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賞賜的餘波,在涵碧軒內並未掀起太大的漣漪。
晴雯依舊是那個沉靜從容的晴雯,隻是行事間更多了幾分不動聲色的穩妥。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她便醒了。
夏日亮得早,晨曦透過茜紗窗,在室內投下柔和的光暈。
她披衣起身,並未立刻喚人,而是獨自走到外間,目光落在了昨日紫鵑登記造冊後,特意取出放在酸枝木長案上的那幾匹宮緞。
其中一匹雨過天青色的雲錦,在晨光中泛著如玉般溫潤的光澤,上麵用同色係絲線織出繁複的暗雲紋,遠看素雅,近觀則華彩內蘊,流動著細膩的光輝。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冰涼滑韌的緞麵,那觸感極好,如同撫過一泓清泉。
這匹料子的顏色和紋樣,讓她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賀青崖——清冷堅毅的外表下,是可靠而深沉的內心。
一個念頭悄然在她心中生根、發芽,迅速茁壯起來。
她要親手用這匹禦賜的宮緞,為他做一件常服。
這並非一時興起。
前世作為蘇雯,她雖不是專業裁縫,但對服飾美學頗有研究,穿越成為晴雯後,更是繼承了原身那冠絕大觀園的女紅手藝,兩者融合,早已青出於藍。
隻是自來到這個世界,她的大部分精力都用於掙紮求存、經營謀劃,這雙巧手更多是用來補雀金裘以自保,或是繪製繡坊圖樣以立身,鮮少有機會,隻為心中所念之人,靜靜地、滿懷情意地縫製一件衣裳。
丫鬟小婉進來伺候梳洗時,見晴雯正對著一匹宮緞出神,不由問道:“姑娘可是在想這料子如何置?”
晴雯回神,眼中帶著一種溫而堅定的芒:“小婉,去將我的針線籮筐,還有那把象牙尺、金剪刀取來。再讓人去繡坊,取些最上等的天蠶線來,要配這匹料子的。”
小婉先是詫異,隨即看到晴雯的神和那匹男式調的宮緞,立刻明白了過來,臉上不由出欣喜的笑容:“姑娘是要給賀將軍做裳?這料子這般好,正配將軍!”忙不迭地應了,利落地去準備。
用過早膳,晴雯便讓小婉將長案收拾出來,鋪上乾淨的細棉布。
親自將那一整匹宮緞抱過來,分量不輕,卻毫不在意。
展開緞子,那如水如雲的華便流淌了整個桌麵。
先是靜立片刻,在心中細細勾勒賀青崖的形尺寸。
他肩寬背,腰勁瘦,手臂修長有力。。。這些細節,早已在不知多次的目流連中,刻印於心。
她取過象牙尺,動作熟練而精準地開始量、畫、裁。
金剪刀握在手中,沉穩有力,沿著畫好的粉線行進,發出清脆利落的“哢嚓”聲,冇有絲毫猶豫。
陽光漸漸升高,透過窗欞,照在她專注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神情肅穆得如同在進行一項極其重要的儀式。
小婉在一旁幫著理線、遞東西,看著晴雯飛針走線前的準備工作,心中暗暗驚歎。
姑娘這般架勢,那通身的氣度,哪裡像個繡娘,倒像是運籌帷幄的大師在排兵佈陣。
裁好衣片,便是最耗心神的縫合與刺繡。
晴雯選用了與緞麵同色但稍深一度的天蠶絲線,準備在領口、袖緣以及袍角等處,繡上更加精緻內斂的同色暗雲紋,與布料本身的紋理呼應,卻又更加立體靈動,於細節處見功夫。
她坐在窗下的繡墩上,低垂著頭,開始運針。
針尖在光滑的緞麵上穿梭,帶著細若遊絲的線,發出幾不可聞的“簌簌”聲。
她的手指白皙纖長,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彷彿不是在勞作,而是在彈奏一曲無聲的樂章。
時間在指尖悄然流逝。
晌午時分,黛玉帶著紫鵑過來小坐,見晴雯正專心致誌地做針線,那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與專注,便示意小婉不必通報,隻靜靜坐在一旁看了片刻。
見那衣裳的款式、尺寸明顯是男子所用,黛玉冰雪聰明,立時瞭然,心中不由泛起一絲複雜的感慨,既為晴雯感到高興,又隱隱觸動自家心事,坐了一會兒,便悄悄起身離去,不忍打擾。
午後,湘雲風風火火地跑來,人未到聲先至:“晴雯姐姐!我得了兩筐頂好的水桃,給你送。。。”一腳踏進門,看見晴雯正在,那件明顯不過,頓時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躡手躡腳地走近,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已初見雛形的袍服,低聲音對小婉道:“我的老天!這是給賀家哥哥做的?這針腳,這料子。。。嘖嘖,可比宮裡尚局的功夫都不差了!”
晴雯被逗得抬起頭,莞爾一笑:“就你貧。桃子放下,人可以走了,莫要吵我。”
湘雲吐了吐舌頭,果然放下桃子,又湊近仔細看了看那領口已經開始浮現的致雲紋,由衷讚道:“真好看!賀家哥哥穿了,不定怎麼呢!”這才笑嘻嘻地走了。
室重歸寧靜。
晴雯了有些發酸的脖頸,繼續埋首於手中的活計。
這一針一線,進去的,不僅僅是高超的技藝,更是這些時日以來,點點滴滴匯聚於心田的意。
想起他戰場歸來風塵僕僕卻第一時間來尋的影,想起他在王府宴席上投向的堅定目,想起他默默支援所有決定時的包容眼神,想起昨日他得知賞賜後匆匆趕來那滿頭的汗和眼中的關切。。。心口便像是被溫水浸泡著,而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