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修)
人家夫妻兩個幾十年的感情, 經曆過了歲月的磨合才能顯得如此默契和諧。可他與錦繡之間,尚且連八字的一撇都還冇來得及劃下呢,李郅軒自己心裡倒是想的挺美, 也挺多的。
不過剛經曆過錦繡那般的言語打擊, 甚至於被刺激的差點心臟病發, 如今這纔剛醒過來,就好似忘掉了一切, 又有心思去想東想西的了,心也是夠大的。
“公子醒了。”癡迷於醫道的沈學齊纔不管彆人心裡都在想些什麼呢!他見李郅軒漸漸恢複意識, 就迅速的上前把脈檢查。可奇怪的是,不管之前他是痛苦的全身冒汗、昏迷不醒, 還是如今情況穩定、悠悠醒轉,脈象上一般無二,絲毫冇有任何的變化。
若非確認他之前的痛苦不是作假,沈學齊都要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裝病了。
打從五歲開始跟從師傅習醫,二十年來見過的疑難雜症不說一百,也有八十了, 如此奇特的脈象, 彆說是他自己,就是整個師門都冇聽說有人見過。沈學齊的好奇心及好勝心都被激發了起來, 不管不顧的就開始仔細詢問起來,連一點細節都不肯放過。
“公子之前吃過什麼?喝過什麼?身上可有什麼舊疾?病發之前可有什麼征兆……”
一係列的問題搞得李郅軒以為自己得了什麼絕症,快要一命嗚呼了,嚇得一怔一怔的。他身體明明很健康, 活了十多年連傷風咳嗽都很少, 哪裡想到自己會在錦繡麵前突發這樣的急症。
明明前一秒他還在跟闊彆已久的錦繡妹妹說話, 因為她的一顰一笑、歡樂哀傷而心緒浮動。其實他早料到錦繡的態度, 隻是對於她那麼直白的怨恨之語還是有些無法接受,然而這些都不影響他繼續固執的堅定自己的想法。
想到自己如果真的有問題,怕是之前一切的計劃和想法都將成空,自然也想明確的瞭解自己的身體情況。是以雖然有些莫名,依然如實的回答沈學齊的問題,“來此之前,隻在餘丞相家用過一些飯食及茶水,餘家今日擺宴,我與旁人所用的都一般無二,應當不會有問題。而我以往從未有過任何舊疾,方纔隻突然感覺心痛如絞,好似有什麼利器在胸口攪動,刺碎內附一般。此刻倒是除了有些痠痛乏力之外,彆的什麼感覺都冇有了。”
“冇有中毒,冇有舊疾,卻又突然發病,然後不藥而癒……”沈學齊聽完敘述,腦子裡幾乎空白一片,任他腦內風暴無限,想遍了所有醫書記載,都冇有見過如此奇特的病例。
倒是一旁靜立的安平長公主聽完他們的對話,露出個古怪曖昧的笑容來,柔聲問道:“軒兒發病之時,可是想到了什麼傷心難過的事情?”身體上冇病,那明顯就是心理上引發的問題嘛。胸口發疼、內附似被利器所傷的感覺,簡稱起來,不就是應該叫做“心碎”麼?
“……”李郅軒無言,他總不能說,是因為錦繡的拒絕和指責,讓他難過,讓他傷懷吧!長安發生的事情,已經叫錦繡對他心懷怨懟了,如果再不經她的同意,便將自己的心思吐露出來叫彆人知曉,壞了她的聲譽,以後怕是她會更加的不願意理會自己了。
當下,李郅軒也不再糾結自己的身體,推諉的說道:“如今我已無事,倒也不必深究了。”一邊說著,一邊強撐著坐起身,眼珠四下流連,冇見到想見的人,心中頗有些失落。
他那麼痛苦的時候,心上之人卻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便轉身跑了,不由又有些恨恨。可偏偏她越是不待見他、排斥他,他心中越發的放不下。此時冇見到人,便旁敲側擊的問道:“姑祖母,方纔入園之時,我見這山莊中精緻迷人,連長安城素傳不喜外出的餘家二小姐也在園中賞景,不知侄孫兒能否有這個榮幸,也欣賞一番姑祖母的傑作?”
“錦繡?”提及錦繡,安平長公主這才心下一驚,與丈夫對視一眼,夫妻二人目中都滿是擔心。方纔李郅軒發病昏迷,他們竟將錦繡給完全忘至腦後,如今一個多時辰過去,眼見著天就要黑了,竟完全冇有人問過她去了哪裡!
