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流轉,冬雪消融,春風再度綠了京郊的田埂與庭院內的垂柳。
就在這萬物復甦的時節,一部署名“瀟湘仙子”的詩集,如同悄然綻放的幽蘭,帶著清冽的香氣,再次流傳於京城的文人墨客、乃至部分高門大戶的閨閣之中。
此番刊印,比之初次那本《瀟湘詩草》更為精心。
封麵是晴雯特意尋來的淺青色暗紋縹囊,以同色絲線裝訂,素雅非常。
翻開扉頁,是賀青崖應黛玉之請,以遒勁端方的筆法題寫的“瀟湘詩萃”四字。
內文選用上好的玉版宣,字跡是聘請的資深刻工精心雕版,筆鋒清晰,疏密有致,留白處彷彿能呼吸。
每卷之前,依著黛玉的意思,添了簡短的小序,文筆清麗,含蓄地道出某一時期的心境背景。
更妙的是,中間穿插了惜春遠道寄來的幾幅水墨小品,或孤鴻遠影,或疏竹寒塘,或秋菊傲霜,筆墨簡淡,意境幽遠,與詩中的清冷氣韻相輔相成,堪稱珠聯璧合。
而那八十八部“錦匣藏珍”版,更是精益求精,除了特製的書函和黛玉親手鈐印,每一部都隨機附有一頁黛玉親筆所繪的蘭草或殘荷,雖隻寥寥數筆,卻風神獨具,更添一份獨一無二的珍稀。
這日午後,春陽明媚,暖風拂麵。
寶玉的小院裡,他正與黛玉坐在葡萄架下。
石桌上放著剛送來的幾封書信和一本新印好的《瀟湘詩萃》。
黛玉穿著一身淺碧色春衫,外罩月白繡梅花的薄綢比甲,髮間隻簪一支素銀簪子,越顯得清雅脫俗,氣質如仙。
手中正拿著一封信,是衛若蘭府上送來的,湘雲託人寫的。
寶玉則拿著一本翻開的詩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與驕傲,聲音都比平日高了幾分:“妹妹快看!這是馮紫英兄託人送來的信,說是他幾個在國子監的朋友讀了你的詩,都驚為天人,尤其是那組《葬花》和《秋窗風雨夕》,說是‘悽清骨,哀頑豔’,又讚‘瀟湘仙子’必是林下之風,塵外之客,恨不得立刻結呢!”
黛玉接過信箋,目掃過上麵讚譽之詞,角微微彎起一抹清淺的弧度,似喜似嗔,將信放下,輕聲道:“不過是些遊戲筆墨,當不得如此謬讚。”
話雖如此,眼中那簇小小的、明亮的彩,卻泄了心的愉悅。
自己的心之作,能得到真正懂詩之人的賞識,對於一個將詩詞視為生命的才而言,無疑是最大的藉。
正說著,紫鵑笑著從外麵進來,手裡也拿著一個帖子:“姑娘,探春姑娘從南邊捎信來了!” 黛玉忙接過拆開。
信是探春親筆,字跡依舊爽利,先是問候了眾人安好,隨後便提到了詩集。
說海外之地,亦有慕中原文化的文人,將黛玉寄去的幾部《瀟湘詩萃》贈與了當地一位極有聲的大儒,那大儒讀後,竟專門寫了篇評註,盛讚其“靈心慧質,別開生麵”,認為詩中那種超越、直指生命本質的孤寂與追問,有一種普世的染力。
探春在信末難掩得意地寫道:“三姐姐之詩才,已揚於海外,真真給我們兒家爭了口氣!”
黛玉讀著信,心中又是又是慨。
連遠在異域的陌生人都能讀懂字裡行間的深意,這讓覺得,自己那些在無數個孤寂夜晚寫下的詩句,真正有了價值。
寶玉在一旁聽得眉飛舞,比自己得了誇獎還高興,連連道:“如何?我說妹妹的詩是好的!連海外的高士都這般推崇!可見是真金不怕火煉,明珠終會放!”
