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維六月,盛夏的京城悶熱難當,蟬聲嘶鳴,攪得人心也多了幾分浮躁。
晴雯正坐在涵碧軒書房內,覈對雯繡坊近月來的賬目,以及蕙質女學的開支用度。
窗外綠蔭濃密,偶有微風拂過,帶來水麵上的涼意,倒也愜意。
紫鵑輕手輕腳地端上一碗冰鎮綠豆湯,低聲道:“姑娘歇歇吧,這大熱天的,仔細費神。”
晴雯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角,端起綠豆湯抿了一口,清涼甘甜,頓覺暑氣消減不少。
她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心思卻飄到了城南的女學。
如今女學已收了十二個孤女,加上栓兒,一共十三個孩子。
蘇娘子教導得法,孩子們進步很快,大的已開始學《女則》、《女訓》,小的也認得了不少字。
前幾日她去檢視,見孩子們在庭院中跟著蘇娘子學習簡單的禮儀,雖動作稚嫩,卻也有模有樣,心中頗感欣慰。
隻是這開銷也日漸增多,雖有繡坊利潤支撐,但也需精打細算。
“也不知張媽媽的病好了冇有,”晴雯放下碗,對紫鵑道,“前日送去的藥可都按時煎服了?栓兒在學裡可還習慣?”
紫鵑笑道:“姑娘放心,宋媽媽昨兒個去瞧過,張媽媽已經能下地走動了,直唸叨姑娘是活菩薩呢。栓兒在學裡可乖了,蘇娘子常誇他聰明伶俐。”
正說著,忽聽外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卻是韓錚親自來了,臉上帶著幾分罕見的激動與鄭重。
“東家,”韓錚進門,也顧不得汗,忙行禮道,“宮裡來人了!是司禮監的隨堂太監,帶著旨意,說是皇上賞賜,此刻儀仗已到了前院,請東家快些準備接旨!”
“接旨?”晴雯一怔,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
皇帝賞賜?
為何?
自問與宮廷並無直接往來,除了。。。。。。雯繡坊供應軍需之事,以及近日興辦學的風聲。
迅速鎮定下來,無論緣由為何,此刻絕不能慌。
“紫鵑,快替我更,取那件新做的沉香遍地織金纏枝蓮紋的宮裝來。”晴雯吩咐道,聲音依舊平穩,“韓掌櫃,前頭勞你先照應著,我即刻便來。”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晴雯已換好衫,重新梳理了髮髻,依舊隻簪著那支赤金點翠銜珠釵,卻顯得格外莊重。
快步來到前院,隻見院已設好了香案,一位麵白無鬚、著葵花團領衫的太監手持黃綾卷軸,神肅穆地立於案前,後跟著幾個小太監,手捧朱漆托盤,上麵覆蓋著明黃綢緞。
韓錚帶著僕從已跪候在院中。
晴雯深吸一口氣,穩步上前,在香案後的團上跪下,垂首恭聽。
那隨堂太監展開黃綾卷軸,尖細而清晰的聲音在寂靜的院落中響起: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朕聞賀將軍青崖未婚妻蘇氏晴雯,淑慎,勤勉順。雖出微末,而能自立,經營繡坊,克承皇商之責,供應軍需,夙夜匪懈,於邊務頗有裨益。更兼溫良,心存仁厚,恤孤憐弱,興學施教,風化鄉裡,實屬難得。今特賜宮緞四端,白玉如意一柄,赤金釵環一對,以旌其善,用示嘉獎。欽此。”
聖旨容簡潔,卻字字千鈞。
肯定了晴雯的經營才能和對軍需的貢獻,讚揚了她的慈善之舉,最後點明是看在賀青崖的麵子上(“賀將軍青崖未婚妻”),予以嘉獎。
“民女賈晴雯,叩謝皇上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晴雯依禮叩拜,聲音清晰沉穩,不見絲毫怯懦或過度激動。
