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天,像是被捅破了一個窟窿,連日來的陰霾非但冇有散去的跡象,反而凝聚成更加厚重、低垂的鉛灰色雲層,沉沉地壓在京城上空,壓在每一個仰望天空的人心頭。
寒風嗚咽著,捲起地上殘留的積雪和枯枝敗葉,抽打著朱門繡戶,也抽打著街頭巷尾每一個行色匆匆的路人。
這風裡,似乎還裹挾著遠方戰場帶來的血腥與硝煙氣息,無聲地宣告著又一個家庭的破碎,又一段希望的湮滅。
榮國府內,那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幾乎達到了頂點。
前院債主的喧囂雖因年關逼近、官府即將封印而暫歇了半日,但那份緊繃的、一觸即發的危機感,卻如同浸透了水的棉被,裹得人喘不過氣。
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眼神交匯時充滿了惶恐與猜測,彷彿下一刻就會有官差闖進來,將這百年望府最後的體麵撕得粉碎。
鳳姐強撐病體遣散人手的行動在暗中有條不紊地進行,每送走一個,東小院內的主僕三人心中便略鬆一分,卻又因那越來越近的、未知的審判而繃得更緊。
平兒甚至開始偷偷將一些緊要的、不便帶走的書信字據,分批投入炭盆,看著那跳躍的火舌將過往的隱秘與算計吞噬成灰,隻留下滿室的焦糊味,如同這家族命運的預演。
怡紅院這幾日也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中。
寶玉自那日聽聞探春訊息後,雖強打著精神去尋林之孝問了莊子上的事,又去探視了鳳姐,但那眉宇間的鬱結與茫然卻揮之不去。
他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書,眼神卻空洞地望著窗外枯寂的庭院,連襲人小心翼翼地遞上的蔘湯也忘了接。
黛玉那裡更是門戶深掩,紫鵑傳話出來,說姑娘心緒不寧,又犯了咳疾,需要絕對靜養,連寶玉去了也未必得見。
整個園子,彷彿都在這寒冬與噩運的雙重夾擊下,失去了往日的鮮活與生氣,連廊下掛著的畫眉都噤了聲,縮在籠子裡,羽毛蓬鬆,無精打采。
晴雯便是這片死寂中,最忙碌也最清醒的一個。
剛幫著平兒,以“漿洗上人手富餘,且年下用度張”為由,將一個知道些姐嫁妝底細、還算嚴實的婆子順利遣了出去。
看著那婆子千恩萬謝、又帶著一對未來的茫然與惶恐匆匆離去的背影,心中並無多輕鬆,隻有一種與時間賽跑的迫,彷彿在洪峰到來前,拚命將能推上岸的人再推一把。
回到怡紅院,正準備藉口去小廚房檢視晚膳,實則想再梳理一遍自己暗中記錄的那些府外產業和人員聯絡的清單——那上麵不僅有雯繡坊的賬目、與韓管事的聯絡方式,還有賀青崖留在京中那幾個暗衛的急聯絡訊號——卻見院門口一個小丫鬟正和麝月低聲說著什麼,神間帶著幾分不同尋常的驚惶與悲慼。
“。。。真的嗎?麝月姐姐,你可聽真切了?”那小丫鬟的聲音帶著哭腔,手裡攥著一塊帕子,指節都得發白了。
“怎會不真!是前頭旺兒哥哥剛從外麵聽來的,他親眼看見。。。看見賀將軍府上都已經掛白了!府裡上下都穿著孝,進進出出的人臉都難看得很!”另一個稍微年長些的丫鬟搶著說道,聲音雖得低,卻像尖針一樣刺人,“說是。。。說是賀將軍。。。賀將軍他。。。”
“噓!快別說了!仔細被人聽見!”麝月急忙捂住的,張地四下張,那瞬間慘白的臉和充滿驚恐的眼神,比任何言語都更衝擊力。
的目猛地撞上了站在不遠、彷彿被施了定法的晴雯。
麝月的哆嗦了一下,眼中瞬間盈滿了淚水,那裡麵充滿了不忍、擔憂,還有一種近乎絕的同。
晴雯的心,在那一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賀將軍。。。賀青崖?
