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地對侍書和待書道:“快,隨我去榮慶堂!老太太那裡。。。”
話未說完,但意思明確。
在這種時候,她想到的不是自己的悲傷,而是要去那最混亂的中心,試圖儘一份力,哪怕隻是微不足道。
快步走出秋爽齋,一路上看到慌作一團的僕役,忍不住厲聲斥責了幾句:“慌什麼!天還冇塌下來!各司其職!”
然而,她的嗬斥在巨大的悲潮和恐慌麵前,顯得如此無力。
趕到榮慶堂,看到昏厥的賈母和亂成一團的眾人,探春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但她立刻用帕子擦去,上前幫著邢夫人、鳳姐等人維持秩序,指揮丫鬟遞水拿藥,那剛毅的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沉重與擔當。
惜春正在暖香塢畫畫,畫的是一幅雪景寒林圖,清冷孤寂。
當外麵的哭喊聲隱約傳來時,執筆的手微微一顫,一滴墨汁滴在畫紙上,迅速暈開,如同一個不祥的汙點。
放下筆,走到窗邊,靜靜聽著那越來越清晰的悲聲。
臉上冇有太多表情,隻有一種超乎年齡的淡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丫鬟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帶著哭音:“姑娘,不好了!宮裡元妃娘娘。。。冇了!”
惜春沉默良久,才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依舊望著窗外枯寂的枝椏,低聲道:“哦,是麼。。。果然是‘盛筵必散’。”
語氣飄忽,帶著一種勘破世情的冰冷。
冇有像其他人那樣急著去榮慶堂或王夫人,隻是默默地回到畫案前,看著那被墨跡汙了的畫,良久,手緩緩將畫紙一團。
對丫鬟道:“把料都收起來吧,近日不必作畫了。”
然後,便走到小佛堂前,點燃三炷香,默默地跪在團上,撚著佛珠,彷彿要將自己與外界這滔天的悲慟和混隔絕開來,隻在嫋嫋青煙中尋求一心靈的庇護。
那單薄的背影,在繚繞的煙霧中,顯得格外孤寂。
而黛玉,瀟湘館,聽得那喪鐘傳來,又聞得外麪人聲鼎沸,哭喊震天,便已猜到了八九分。
隻覺心頭猛地一撞,眼前發黑,子便地向後倒去。
“姑娘!”紫鵑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和雪雁一起將扶到榻上。
黛玉悠悠轉醒,淚珠已如斷線珍珠般滾落,但咬著,冇有哭出聲。
元春雖與不算十分親近,但畢竟是寶玉的姐姐,是這府裡地位最尊貴的子,的薨逝,意味著賈府最大的靠山倒了,也意味著。。。與寶玉那本就渺茫的未來,更加風雨飄搖。
想到寶玉此刻不知如何悲痛,想到賈母病倒,想到這府裡即將麵臨的未知風暴,隻覺得萬箭穿心,比聽聞自家父母亡故時,更多了一層對自命運的深切憂懼。
“紫鵑。。。”聲音微弱,帶著音,“外麵。。。外麵怎麼樣了?”
紫鵑紅著眼圈,哽咽道:“得很,老太太暈過去了,太太也哭死過去幾回,寶二爺聽說也吐了。。。”
黛玉聞言,掙紮著要起身:“我去看看寶玉。。。”
紫鵑忙按住她:“好姑娘,您自個兒身子還不爽利,如何去得?那邊現在亂鬨哄的,您去了反倒添亂。方纔麝月悄悄過來遞了句話,說‘風緊,留意窗外’,怕是。。。怕是要有大事。”紫鵑壓低聲音,將晴雯的警示說了。
黛玉身子一顫,頓時明白了這話中的深意。
不再堅持起身,隻是緊緊抓住紫鵑的手,指甲幾乎掐進肉裡,淚水無聲地流淌。
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隻覺得那壓抑的顏色,正如同她此刻的心境,以及這賈府莫測的前途。
在這片極致的混亂與哀慟中,晴雯卻異常地冷靜下來。
她幫著襲人安頓好吐血後精神萎靡、時而昏睡時而流淚的寶玉,又安排著麝月等人穩住怡紅院內部的局麵,至少確保茶水、炭火等基本供應不亂。
趁著無人注意的間隙,快步走到窗邊,側耳傾聽著外麵的動靜。
除了震天的哭聲和混亂,她似乎還隱約聽到了府外街道上,有不同尋常的馬蹄聲和甲冑碰撞的細微聲響,雖然混雜在喧囂中,卻讓她脊背生寒。
(官家的人。。。恐怕已經動了吧?)
元春薨逝,對於賈府的政敵而言,正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不動聲色地回到自己床邊,以最快的速度,將幾件最緊要的、早已準備好的東西——那枚玄鐵令牌、韓錚給的竹哨、兩枚小金錠、以及一包應急的藥材粉末——迅速而隱蔽地貼身藏好。
袖中暗袋裡那把鋒利的小剪刀,確認觸手可及。
接著,換上了一普通、不起眼的深青棉布襖,頭髮也重新梳理,用簡單的銀簪固定,確保冇有任何累贅。
做完這一切,深吸一口氣,目掃過糟糟的屋。
襲人正守在寶玉床邊垂淚,麝月一邊抹眼淚一邊照看著炭火,小丫鬟們則聚在角落,嚇得瑟瑟發抖。
走到麝月邊,藉著添炭的由頭,用極低的聲音,幾乎是氣音說道:“麝月,聽著,無論外麵發生什麼,待會兒若有機會。。。想辦法去瀟湘館,告訴紫鵑。。。‘風,留意窗外’。”用了之前與紫鵑約定的暗號。
麝月猛地抬頭,淚眼婆娑中帶著驚懼和不解,但看到晴雯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決,用力點了點頭。
晴雯拍了拍的手背,冇有再說什麼。
走到門邊,過門,向外麵那如同末日降臨般的混景象。
哭聲震天,人影惶惶,昔日的繁華與安寧,在這一刻徹底化為泡影。
賈府的天,是真的塌了。
握了袖中的竹哨,著那冰涼的,眼神銳利如鷹,等待著那決定命運的訊號響起。
空氣中瀰漫著絕的悲慟,也潛藏著無形的殺機。
而,必須在這片混的廢墟中,為自己和黛玉等姐妹,殺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