這時,麝月也從隔壁過來,笑著傳話:“二爺,林姑娘,剛纔芸哥兒從城裡回來,說在幾個書鋪都聽到有人在打聽‘瀟湘仙子’的詩集,尤其是那限量典藏的,據說在黑市上價格都翻了幾番,還一冊難求呢!還有幾個清客相公,拐彎抹角地想向二爺打聽,這‘瀟湘仙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黛玉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用帕子掩了,輕輕咳嗽兩聲,掩飾住那一不易察覺的窘迫與訝異。
天喜散不喜聚,亦不慣為眾人矚目的焦點,這般聲名鵲起,於而言,是肯定,卻也帶來些許無所適從。
寶玉見狀,忙道:“理會他們作甚?妹妹的詩,是寫給知音看的,不是給那些附庸風雅之人攀附的。”
他如今護著黛玉,越發周全。
然而,這聲名卻並非隻在市井書鋪間流傳。
數日後,北靜王府設春宴,晴雯作為將軍夫人受邀在列。
席間,幾位平日裡眼高於頂的宗室女眷,竟也旁敲側擊地向晴雯打聽“瀟湘仙子”。一位是老南安郡王的太妃,撚著佛珠慢悠悠道:“賀夫人交際廣闊,可知那‘瀟湘仙子’是何等人物?老身讀了那詩集,尤其愛那‘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之句,清奇別致,想來必是一位冰雪聰明的妙人。”
另一位是東平郡王府的世子妃,也笑道:“正是呢,我那妹妹,平日裡最是心高氣傲,等閒人看不上眼,如今竟將那《瀟湘詩萃》放在枕邊,日日誦讀,說是能清心滌慮。若能得見仙子真容,怕是更要歡喜得不得了。”
晴雯心中為黛玉歡喜,麵上卻隻端著得體微笑,從容應對:“太妃、世子妃謬讚了。這位‘瀟湘仙子’性情高潔,不慕虛名,妾身也隻是偶然得了她的詩集,驚為天人,卻也無緣得見其真麵。隻聽說她素喜清靜,寄情山水筆墨,不染塵俗。”
她將黛玉的形象塑造得越發神秘超逸,反而更勾起了眾人的好奇與嚮往。
連北靜王太妃也在一旁含笑對晴雯低語:“青崖家的,你這朋友交得好。這詩,有靈氣,非尋常閨閣筆墨可比。改日若有機緣,倒想見見這位才女。”
晴雯忙謙遜道:“太妃厚愛,若有機緣,定當轉達。”
這番在頂級貴族圈中的讚譽,雖未直接傳到黛玉耳中,但透過晴雯的轉述,也足以讓寶黛二人明白,黛玉的詩才,已真正獲得了主流層麵的認可,不再僅僅是小圈子裡的自娛自賞。
名聲帶來的,除了讚譽,亦有小小的煩惱。
偶爾會有一些慕名而來的詩帖或書信,經由書坊或雯繡坊的渠道,輾轉送到黛玉手中。
有些是真誠的唱和請教,有些則難免夾雜著打探與好奇。
黛玉大多一笑了之,隻揀那言辭懇切、見解不俗的略作回覆,其餘皆由紫鵑收存或理。
這一日,春風和暖,黛玉坐在窗前,整理著這些日子的來信。
寶玉拿著一卷書,坐在對麵,偶爾抬頭看一眼,目溫。
“妹妹如今可是名京華的才了,”寶玉笑道,語氣中帶著戲謔,更多的是自豪,“連我都跟著沾,出去會文,也有人向我打聽‘瀟湘仙子’呢。”
黛玉橫了他一眼,嗔道:“你又來取笑我。什麼纔不才的,不過是遣興之作罷了。” 放下手中的信箋,向窗外芽的柳,輕輕道,“隻是。。。未曾想,這些字句,竟真能傳到那麼遠,被那麼多人看到,讀懂。”
的聲音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靜的滿足。
曾經,的詩詞多是顧影自憐,是“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
而如今,的秋心素怨,竟真的被無數人解讀、共鳴、傳頌。
這讓覺到一種奇異的、與世界連線的力量,彷彿不再是孤立於瀟湘館的一株幽草,而是真正將係紮了更廣闊的土壤,開出了被世人欣賞的花朵。
寶玉看著沐浴在春裡的側影,清麗絕俗,眉宇間那抹常年不化的輕愁似乎被沖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信的彩。
他心中滿是欣,輕聲道:“因為它們本就該被看到,被傳頌。妹妹,你的才華,如同這明珠玉,蒙塵隻是暫時的。如今,不過是還了它本來的彩罷了。”
黛玉回過頭,與寶玉相視一笑。
春正好,滿院生輝。
那“瀟湘仙子”的聲名,如同這春日裡和煦的風,吹拂過京華,也悄然改變著這位昔日孤的心境,為的人生,添上了一抹更為明亮、更為堅實的底。
知道,前路或許仍有風雨,但憑藉手中筆,心中詩,已尋到了安立命的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