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踏出怡紅院,走向東小院的那段路,不過百步之遙,卻彷彿踏在命運的刀鋒之上。
寒風依舊,但她周身散發出的那種冰冷的平靜與決絕,似乎比這數九寒風更能隔絕外界的侵擾。
她腦中飛速盤算著見到鳳姐後該如何措辭,如何將賀青崖訊息帶來的衝擊暫時壓下,專注於應對眼前迫在眉睫的賈府危機。
然而,她尚未走到東小院門口,便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氛。
幾個麵生的、穿著體麵些的婆子正從王夫人院子的方向出來,交頭接耳,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敬畏與幸災樂禍的神情。
她們看到晴雯,目光瞬間聚焦過來,那眼神銳利如鉤,上下打量,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惡意,隨即又迅速移開,裝作無事發生般快步離去。
晴雯的心猛地一沉。這些不是尋常的僕婦,看衣著氣度,倒像是宮裡有些頭臉的嬤嬤,或是與王府、宮中關係密切的世家僕從。
她們出現在這裡,絕不可能隻是為了弔唁元妃。
聯想到麝月方纔說的“宮裡又來了人”,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蛇,倏地纏上了她的心臟。
她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來到東小院。
院門虛掩著,平兒正站在門內,焦急地向外張望,一見晴雯,立刻迎了上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慌:“你可算來了!不好了!太太。。。太太剛纔送走宮裡來的嬤嬤,直接就發了話,說你。。。說你。。。”
平兒的話音未落,就聽見院外傳來一陣雜遝而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周瑞家的那拔高了、刻意顯得威嚴冷硬的聲音:“就是這裡了!太太有令,即刻拿人!”
簾子被猛地掀開,刺骨的寒風灌入溫暖的室內。
周瑞家的帶著四個材壯的婆子,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直接將晴雯和平兒圍在了中間。
周瑞家的臉上再無平日那點虛偽的客氣,隻剩下刻骨的冷厲與一執行命令的。
“晴雯!”周瑞家的目如刀子般剜在晴雯上,聲音尖銳,“你好大的膽子!元妃娘娘薨逝,舉國同悲,府中上下皆需謹言慎行,恪守禮製!你倒好,竟敢在貴妃喪期,著豔,言行無狀,衝撞貴妃喪儀,玷辱娘娘在天之靈!太太震怒,下令即刻將你這不知尊卑、不曉禮數的東西攆出府去!來人,給我拿下!”
“著豔?言行無狀?”平兒氣得渾發抖,將晴雯護在後,厲聲反駁,“周姐姐,你休要口噴人!晴雯今日穿的乃是再素淨不過的青比甲,何來豔?近日一直在這裡幫我料理事務,何曾言行無狀,衝撞喪儀?這莫須有的罪名,我們不服!”
晴雯站在平兒後,麵對著周瑞家的和那幾個虎視眈眈的婆子,臉上冇有毫驚慌,甚至連一波瀾都未曾興起。
那冰封般的眼眸,隻是冷冷地掃過周瑞家的那因激動而微微扭曲的臉,彷彿在看一齣與己無關的拙劣鬨劇。
她心中雪亮,什麼“衝撞喪儀”,不過是王夫人借題發揮,清除異己的藉口罷了。
自己知曉鳳姐太多秘密,又與寶玉、黛玉等人過從甚密,早已是王夫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如今元妃已去,賈府將傾,王夫人這是要趁著最後的機會,清理門戶,同時也是在削弱鳳姐的臂膀,甚至。。。可能是想從自己這裡逼問出些什麼。
“不服?”周瑞家的嗤笑一聲,語氣刻薄,“太太的話就是規矩!我說她衝撞了,她就是衝撞了!這府裡如今是太太做主,還輪不到你一個丫頭來說不服!平姑娘,我勸你識相些,莫要引火燒身!拿下!”她最後兩個字是對著那幾個婆子吼的。
兩個婆子立刻上前,伸手就要來抓晴雯的胳膊。
平兒死死擋在前麵,聲音帶著哭腔和決絕:“我看你們誰敢!這裡是璉二奶奶的院子!要拿人,也得等二奶奶示下!”
“璉二奶奶?”周瑞家的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二奶奶如今自身難保,病得七死八活,還能管得了什麼事?太太的命令,就是最高的示下!拉開她!”
另外兩個婆子上前,粗暴地將平兒從晴雯身前扯開。
平兒拚命掙紮,卻抵不過她們的力氣,被死死按住,隻能徒勞地哭喊:“你們不能這樣!不能這樣!”
眼看著那兩隻粗壯的手就要碰到晴雯的手臂,一直沉默不語的晴雯,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冰冷,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那兩個婆子的動作不由得一頓。
“周媽媽口口聲聲說我衝撞喪儀,不知我具體衝撞了哪一條禮製?是穿戴了何種禁色?還是在何處、於何時、說了何種不敬之言?可有憑證?若無憑無據,單憑媽媽一麵之詞,就要將府裡伺候了多年的丫鬟攆出去,隻怕。。。難以服眾吧?若是傳揚出去,外人豈不笑話我們榮國府刻薄寡恩,連個規矩都不講,僅憑主母一時喜怒就隨意發落下人?”
條理清晰,句句在理,更是直接將問題拔高到了“榮國府麵”的層麵。
周瑞家的被問得一噎,哪裡拿得出什麼憑證?
這本來就是王夫人臨時起意找的藉口。
惱怒,厲荏地喝道:“好個牙尖利的蹄子!太太的話就是憑證!還敢狡辯頂撞?給我堵上的,立刻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