掛白?
賀將軍家掛白?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如同被釘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夾雜著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哪家辦喪事的哀樂嗩吶聲,卻又彷彿什麼也聽不見,隻有那句“。。。掛白了。。。賀將軍。。。”在腦中瘋狂迴盪,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顏色,隻剩下黑白二色,如同最劣質的默片。
“晴雯。。。”麝月鬆開那小丫鬟,快步走過來,想要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聲音裡帶著無法抑製的哭音和顫抖,“你。。。你別急,別慌,興許。。。興許是誤傳,外麵的人就愛胡說八道。。。”
晴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麝月。
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嚇人,彷彿所有的生機、所有的光彩,都在那一瞬間被某種可怕的力量徹底抽離了,隻留下一具精緻卻毫無靈魂的軀殼。
她張了張嘴,想問問清楚,想問“下落不明”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想說連屍首都找不到嗎?
想問“生死未卜”還有幾分生還的希望,是九死一生,還是十死無生?
可喉嚨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又像是被滾燙的沙礫堵住,乾澀發緊,發不出任何聲音,連一個最簡單的音節都擠不出來。
她隻是死死地盯著麝月,那目光,空洞之下是瀕臨崩潰的絕望,讓麝月感到一陣刺骨的心悸和恐懼。
“是。。。是前線傳來的訊息,”麝月知道瞞不住,也無需再瞞,含著淚,斷斷續續地、如同淩遲般將殘酷的真相一點點剖開,“說賀將軍所在的部隊,在邊境黑水崖一帶,遭遇了敵軍主力埋伏,被切斷了後路。。。損失。。。損失極其慘重,幾乎。。。幾乎是全軍覆冇。。。賀將軍他。。。他為了掩護殘餘部下突圍,親自斷後,力戰之後,負重傷。。。墜了深不見底的斷魂穀。。。下落不明。。。那穀底是湍急的寒冰河,這個時節。。。隻怕是。。。凶多吉。。。”每說一個字,都如同在晴雯心口用最鈍的刀子割上一刀,緩慢而殘忍。
下落不明。
凶多吉。
斷魂穀。
寒冰河。
這些詞語,像淬了毒的冰錐,帶著倒鉤,將心中那點僅存的、關於未來、關於依靠、關於溫暖的全部念想,連同一起,狠狠地剜了出來,瞬間擊得碎,化為齏。
那個在賈府宴飲日、於園外偶遇的青年將領,他不喜應酬,獨自氣,眉宇間帶著軍旅的肅殺與一不易察覺的落寞;想起他無意中聽到自己理糾紛時,那訝異而欣賞的目,沉穩中帶著探究;想起與他書信往來中,那些關於時局利弊、經營之道、邊塞風的暢談,他的信嚴謹而尊重,的回信大膽而新穎,字裡行間流淌著一種超越份隔閡的神共鳴與彼此欣賞;想起他託衛若蘭帶來的那些特絨線,雖未明言,卻含著細心與關注;想起他臨行前,鄭重給的那枚玄鐵令牌,冰涼堅,上麵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那曾是在賈府這艘即將沉冇的破船上,控到的唯一堅實的舢板,是所有勇氣和底氣的重要來源;想起他最後一次來信中,那看似平靜的告別下,暗藏的凝重與那句未曾宣之於口,卻彼此心照的承諾與牽掛。。。那些共同勾勒的、模糊卻充滿希的未來圖景。。。
這一切,難道就這樣。。。輕飄飄地,隨著一陣邊關的朔風,一聲墜穀的悶響,就。。。全都冇了?
像從未存在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