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愈發凜冽,裹挾著細碎的雪沫,抽打著賈府日漸蕭索的亭臺樓閣。
元春喪事帶來的短暫“繁榮”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重的、瀰漫在每個角落的衰敗氣息。
府內變賣古董田產的風聲愈傳愈烈,下人們竊竊私語,眼神閃爍,昔日井然有序的規矩,在生存壓力麵前,正一點點地瓦解。
怡紅院內,氣氛也比往日更顯凝滯。
寶玉依舊懨懨的,對周遭的變故似懂非懂,卻本能地感到不安。
襲人強打著精神操持事務,眉宇間的憂色揮之不去,連督促小丫鬟們做活計的聲音都少了往日的底氣。
晴雯表麵上依舊如常,指揮灑掃,檢查針線,但她的心,卻比這天氣更冷,也更清醒。
這日午後,天色陰沉,眼看又有一場雪要下。
晴雯藉口去庫房找些厚實的舊棉絮給寶玉添褥子,出了怡紅院。
步履從容,目光平靜地掃過沿途所見——幾個麵生的、穿著體麵卻眼神精明的人,由林之孝或賴大陪著,正往庫房或者賬房方向去;角落裡,有小廝或婆子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見到她來,立刻做鳥獸散。
一切跡象都表明,賈府變賣產業的步伐正在加快。
來到靠近東角門那處僻靜的暖閣,葉媽媽早已在此等候,臉色比前幾日更顯凝重,但眼神中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姑娘,”葉媽媽見晴雯進來,連忙上前,壓低聲音,語速卻很快,“按您的吩咐,韓管事那邊已經動起來了。他找了兩個絕對可靠、與繡坊明麵上毫無瓜葛的熟人,扮作南邊來的客商,分別接觸了負責處理城外田莊和城中鋪麵的幾個管事。”
晴雯點點頭,在炭盆邊坐下,手烤著冰涼的手指,聲音平靜無波:“況如何?”
“比預想的還要順利些。”葉媽媽湊近些,聲音得更低,“那些管事如今隻求快些手,好向主子們差換銀子,見有人肯接盤,價格上便鬆口許多。城西那座帶著百畝上好水田的‘裕莊’,賈珍大爺那邊開價一萬五千兩,韓管事的人隻還到一萬兩千兩,那賴升(寧國府大管家)猶豫了不到半日,便咬牙答應了!比市價足足低了四有餘!還有西市那兩間連著的綢緞鋪,位置極好,原本說也值七八千兩,璉二爺那邊急著用錢,五千兩就肯出手,也被我們的人拿下了!”
晴雯靜靜地聽著,炭火的映在沉靜的眸子裡,跳躍不定。
心中並無太多欣喜,隻有一種冰冷的計算。
這些產業,都是賈府多年積累的華,如今卻像甩賣爛白菜一般被賤價拋售。
“可有引起懷疑?”最關心的是這一點。
“姑娘放心,韓管事安排得極為妥當。”葉媽媽忙道,“那兩位‘客商’份乾淨,說辭也一致,隻說是南邊戰事影響,想在北邊置辦些產業以備不時之需,看中的是田莊的出息和鋪麵的位置,對賈府的境況隻做不知。銀子給得爽快,契約割乾淨利落,那些管事們忙著拿中間的好,哪裡還會深究?況且,如今盯著賈府這塊的人不,我們混在其中,並不顯眼。”
晴雯沉片刻,又道:“地契、房契可都過戶妥當了?用的是誰的名頭?”
“都辦妥了。”葉媽媽肯定地道,“韓管事謹慎,莊子和鋪麵都暫時掛在。。。掛在賀將軍那位留在京中的遠房族叔名下,此人老實巴交,不引人注意,且與賀將軍的關係外人並不知曉,最是穩妥不過。所有契據都已由韓錚親自收好,絕無差池。”
(賀青崖。。。)聽到這個名字,晴雯的心微微一動,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掠過心頭。
他的名號,竟在此時成了她暗中佈局的護身符。
定了定神,繼續問道:“銀子可還跟得上?”
“姑娘放心,之前儲備的銀錢,加上繡坊近期的收益,應付眼下這幾處產業綽綽有餘。韓管事的意思,若是還有這樣的機會。。。”
“繼續。”晴雯斬釘截鐵地道,“但務必記住幾點:第一,目標要分散,田莊、鋪麵、甚至一些位置好的宅院,都可留意,不要集中在一處,惹人眼紅;第二,價格可以低,但絕不能是強買強賣,要讓他們覺得是佔了便宜,自願出手;第三,所有交易,必須透過不同的中間人,絕不能讓外人看出這些產業最終都落在了關聯之人手中。寧可慢些,不可出錯。”
“是,老奴都記下了,定會一字不差地轉告韓管事。”葉媽媽鄭重應下,看著晴雯年輕卻異常沉靜的臉龐,心中感慨萬千。
這哪裡還是個丫鬟的見識和魄力?
正事說完,葉媽媽臉上又露出一絲憂色:“姑娘,府裡如今。。。越發不成樣子了。我聽說,連老太太庫房裡一些不大常用的大傢俱,都被抬出去估價了。再這樣下去,隻怕。。。”
“隻怕什麼?”晴雯抬起眼,目光清冷,“傾巢之下,安有完卵?他們自毀長城,我們無力迴天,能做的,便是在這廢墟之上,儘可能多地拾取些還能用的磚瓦,以備將來。”
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又開始飄落的雪花,“媽媽,外麵的事,就多勞你和韓管事了。府裡。。。我自有分寸。”
葉媽媽知道晴雯自有主張,不再多言,悄悄退了出去。
晴雯獨自在暖閣中又站了片刻。
炭火劈啪作響,窗外雪落無聲。
功地利用賈府的危機,以極低的代價,悄然吸納著那些未來可能至關重要的資產。
這過程冷靜甚至冷酷,如同一個高明的獵手,在獵垂死掙紮時,準地攫取最有價值的部分。
冇有毫愧疚,在這你死我活的生存博弈中,心即是取禍之道。
攏了攏襟,將那份冰冷的算計深藏心底,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平靜,轉走出暖閣,踏著漸漸積起的薄雪,重新融了那個正在加速崩塌的、危機四伏的榮國府。
每一步,都走得沉穩而堅定。
真正的風暴尚未到來,而儲備的“磚瓦”,每多一塊,未來的生路,便能拓寬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