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風雪似乎永無休止,但在那頂救命的牧民氈帳裡,時間卻在賀青崖焦灼的心緒中緩慢流逝。
肩胛處的箭傷極深,又因雪地奔逃延誤了救治,起初幾日,他持續高燒,時而清醒,時而昏沉。
每當意識模糊時,野狼峪的慘狀、雷燾臨死前的怒吼、弟兄們倒下的身影便交織襲來,令他即使在夢中亦緊鎖眉頭,冷汗涔涔。
那對收留他的老牧民夫婦,喚作巴特爾和其其格,雖言語不甚相通,卻用最質樸的善意和祖傳的傷藥,精心照料著他。
約莫十餘日後,傷口開始收口,高燒漸退,賀青崖的精神才真正穩定下來。
身體的虛弱無法掩蓋他眼中重燃的銳利與決斷。
他不能在此久留!
朔風城需要主將,邊關局勢需要穩定,野狼峪的血債必須討還!
更重要的是,心中那份對京城的、難以言說的牽掛,隨著傷勢的好轉,變得愈發強烈,幾乎要破胸而出。
賀青崖開始強撐著每日在氈帳內活動筋骨,用樹枝在沙地上推演兵法,思考著復仇與反擊之策。
巴特爾老人看著他這般模樣,渾濁的眼中流露出敬佩,偶爾會指著地圖,用生硬的官話夾雜著手勢,告知他附近的地形與那股偷襲敵軍可能的動向。
就在賀青崖自覺已能勉強騎馬,準備辭行去尋找殘部之時,氈帳外突然傳來了急促而熟悉的馬蹄聲,以及幾聲帶著驚喜與不確定的呼喊:“將軍?!是將軍嗎?!”
是突圍時失散的那幾十名親兵!
他們竟一路搜尋到了這裡!
當親兵隊長趙闖,一個同樣渾帶傷、滿麵風霜的漢子,掀開帳簾看到活生生的賀青崖時,這個鐵打的漢子竟瞬間紅了眼眶,單膝跪地,聲音哽咽:“將軍!末將。。。末將來遲了!我們尋了您整整一個月!”
見到舊部,賀青崖心中亦是激盪,他扶起趙闖,目掃過帳外那些同樣激不已的麵孔,沉聲道:“弟兄們。。。辛苦了。活著就好。”
千言萬語,化作這一句。
他詳細詢問了後續況,得知主力部隊已加強戒備,但敵軍氣焰囂張,時常挑釁。
“將軍,您的傷。。。”趙闖擔憂地看著他依舊包紮著的肩膀。
“無妨。”賀青崖擺手,眼神冰冷,“債,需償。” 他立刻告別特爾大叔一家,返回軍中。
結合特爾提供的報和自己月餘來的推演,製定了一個大膽而的復仇計劃。
他料定敵軍因上次伏擊得手,必然驕縱,且不悉這片區域冬季變幻莫測的暴風雪規律。
三日後,一場罕見的特大暴風雪席捲了邊境。
就在敵軍認為天氣惡劣、放鬆警惕之時,賀青崖親自率領整合後的部隊,憑藉對地形的悉和準的時機把握,如同雪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迂迴至敵軍側後,發了雷霆般的突襲。
風雪掩蓋了他們的行蹤,也擾了敵軍的判斷。
賀青崖雖左臂不便,但指揮若定,劍鋒所指,將士用命。
一場激戰,敵軍主力被徹底擊潰,損兵折將,狼狽逃竄,邊境線獲得了難得的穩固。
捷報傳回京城,龍顏大悅。
皇帝在嘉獎的聖旨中,特意提及賀青崖“忠勇可嘉,負傷猶奮,揚我國威”,並因他傷勢未愈,特批其可提前回京敘職、安心養傷。
接到聖旨,賀青崖歸心似箭。
妥善安排了邊防事務,重賞了巴特爾一家,便帶著親兵,快馬加鞭,踏上了返京之路。
一路風塵僕僕,肩頭的傷在顛簸中隱隱作痛,但都比不上心中那份越來越清晰的、想要見到某個人的渴望。
想起臨行前她明亮的眼眸,想起那些書信往來中靈動的字句,唇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然而,當賀青崖風塵僕僕、終於望見京城巍峨的城門時,一種異樣的氛圍卻讓他心頭一緊。
城門口盤查似乎比往日嚴格,往來百姓的臉上也少了幾分往日的閒適,多了些謹慎與議論。
他勒住馬韁,對趙闖使了個眼色。
趙闖會意,立刻下馬,走向路邊一個茶攤,與攤主低聲交談起來。
片刻後,趙闖返回,臉色極其難看,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沉重:“將軍。。。出大事了!榮國府。。。寧榮二府,前幾日被查抄了!男丁下獄,女眷圈禁,家產充公。。。說是。。。說是窩藏罪臣甄家財物,還有其他諸多罪狀。。。”
“什麼?!”賀青崖隻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彷彿驚雷炸響!
他猛地攥韁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賈府被抄?!
那。。。呢?
那個在賈府之中,份特殊卻又牽連甚深的子!
巨大的震驚與擔憂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淹冇了他所有的思緒。
什麼麵聖敘職,什麼軍功嘉獎,此刻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而灼熱——找到!立刻!馬上!
“趙闖!”聲音因急切而顯得有些沙啞,“你帶人回府安置,立刻用所有能用的關係,打探賈府一個晴雯的丫鬟的下落!要快!我要知道是生是死,人在何!” 賀青崖甚至來不及細想自己這般急切是否會引人注目,此刻,確認的安危高於一切。
“是!將軍!”趙闖深知此事對將軍的重要,毫不遲疑,立刻領命,帶著部分親兵先行策馬城。
賀青崖留在原地,著那座悉的、此刻卻顯得格外冰冷的京城,口劇烈起伏。
夕的餘暉照在他染滿風霜的臉上,卻驅不散他眉宇間那濃得化不開的焦慮與霾。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夾馬腹,也向著城疾馳而去。
他必須知道,在浴邊關的這幾個月裡,京城究竟發生了什麼,而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子,是否安然度過了這場滅頂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