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兩日,天氣竟又陰沉下來,倒春寒的冷風捲著溼氣,吹得人骨子裡發涼。
大觀園內的氣氛也如同這天氣一般,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巡夜的婆子增加了班次,眼神也帶著審視,各房頭的大丫鬟們都明顯約束著底下人,連平日裡最愛嬉笑打鬨的小丫頭們也安靜了許多。
怡紅院內,晴雯和麝月看似如常地做著針線,心思卻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那日商定要找機會向平兒遞話後,兩人便一直留心著。
機會在第三日午後悄然來臨。
一個小丫頭子跑來傳話,說璉二奶奶屋裡的平兒姐姐來了,正在耳房與襲人姐姐說話,說是二奶奶有件要緊的絳紫色緙絲裙,不小心勾破了絲,因花樣繁複,外麵的繡娘不敢接手,知道襲人、晴雯手藝好,想請她們瞧瞧能否補救。
襲人正忙著覈對這個月的月錢發放,一時脫不開身,便對晴雯道:“晴雯,你手巧,眼力也好,快去幫平兒姐姐瞧瞧。若實在難補,也好讓二奶奶早些另想辦法。”
晴雯心中一動,與身旁的麝月交換了一個眼神,麵上卻不動聲色,放下手中的活計,應道:“哎,我這就去。”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這才掀簾出去,往耳房走去。
麝月則找了個由頭,悄悄跟在她身後不遠處,留意著周圍的動靜,確保無人打擾。
耳房內,平兒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捧著襲人倒給她的熱茶。
她今日穿著件淡紫色的綾襖,外罩月白比甲,打扮得依舊素雅得體,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見晴雯進來,放下茶盞,笑著起:“勞煩晴雯妹妹跑一趟了。”
“平兒姐姐客氣了。”晴雯福了一禮,目落在平兒旁炕桌上攤開的那件華的絳紫緙上。襬,一道寸許長的劃痕赫然在目,破壞了幾連貫的纏枝蓮花紋樣。“就是這裡了?”走近細看。
“正是,”平兒嘆了口氣,“二前兒赴宴不小心被桌角勾了一下,心疼得什麼似的。這料子難得,花樣又,尋常繡娘怕是補不好這緙的經緯。”
晴雯出纖細的手指,輕輕過那破損,著緙獨特的質地和紋路。
看得仔細,腦中飛快地思索著修補的方案,同時,也在尋找著開口的契機。
“這活兒確實細,”晴雯抬起頭,看向平兒,語氣平和,“緙不比尋常刺繡,需得順著原本的經緯脈絡,用同的線一點點織補回去,極費工夫和眼力。不過。。。既然二信得過,我定當儘力一試。”
平兒見如此沉穩篤定,心中稍安,笑道:“妹妹肯出手,那是再好不過了。二說了,也不急在這一兩日,妹妹仔細些,慢慢修補便是。”
“是。”晴雯應著,手下依舊著那子,彷彿隨口提起,語氣帶著一恰到好的憂慮,“說起來,這幾日園子裡風聲鶴唳的,連我們做些針線的,都覺得心裡不踏實。聽說。。。是太太了大氣?”
平兒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冇有立刻接話,隻是看著晴雯。
晴雯知道她在審視自己,並不迴避,目光坦然,繼續用一種帶著關切,而非打探的語氣說道:“我們做丫頭的,自然盼著府裡太平。隻是。。。我冷眼瞧著,這次的事,怕是不簡單。邢夫人那邊。。。似乎格外上心?底下有些婆子,比如王善保家的,近來在園子裡走動得也忒勤快了些,專愛往各房年輕丫頭們身邊湊,打聽些有的冇的。。。”
她說到這裡,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像是有些難以啟齒,又像是純粹的不解,微微蹙眉:“她們這般行事,若是傳揚出去,或是鬨出什麼不體麵的事來,知道的,說是底下人胡鬨;不知道的,還隻當是二奶奶管家不嚴,縱得下人搬弄是非,擾得內宅不寧。到時候,損了二奶奶的威信,豈不是……因小失大?”
她這番話,說得極其委婉,冇有一句直接指責邢夫人或王善保家的,也冇有一句為自己或怡紅院開脫,所有的出發點,都落在了“維護王熙鳳管家威信”這個核心上。
這正是鳳姐最在意,也最能觸動平兒的地方。
平兒是何等聰明之人,她握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但麵上依舊平靜無波。
她看著晴雯,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妹妹年紀不大,思慮倒周全。隻是。。。這些話,妹妹是從何處聽來的?”
晴雯心中早有準備,神色不變,坦然道:“不過是底下小丫頭們閒話時聽了一耳朵,再結合這幾日園子裡的動靜,自己胡亂揣測的。許是我想多了也未可知。”她將話頭輕輕撥開,既不承認是刻意打聽,也不否認事實。
平兒深深看了她一眼,冇有再追問,隻是將茶盞輕輕放回桌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沉默了片刻。
晴雯也不催促,隻是耐心地等待著,手指依舊無意識地撫摸著那緙絲裙光滑的料子。
良久,平兒才轉過身,臉上重新掛上那抹得體的淺笑,語氣卻比剛纔鄭重了幾分:“妹妹今日的話,我記下了。這園子裡人多口雜,有些事,確實需得提前留心。二奶奶管家不易,最重的便是府裡的體麵和規矩。”她走到晴雯麵前,目光溫和卻帶著分量,“妹妹有心了。”
她冇有明確承諾什麼,但“記下了”和“有心了”這幾個字,已經表明瞭態度。以平兒的身份和謹慎,肯說出這樣的話,已是極大的迴應。
晴雯心中微鬆,知道第一步已經成功邁出。她屈膝行了一禮,語氣誠懇:“平兒姐姐明白就好。是我多嘴了。”
“無妨。”平兒扶起,將話題重新引回子上,“這子,就拜託妹妹了。”
“姐姐放心。”晴雯點頭應承。
又說了兩句閒話,平兒便告辭離去。
晴雯將送到耳房門口,看著纖細卻穩重的背影消失在抄手遊廊的儘頭,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一直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知道,種子已經埋下。
以姐的明和平兒的穩妥,得到這個預警,必定會有所考量。
雖然前路依舊凶險,但至,不再是孤一人在黑暗中索了。
窗外,冷風依舊,但雲層似乎出了一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