之前同遊之時,見她甚愛園中風景,她年紀大了,陪著走了幾個園子便走不動了,後來李郅軒到來,錦繡避了出去,念及自家園中並無任何危險,她們祖孫二人也冇有多在意,任由其獨自流連於美景之中。 可是這麼長時間都不見人,倒也是叫人擔心。
安平長公主看了巴巴望著自己的侄孫一眼,倒也冇在調侃,就吩咐人一個園子一個園子的前去尋人了。
半個時辰的光陰既漫長,又短暫。滿院子幾十個仆婦下人全部出動,卻是根本冇有找到錦繡的絲毫蹤跡。
她彷彿突然之間,就從這園子裡消失了一般。
眼看著天色更加暗淡,雲霧山上飄飄蕩蕩而下的薄霧早已經完全將整個山莊全然籠罩在其中。朦朦朧朧的薄霧中,一盞盞琉璃燈漸次亮起,將整個山莊映照的更加美輪美奐。
然而如此美景,眾人卻完全冇有欣賞的心情了。
天黑了,人卻冇有找到。
這個時候,不提心間再次泛疼卻強忍著下床想要去尋找錦繡的李郅軒,不管是滿心滿眼全是八卦和好奇的如梅,還是淡定從容的安平長公主,抑或是根本冇見過錦繡的宮建平,也都逐漸開始焦急起來了。
雲霧山莊裡是冇有什麼危險,可錦繡初來乍到,卻對此地完全不熟悉。倘若真如仆婦所言,是她將皇長孫氣病,而後又“畏罪逃離”,怕就怕她慌不擇路之下,冇頭冇腦的闖出了山莊,進到了雲霧山中。
那樣,可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想到這個可能,如梅心中方寸大亂,她哭泣著依偎在安平長公主身邊,道:“祖母,若是繡兒妹妹真出了事,那我可怎麼辦啊?”
錦繡是她央求著祖母去接了來的,也是她這麼些年來,唯一一個真正喜愛的閨蜜,若是真害的她在雲霧山裡失了性命,那她萬死也難辭其咎了。縱然因著祖母長公主的身份,她也許並不會為此付出任何代價,可單單是自責和愧疚,就將糾纏她一生。
安平長公主也同樣焦急,可到底是經了大事的,不若如梅一般隻知道哭泣,完全失了方寸。她鎮定的勸慰傷心焦慮的如梅和麪色黑沉如水,恨不能親自出去尋人的郅軒,又叫人去傳了後門看守的婆子來詢問。
其實找遍了整個山莊都冇找到人,他們幾乎已經可以肯定錦繡是出了雲霧山莊,進了雲霧山了。可冇有確定之前,心中到底還存著幾分期望,希望是他們猜錯了。
看守後門的老婆子自幾年前因貪墨之事事發,從油水豐富的采辦處發配到了後角門,幾年下來,曾經頗受重視的她是連安平長公主的麵都見不著,如今被傳至跟前,還以為是自己這幾年偷行之事又被窺破,心中戰戰兢兢,怕的連話都說不囫圇,跪在地上,結結巴巴的請安道:“老奴,老奴吳氏,叩見,叩見公主殿下!”
“起身回話!”安平長公主點點頭,低沉著聲音,語氣頗為和緩的問道,“今兒午後時分,可是有人從後角門出去,進了雲霧山?”
聽到這個問題,吳氏因安平長公主和緩的叫起聲而剛剛安定些的心,頓時又高高的懸了起來,佝僂著的身子,頓時又‘噗通’一聲跪落地上,膝蓋生生的磕在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疼著雙眉緊皺,雙手緊捏住大腿,牙齒死死咬住了嘴唇,才堪堪冇有失聲痛叫出來。
“回,回稟殿下,奴,奴……”不知道呀!
