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繡坊內,氣氛已然降至冰點。
距離李胥吏那撥人離開不過兩三日,晴雯尚未來得及喘息,更未來得及與安首領進一步謀劃,新的麻煩便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再次洶湧而至。
這一次,來的並非胥吏,而是另一隊身著正式官服、神色更加倨傲、手段也更顯粗暴的官兵。
為首的是一名麵生橫肉、眼神陰鷙的官員,品級似乎比李胥吏高出不少,隨行的兵丁也多了數倍,直接將雯繡坊前後門都把守住。
他們甚至懶得尋什麼“協助隱匿逆產”的藉口,直接以“覈查與罪臣賈府關聯商鋪資財”為名,要求晴雯立刻交出所有賬冊、地契、房契以及庫房鑰匙,態度強硬,不容置疑。
“大人,”韓錚試圖上前理論,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而微微發顫,“雯繡坊是清白經營,所有文書皆可查驗。。。”
“清白?”那陰鷙官員冷笑一聲,打斷韓錚的話,目光如同毒蛇般纏繞在晴雯身上,“一個賈府出來的丫鬟,短短幾年置辦下這等產業,你跟本官談清白?我看是藉著主家的勢,不知撈了多少不義之財!少廢話,交出所有契書賬冊,否則。。。”他冷哼一聲,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晴雯心中冰涼。
這已不是賈珩之流小打小鬨的覬覦,而是更有權勢的人物,看中了雯繡坊這塊肥肉,欲借賈府倒臺之機,行巧取豪奪之實!
她手中雖有李胥吏這條線,但遠水難救近火,且李胥吏的能量,恐怕也影響不到眼前這位官員。
“大人,”晴雯強自鎮定,福了一禮,“契書賬冊皆在鋪中,民女這就命人取來,請大人查驗。”她試圖拖延時間,思考對策。
“不必了!”那官員卻不耐煩地揮手,“本官冇空跟你耗著!來人,進去搜!把所有值錢的、能證明產業的東西,統統給本官搬出來!若有阻攔,以抗法論處!”他竟是要直接動手強搶!
“你們不能這樣!”韓錚和幾個忠心的夥計下意識地擋在通往賬房和後院庫房的通道前,麵露決絕。
“反了你們!”鷙員然大怒,“給我拿下!”
幾名如狼似虎的兵丁立刻上前,暴地推搡韓錚和夥計,眼看就要武,鋪一片混,夥計們的驚聲、兵丁的嗬斥聲、以及那員得意的冷笑織在一起。
晴雯被兩名兵丁攔住,無法上前,眼看著韓錚被人扭住胳膊,額頭青筋暴起,心急如焚,袖中的手攥著那枚令牌,幾乎要將其碎!
難道真要用這最後的手段?
可安首領此刻不在,即便發出訊號,又能來得及嗎?一深切的無力攫住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猛地從鋪門外炸響!
這聲音帶著久經沙場的煞氣與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過了鋪所有的嘈雜!
眾人皆是一驚,下意識地循聲去。
隻見雯繡坊大門,一個高大的影逆著,大步闖。
來人未著袍,隻一沾染風塵的玄勁裝,肩寬背闊,步伐沉穩有力,彷彿帶著千軍萬馬的氣勢。
他麵容稜角分明,是邊關風沙磨礪出的古銅,下頜線條繃,一雙深邃的眼眸此刻銳利如刀,帶著未散的殺伐之氣,冷冷掃過鋪眾人,最終定格在那被兵丁攔住的、麵蒼白的晴雯上。
那目在及的瞬間,似乎微微了一下,複雜難言,有關切,有慶幸,更有滔天的怒意。
正是日夜兼程、剛剛抵京便直奔此的賀青崖!
“你是何人?敢阻撓府辦案!”那鷙員先是一驚,待看清來人並未穿服,且麵生得很,頓時又恢復了囂張氣焰,厲聲喝道。
賀青崖本懶得看他,他的目依舊鎖在晴雯上,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力量:“冇事吧?”
晴雯怔怔地看著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他?
真的是他?
他不是應該在千裡之外的邊關嗎?
他不是生死未知嗎?
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這絕境中的天神降臨,一時之間忘了反應,隻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音。
賀青崖見她無恙,心中巨石稍落,這才緩緩轉過頭,看向那陰鷙官員。
從懷中取出一枚赤金令牌,其上銘刻著繁複的蛟龍紋和“禦賜”二字,在昏暗的鋪內熠熠生輝。
將令牌亮於眾人之前,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本將賀青崖,蒙聖上恩準,回京敘職。雯繡坊乃本將故舊所託,更是供應北境軍需之皇商,有功於國。”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向那官員,“爾等在此,意欲何為?”
“賀。。。賀將軍?”那陰鷙官員臉色驟變,囂張氣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
他或許不認識賀青崖本人,但那枚禦賜令牌和“賀青崖”這三個字代表的軍功與聖眷,他豈能不知?
更別提對方還點出了“軍需皇商”這層護身符!
他後的兵丁們也麵麵相覷,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扭住韓錚等人的手,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誤會。。。賀將軍,這完全是誤會!”鷙員瞬間換上了一副諂的臉,連連躬,“下。。。下隻是奉命例行覈查,絕無他意!不知這雯繡坊與將軍有舊,冒犯之,還將軍海涵!”
“覈查?”賀青崖冷哼一聲,目如冰刀般刮過對方,“用武力,強闖商鋪,搶奪契書,這便是爾等的覈查之道?本將倒要問問上,這是哪門子的王法!”
“不敢!不敢!”那員嚇得都了,幾乎要跪下來,“是下糊塗!下這就帶人離開!絕不敢再打擾將軍!”他一邊說著,一邊連連揮手,示意手下趕撤。
一眾兵丁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跟著那員,幾乎是連滾爬地逃離了雯繡坊,來得快,去得更快。
轉瞬之間,鋪隻剩下一片狼藉,以及驚魂未定的韓錚、夥計們,還有。。。怔立在原地,彷彿仍在夢中的晴雯。
賀青崖收起令牌,快步走到晴雯麵前。
離得近了,更能看清臉上的憔悴與眼底深尚未散去的驚惶。
賀青崖心中一陣痛,放緩了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嚇到了?”
晴雯抬起頭,看著那風塵僕僕卻難掩關切的臉龐,看著他肩頭似乎因作而微微蹙眉的細節(不知那是舊傷),一直強撐的堅強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張了張,想說什麼,卻隻覺得千頭萬緒,百般委屈,萬種後怕,一齊湧上心頭,最終隻化作一聲極輕的、帶著音的呼喚:
“賀。。。賀將軍。。。”
這一聲,彷彿用儘了所有的力氣。
賀青崖看著這般模樣,聽著這聲帶著依賴的輕喚,隻覺得整顆心都被揪了。
下意識地想手去扶,指尖了,卻又礙於禮數剋製地收回,隻沉聲道:“別怕,我回來了。”
簡單的五個字,卻如同最堅實的壁壘,瞬間驅散了連日來籠罩在晴雯心頭的霾與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