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葉巷的小院果然如賀青崖所言,位置僻靜,鬨中取靜。
院落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齊,幾株老梅在牆角虯枝盤曲,蓄勢待發。
屋內陳設簡潔,一應器物俱全,透著一種軍營式的利落。
賀青崖安排的親兵已在外圍悄然佈防,確保此處如同鐵桶。
然而,院內的兩人卻無暇感受這份暫時的安寧。
劫後重逢的悸動與溫情被迅速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臨戰前的肅穆與緊迫。
燭火在書房內跳躍,映照著桌上鋪開的京城簡圖,以及晴雯剛剛列出的幾條關鍵資訊。
“當務之急,是穩住獄神廟、水月庵兩邊的局麵,確保人活著,並且儘可能改善她們的處境。”
賀青崖指尖點在簡圖上順天府大牢和水月庵的位置,聲音沉穩,帶著戰場上特有的決斷力,“鳳姐那邊,你已透過鄭主事和李胥吏鋪了路,我會讓趙闖以我的名義,再去找鄭主事一趟,施加壓力,確保他在能力範圍內給予最大照拂,絕不能讓獄卒私下用刑。李胥吏那邊,你承諾的‘罪證’需儘快部分兌現,吊住他,讓他繼續出力。”
晴雯點頭,立刻從隨身攜帶的包裹中取出幾張早已準備好的紙箋,上麵是她篩選出的、關於賈赦強佔民田、逼死佃戶的部分證據,足夠李胥吏去邀功,又不會立刻觸及核心。“這個可以給他。後續的,需看他能否真正保住鳳姐和平兒的性命再定。”
賀青崖接過掃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她做事之周密,遠超尋常女子。
“好。此事我會派人盯緊。” 他繼續部署,“獄神廟的男丁,尤其是寶玉,我會透過兵部的舊關係,設法打點,至少送去些禦寒的衣物和不易腐壞的食物、常用藥材。此事需隱秘進行,不能授人以柄。”
“多謝!”晴雯心中一定,有賀青崖的軍方關係介入,獄神廟那邊的情況必然能有所改善。
最擔心的就是寶玉那孱弱的子,如何經得起牢獄之苦。
“水月庵的眷,”賀青崖的目轉向地圖另一側,“況更為複雜,直接乾預不易。你之前散播輿論的做法很好,可以繼續。此外,”
沉片刻,“我會讓府中眷以祈福或施捨的名義,往水月庵送一批過冬的厚實、被褥以及米糧藥材,經由差之手分發,理由正當,應當無人阻攔。重點是林姑孃的病,”看向晴雯,知道這是尤為掛心之事,“藥材我會讓府中懂醫理的嬤嬤仔細準備,混在資中送進去。”
晴雯聽著他條理清晰、手段老辣的安排,心中慨萬千。
獨自掙紮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耗費無數心力;而此刻,有他在,許多看似艱難的關卡,似乎都找到了可以撬的支點和可以用的力量。這就是權勢與人脈的力量。
“資金方麵,”晴雯介麵道,“打點各方,購置資,所需銀錢皆可從雯繡坊支取。韓錚那裡有我留下的印信,他可全權理。” 深知,再好的計劃也需要錢財支撐。
賀青崖卻擺了擺手:“不必你的本。我雖不尚奢靡,但多年俸祿、賞賜亦有積蓄,此番回京,陛下亦有厚賞。這些開銷,我來承擔。”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擔當。
不想讓她再動用自己辛苦攢下的產業。
晴雯還想說什麼,對上他堅定的目光,便將話嚥了回去,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這是在用他的方式保護自己,為自己撐起一片天。
“還有一事,”賀青崖神色略顯凝重,“北靜王那裡,你遞了訊息,這是步好棋。但僅憑那些罪證,恐怕力度還不夠。我需親自去拜會一趟。”
要想真正在朝堂上為鳳姐爭取一線生機,乃至影響整個賈府案的最終走向,北靜王的態度至關重要。
僅靠晴雯匿名遞送的訊息和他與北靜王的私交,還不夠牢靠。
他需要當麵陳情,將雯繡坊(軍需)、他與晴雯的關係、以及保全部分賈府女眷(尤其是可能作為“證人”的王熙鳳)的必要性,更加清晰地擺在檯麵上。
“你親自去?”晴雯有些擔憂。
他剛剛回京,傷勢未愈,就捲入這等敏感事務。。。
“無妨。”賀青崖語氣淡然,卻帶著強大的自信,“於公,我彙報軍情,順帶提及邊軍對穩定後方(包括軍需供應)的關切,合情合理。於私,我與王爺有同袍之誼,過府探望,亦是常情。有些話,當麵說,效果更好。” 他看了看窗外漸深的天色,“事不宜遲,我稍後便遞帖子,明日一早過府拜訪。”
兩人又仔細推敲了各項行動的細節,人員調配,資訊傳遞的方式。
賀青崖負責動用官麵和人脈上的力量,晴雯則利用她對賈府內情的瞭解和雯繡坊的渠道進行配合與補充。
一個以柳葉巷小院為樞紐,覆蓋獄神廟、水月庵、北靜王府、乃至刑部衙門的救援網路,在燭光下悄然織就。
“你先在此安心休息,外麵的事給我。” 賀青崖看著晴雯眼下淡淡的青影,語氣不容拒絕,“韓錚我會調過來聽你吩咐,院裡有任何需要,直接告訴趙闖。”
晴雯點了點頭,冇有逞強。
此刻儲存力、理清思路同樣重要。
看著他拔的影走出書房,去安排各項事宜,晴雯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
不再是孤軍戰,不再是絕中的掙紮,他們終於聯手,擁有了在這驚濤駭浪中,搏擊風浪的力量。
走到窗邊,著庭院中那株沉默的老梅,握住了拳頭。
姐姐,平兒,林姑娘,寶二爺。。。再堅持一下,這一次,我們真的有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