老婆子吳氏麵色蒼白,佝僂著脊背伏趴在地上,腦中回憶起午後那扇被風吹開搖擺不停的後角門。門楣吱吱呀呀搖擺的聲音,彷彿又在耳邊響起。那個時候的她,斷定了門是被風吹開的,根本冇曾在意。此刻想來,才發覺其中的不對。
往常風也會吹動門響,可從來不會將門吹得那般大開。
雲霧山莊後角門除了每年雲霧山上霧散,山莊的人出去賞景,或者進入到山間外圍處采摘一些稀有的藥材之時纔會打開,平日裡按規矩是必須要鎖上,不準任何人出入的。
當然,鎖住此門,目的不是防盜,山莊後角門與雲霧山相連,山中常年濃霧,無人出入,甚至是山間的野獸,也不會走出霧霾的範圍,是以後角門之處,人獸罕至。
鎖住此門,其目的隻不過是為了防止不知雲霧山可怕之處的人誤入山間。在雲霧山莊中居住的人,上至安平長公主,下至灑掃園子的下等仆婦,均都知曉雲霧山的可怕之處,從來不會輕易出去,可外來之人卻並不知曉。
山莊客人不多,卻也並非完全冇有,在山莊剛建好之時,就曾經因冇有鎖門而出過事,在那之後,便規定了後角門日日大鎖封門。
剛被派遣至此處看門之時,她也堅守規矩,可此處不知是何緣由,門上的大鎖損壞的特彆快,往往兩三個月就得換上一把!山莊管事也會按時將銀錢撥下來,她之前有一次因著家中幼子急病,挪用了購買大鎖的銀錢,未曾換鎖,也無人發現。那之後,便成了習慣,將銀錢截留,隻用木棍頂住門板,到晚間或者她需要離開後角門處時,纔會拿出一把鎖將門鎖上,這樣,一年下來,一把鎖也足夠用了。
唯一麻煩的就是,那怪異的風,無論如何頂住門板,都會將之吹開,這麼長時間,她都習慣了聽見門響,就出來關門。
往常,怪風吹開的門,從來都隻半開著一條細縫,容不得一人出入的。可今日,打開的門,似乎已經足夠二人並排而行了。
難道,她那時聽見的聲音,並非是風吹門動,而是真有人從角門出去了?
想到這種可能性,老婆子嚇得渾身顫抖起來。
不知雲霧山可怕的,定然不是山莊裡的人,而是來自外間的客人。安平長公主近些年來越發的深居淺出、不喜交際。這些年來除了老爺的一些親戚偶爾前來拜見之外,幾乎很少有外人出入山莊。她曾經也是安平長公主身邊的老人,知道當年發生過的那些事情過後,老爺的親戚根本不受安平長公主待見,不管發生了任何事情都是從來都不過問了。今日能夠叫安平長公主親口詢問的客人,定然不會是簡單的人物。那人若真在山中出事,不止是她,便是她的全家老小,怕也要跟著一起陪葬了。
“你支支吾吾的什麼,有就是有,冇有就是冇有,祖母問你話,難道都不會回答麼?你趕緊跟我說,繡兒妹妹,到底是不是從後角門出去了?”如梅焦急萬分,哪裡還見得仆婦這般敷衍的態度,當即就火起,跳起來大聲的嗬斥道。
“小姐,老奴真的不知道!”吳氏垂下頭去,避開了安平長公主打量的眼神,低聲的回道。
“山莊的規矩,後角門除了特定之日,需常年大鎖封閉,不允許任何人出入。你若按照規矩行事,又如何會不知曉是否有人出入?你如此回答,可見今日那門並未上鎖,也可能有人出去過,隻不過你並未看見而已。吳氏,你說,是也不是?”自覺已成定局,安平長公主原本的焦急倒是一瞬間就平靜了下來,她的語氣裡無喜無悲,甚至於冇有絲毫的波瀾。
隻這平定的語氣帶出的字字句句,卻叫吳氏打從心底裡感到震顫。安平長公主所言不差,她確實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出入過,她也的確並未按照府中規定行事。若小姐口中的那位繡兒妹妹真的是自那門出去,入了山,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她趴伏在地上,額頭使勁兒了力氣在地上磕著,“公主饒命,公主饒命……”渾濁的老淚,溢滿了她的雙眼,然後混著磕破了的額頭上的鮮血,糊得滿麵狼藉。可她卻完全顧不得了,她隻巴巴的奢望著,那位小姐隻是沉浸在某個園中的綺麗風景中,流連忘返了。若是如此,她好歹還能保住性命。或者,期望雲霧山霧氣早散,她便是進了山,也能夠幸運的尋到出來的路……
可惜,一切都隻是她的奢望,隻是她垂死的掙紮罷了!
安平長公主長長的歎了一口氣,揮了揮手,道:“罷了,拖下去,留個全屍吧!”
吳氏很快被拖了下去,她的掙紮和求饒在屋中眾人的沉默和怒視之下,顯得那麼的無力。這樣的結局,早在錦繡踏出角門的那一刻便已經註定,無法更改了。或許,早在她將安平長公主定下的規矩忘掉,將那買鎖的銀兩收入自己腰包的那一刻,便已經註定無法挽回了。然而,便是她賠上了自己的性命和家人的前途,錦繡卻依然無法避開這個劫難了。
哭泣求饒之聲漸漸遠去,如梅“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在安平長公主膝上,惶恐悵愁的哭嚎道:“奶奶,繡兒妹妹真的進雲霧山了,怎麼辦啊?”
“隻希望……”安平長公主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頂,雙目中那晶亮的神情,竟是突然之間,就熄滅了下去。她隻茫然的望向雲霧山的方向,語氣飄渺的道,“隻希望,雲霧山上的霧氣早些散開,也許,她還能找的著出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