絕境的老人、婦人,發放些米糧銀錢,助他們度過難關,或幫他們尋些力所能及的活計,總還是可以的。隻是。。。”
話鋒一轉,看向鴛鴦,目清亮而信任,“這件事看似施捨,實則千頭萬緒,最是考驗人。需得有一個極公正、極細心、又知舊日人,能分辨良莠、不怕得罪人的人來掌管。姐姐在老太太邊多年,統轄全域,事公允,剛正不阿,舊僕中誰勤誰懶,誰忠誰,你心中都有一本明賬。我想請你來出任這‘暖心舍’的主管,全權負責此事,不知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