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進入深秋,幾場寒雨過後,天氣徹底轉涼。
賈府內的氣氛依舊凝重得化不開,但瀟湘館裡,卻悄然發生著一些不易察覺的變化。
這日清晨,天色剛泛起魚肚白,晨霧尚未完全散去。
黛玉已起身,不再像往日那般擁被懶起,或在妝臺前對花傷懷。
她在紫鵑的服侍下,穿上一件暖和輕便的杏子紅綾棉襖,外罩一件銀鼠皮比甲,推開房門,沿著館後那條落滿梧桐葉的小徑緩緩散步。
這是晴雯再三叮囑的,“姑娘總在屋裡悶著,氣血不暢,每日清晨或黃昏,務必出來走動走動,不拘走多遠,活絡筋骨最是要緊。”
起初黛玉甚是不慣,覺得無趣,走幾步便氣喘籲籲,心生煩悶。
但耐著性子堅持了一段時間,竟覺得胸膈間那股常年鬱結的悶氣似乎疏散了些,腳步也比往日輕快了些許。
秋風帶著涼意拂過麵頰,吹動她額前的碎髮,帶來竹葉的清新氣息,倒比那沉檀的悶香更讓人心神一爽。
紫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雖依舊纖細、但脊背挺直了些的身影,眼中滿是欣慰,輕聲道:“姑娘這幾日氣色瞧著好了不少,夜裡咳嗽也輕了。”
黛玉微微頷首,望著遠處灰藍色的天際,輕聲道:“走動走動,身子是鬆快些。”她頓了頓,似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道,“晴雯送來的那杏仁酪,早晚吃著,喉嚨裡也覺著潤澤。”
早膳時分,小廚房送來的不再是往日那些過於精緻、卻略顯油膩的膳食,而是按照晴雯與紫鵑商議後擬的單子做的。
一碗熬得米油稠厚的小米紅棗粥,一碟清淡的雞絲筍絲,並幾樣清爽的小菜。
還有一小盅始終溫著的川貝燉雪梨,這是晴雯特意代,說是家鄉的方子,最是潤肺止咳。
黛玉拿起調羹,慢慢吃著。
那雪梨燉得糯,帶著川貝微苦的清甜,中,確實舒坦。
不由想起晴雯前幾日來時說的話:“姑孃的子,虛不補,那些名貴的蔘茸阿膠反倒添負擔。不如這些尋常食材,溫和調養,細水長流。脾胃好了,吸收得了,氣自然慢慢充盈起來。”當時還將信將疑,如今親驗,方覺有些道理。
正用著,寶玉來了。
他一進門,便仔細端詳黛玉的臉,見上似乎有了些,不似前陣子那般蒼白得嚇人,心下歡喜,語氣也輕快起來:“妹妹今日氣甚好!這粥瞧著也香,妹妹多用些。”
黛玉見他來了,邊不自覺地漾開一淺淡的笑意,將那小盅雪梨推到他麵前:“你也嚐嚐這個,晴雯弄來的方子,倒還爽口。”
寶玉嚐了一口,連連點頭:“果然清甜不膩。妹妹吃著好,便是最好的。”他又絮絮叨叨說起自己昨日讀了什麼書,有何心得,雖依舊有些不著邊際,但那份想要上進、讓黛玉安心的心意,卻是真摯的。
黛玉靜靜聽著,偶爾迴應一兩句。
不知是身體舒坦了些,還是寶玉的陪伴讓她心安,她覺得自己那顆總是敏感易傷、纏繞在愁緒裡的心,似乎也隨著身體的輕快,而稍稍掙脫了些許枷鎖。
她甚至難得地起了興致,對紫鵑道:“前兒收著的那些菊花,挑些好的,午後我們也學學寶姐姐,蒸些菊花茶來喝如何?晴雯不是說,菊花清肝明目,於我相宜麼?”
紫鵑又驚又喜,忙不迭地答應:“哎!我這就去挑!姑娘早該如此,有些興致纔好呢!”
午後,秋陽暖融融地照進瀟湘館。
黛玉果然冇有像往常一樣歪著看書或垂淚,而是在紫鵑和一個小丫頭的陪伴下,親自挑選花瓣,指點著如何清洗、上籠蒸製。
雖然大部分活計仍是紫鵑動手,但她肯參與其中,眉眼間那揮之不去的鬱氣便似乎被這瑣碎的、充滿生活氣息的勞作沖淡了幾分。
晴雯下午過來送新配的秋梨膏時,正看到這一幕。
她站在院門邊,冇有立刻進去,隻見黛玉穿著一身素雅的秋香色衣裙,坐在廊下,陽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暈,她正低頭看著紫鵑蒸花,側臉線條寧靜,甚至。。。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滿足的神情。
(食療和活動的法子,終究是有些效驗的。)晴雯心中暗忖。
她深知黛玉的心病非藥石能醫,但身體的些許好轉,至少能讓她有更多的精力去麵對未來的風波,也讓那份與寶玉的情意,少受些病弱的磋磨。
她輕輕走過去,笑著行禮:“給林姑娘請安。姑娘今日氣色真好,這菊花茶聞著也香。”
黛玉抬起頭,見是,眉眼間的和又添了幾分:“你來了。正說著你,這蒸茶的法子,還是你上回提的呢。”示意晴雯坐下,又對紫鵑道,“給晴雯也倒一盞嚐嚐。”
晴雯謝了坐,將帶來的秋梨膏給紫鵑,細細說了用法。又道:“如今秋燥,姑娘除了花茶,也可讓廚房偶爾燉些百合蓮子湯,最是安神潤燥。隻是凡事過猶不及,略用些便好。”
黛玉一一聽了,點頭道:“難為你這般費心惦記著。”
又坐了一會兒,說了會子閒話,晴雯見黛玉麵倦,便起告辭。
臨走前,看著黛玉雖仍清瘦、但眼神已不再那般空無力的模樣,心中默默祈願,但願這點滴的調理,能如同這秋日裡難得的暖,多驅散一些籠罩在這株絳珠仙草上的寒意。
讓能有更多的力量,去迎接那不可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