宣旨太監將聖旨交到晴雯手中,臉上也露出了些許笑意:“晴雯姑娘,接旨吧。皇上聽聞姑娘善舉,龍心甚悅。這些賞賜,是皇上的恩典,也是姑娘應得的。”他一揮手,身後的小太監將托盤奉上,掀開綢緞,隻見那宮緞光華燦爛,紋飾精美;白玉如意溫潤無瑕;赤金釵環做工精巧,熠熠生輝。
晴雯再次謝恩,命韓錚取了上等封銀打賞宮使。
那太監也不推辭,收了賞銀,又說了幾句“姑娘好福氣”、“賀將軍簡在帝心”之類的客套話,便帶著人告辭了。
待宮使離去,院中的僕從們才鬆了口氣,臉上都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喜色。
韓錚更是激動不已:“東家!這可是天大的臉麵!皇上親賞,咱們雯繡坊日後。。。。。。”
晴雯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目光掃過那些耀眼的賞賜,神色卻異常平靜:“韓掌櫃,皇上恩典,我們感念於心。但需記得,越是如此,越要謹言慎行,繡坊的生意,女學的事務,一切照舊,不可因此張揚,更不可借勢壓人。”
韓錚見她如此冷靜,心中的激動也稍稍平復,忙躬身道:“東家教訓的是,小的明白。”
晴雯又對紫鵑道:“將這些賞賜好生收起來,登記在冊,尤其是那柄玉如意,仔細存放。”她頓了頓,又道,“去選兩匹顏色穩重些的宮緞,一匹給王妃送去,謝她平日照拂;另一匹。。。。。。送去給林姑娘和寶二爺,就說是宮裡賞的,給他們添些衣裳。”
紫鵑應聲去了。
晴雯獨自站在院中,夏日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皇帝的賞賜,無疑是一道護身符,將她和他,以及雯繡坊、女學都罩在了一層皇權的光輝之下,地位更加穩固。
但心裡清楚,這恩寵如同夏日驟雨,來得迅猛,卻未必長久。
基,終究還是要靠自己一點一滴去夯實。
傍晚時分,賀青崖聞訊趕來。
他穿著一石青常服,額間帶著薄汗,顯然是剛從衙門得了訊息便急匆匆過來。
“雯兒!”他踏書房,見晴雯正坐在窗下看書,神如常,這才鬆了口氣,走到邊,握住的手,“宮裡來人的事,我都聽說了。你。。。。。。冇驚吧?”
晴雯放下書卷,抬眸看他,見他眼中滿是關切,心中一暖,反手握住他微帶薄繭的手掌,莞爾一笑:“不過是接道旨意,領些賞賜,有什麼可驚的?倒是你,跑得這一頭汗。”
賀青崖見如此鎮定,心中更是重,嘆道:“我是在衙門聽得訊息,說是皇上因你儘心供應軍需,又行善舉,特意賞賜。我擔心你初次麵對宮使,心中不安。”他仔細端詳的神,“皇上此舉,雖是嘉獎,卻也。。。。。。將你放在了風口浪尖。”
晴雯點頭,目明澈:“我明白。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有了這賞賜,明麵上無人敢再輕易為難,但暗地裡的眼睛隻會更多。不過,”語氣轉為堅定,“我們行得正,坐得直,繡坊憑的是質量和信譽,學為的是濟困扶弱,不怕人看,也不怕人說。”
賀青崖看著清亮堅定的眼眸,心中激盪,忍不住將攬懷中,低聲道:“得你為妻,是我賀青崖此生最大的幸事。”
他何其有幸,能得此蕙質蘭心、堅韌豁達的子相伴。
晴雯依偎在他懷中,著他沉穩的心跳,窗外蟬聲依舊聒噪,的心卻一片寧靜。
皇恩浩,如雲如霞,絢爛卻易散。
而所求,不過是與邊之人,腳踏實地,守護好他們共同擁有和創造的一切。這份賞賜,是榮耀,是護符,更是提醒前路仍需步步謹慎的警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