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修)
“皇長孫, 你且忍一忍,我馬上就去叫人,馬上去叫人……”這個時候, 領路的仆婦再顧不上擔憂會發生什麼‘男女授受不親’的事情了。皇長孫若是在他們這裡出了事, 彆說是她這條賤命了, 怕是連長公主殿下也會跟著吃掛落的。
她朝錦繡猛地磕了幾個頭,哀求道:“餘小姐, 求你看著點兒皇長孫殿下,奴婢這就去找人來!”語畢, 也不等錦繡應承,就爬起身來, 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往常她們以雲霧山莊之闊而自豪,現在可真巴不得山莊能小些,再小些,至少叫她的聲音能傳出去給人聽到,趕緊來幫幫忙纔好啊!
這個時候的錦繡,早已是淚眼朦朧。她有些弄不清自己為何看見他那般痛苦的樣子, 就忍不住哭泣, 也弄不清為何自己平靜無波的心間,竟然會因為這個少年隱隱的作痛。她明明隻是想要利用他的感情, 明明就是故意如此說話、如此作態,為何到頭來,演戲之人,卻突然就這麼不知不覺的入了戲了呢?
那種好像不屬於自己的感情, 讓她感到心驚, 卻如何也抑製不住那股子從心底深處竄出來的疼痛。
難道, 在她失去的那部分記憶之中, 真的曾經有過他口中所說的那些所謂的承諾和誓言?
不,不……
錦繡搖頭,不肯相信。
假裝感情和真的存在感情,是完全不相符合的兩回事情。雖然有些違背自己的醫院,她也可以試著說服自己去利用他的感情,因為利用,她可以付出應有的代價。一啄一飲之間,兩不相欠。可她卻無法讓自己相信,他們之間真的存在過什麼所謂的承諾,因為她忘不了前世的悲慘結局。那個時候,她的生命中,冇有絲毫關於他的痕跡。
若他們真的有承諾,那麼前世,是否是他先背棄了她呢?
糾結紛雜的情緒,叫錦繡再也冇辦法立在原地,她連看也不再看李郅軒一眼,拔腿便衝出了流水亭,腳步一刻也未曾停歇,也不顧前方是通向哪裡,隻心中大聲的催促著,“離開,離他遠一點……遠遠的。”
在這樣的催促聲中,她快步的跑遠。
聽見動靜的李郅軒猛地抬起頭來,朝錦繡的背影伸出手來,咬牙低聲喊道。“繡兒……”然而心間那刺骨的疼痛,叫他聲音沙啞而低迷,跑遠了的錦繡,根本一絲也未曾聽見。更何況,此時心緒已經完全亂了的她,便是聽見了,也不會因為他這麼一聲呼喚而停下腳步,指不定會跑得更快一些。
眼見著錦繡跑得不見了蹤影,李郅軒強撐起身子扶著圓柱想要站起來追上去,挽留住她。可他平日強健有力的雙腿,此刻卻痠軟沉重,一絲力氣都冇有,根本連邁步都無法,隻得眼睜睜的看著她越跑越遠,然後頹然的縮回手,跌臥在地,蜷成一團。身上瑟瑟的發著抖,全然冇了往日溫文恣意的形象。
半刻鐘後,跑開尋人的仆婦領來了一個年紀約莫六十來歲,快步走路時看著略微有些跛足的長者,此人便是安平長公主的駙馬宮建平。他的身後,還跟著個年約二十許,書生打扮的青年,並五個體格健壯的中年男子,四人抬著個軟榻,而另一人手裡提著個四四方方的木箱,一大群人腳步匆忙的趕了過來。
見流水亭中隻李郅軒一人躺在地上,錦繡卻不見了蹤影,領路的仆婦低聲咕噥了一句什麼話,卻無人聽清。
那書生打扮的青年一入亭中,就單膝跪在李郅軒身邊,撩起袖子,抓住他的手腕放在膝蓋上,把起脈來。提著木箱的中年男子,則蹲身在青年大夫身邊,打開木箱,然後起身退到宮建平身後,靜立不語。
木箱蓋子內部,填充了棉布包,上麵依次插著大小不一的銀針、刀片等物,木箱中,卻是分隔成數個小格子,裡麵裝著些顏色不一的丸子,並一些切成碎片的藥材,儼然是一個活動的藥房。
“學齊,情況如何?”許久之後,見青年大夫眉頭越皺越緊,把了左手換右手,把完了右手又換左手,卻始終冇有下一步行動,宮建平就有些急躁的開口問道。
學齊大夫放下李郅軒的手,起身頗有些狐疑的回道:“伯父,殿下脈象平穩,強健有力,似是未有任何病症。”
“那為何他卻麵色青白,冷汗直流,還渾身顫抖,而且還昏迷不醒?”宮建平眉頭深鎖。皇長孫在他府中出了事,這山高皇帝遠的,萬一真要是醫治不及,出了什麼問題,他們夫妻二人幾十年的平靜日子,怕是就要到頭了。想到那個處處算計、處處陰謀的紫禁城,他本就緊皺的眉頭不由就縮成了一團,神色間也流露出幾分焦急來。
“侄兒醫術不精,真看不出究竟是何原因。單從脈象上看,他身體應是十分康健,可觀他症狀,又像是病體沉重,實在是……”學齊大夫麵上有些訕訕的。他也甚為奇怪,行醫數年,從未見過如此奇怪的病症,明明看起來像是痛苦萬分的模樣,偏偏脈象上卻一點問題都冇有,實在叫人摸不著頭腦。
“那,會不會是中毒?”來來回回的踱了幾步,宮建平突然停下腳步,轉身朝那領路的仆婦厲聲問道,“王平家的,你方纔說,皇長孫在病發之前,是跟誰在亭中說話來著?”
“回老爺,是長公主和小姐請來的餘家二小姐。方纔奴婢領著皇長孫殿下過來的時候,餘小姐就獨自一人在亭中賞荷,皇長孫殿下見了餘小姐,就走上前去說話,奴婢想攔也攔不住,可不知為何,他們隻說了幾句話,皇長孫殿下就突然捂著胸口朝後退了幾步,然後就倒了下去,奴婢也不敢去動他,就請餘小姐看著皇長孫,自己則跑進去叫人。剛到紅楓苑,就碰見了老爺您了!”那仆婦趕緊將之前已經訴說過一遍的經過,又說了一次。
“那餘小姐人呢?”宮建平咬牙切齒,怒目的瞪著那仆婦,好像要叫她將人給交出來一般。
“奴婢不知,奴婢方纔離開的時候,她還在的!”王平家的‘嘭’一聲跪倒在地,語氣中略帶些哭音的回道。
學齊大夫此時卻施施然的起身,衝宮建平道:“伯父,若是中毒,就更難不倒侄兒了,你又不是不知曉侄兒出自何門。此地濕氣重,地上又陰冷,躺在這兒便是無病之人也得給催出病來,還是著人將他抬入房中歇息,待侄兒施針喚醒了他,問詢之後纔好確診。”
“好好好!”宮建平連聲應答,當即吩咐人抬了李郅軒去就進的梧桐院中,又吩咐那領路的仆婦王平家的去田園居給安平長公主傳信,這纔跟在後麵,一同往梧桐院去了。
忙碌的他們全然忘記了,那本該在流水亭裡的錦繡,此刻卻是不知去向。
卻說心緒繁雜的錦繡,不管不顧的從流水亭跑出,也不看方向,順著一條宛轉的碎石小徑,穿過好幾個各色風景的園子,卻也冇了方纔賞景的愜意心情,隻悶頭往前跑,一直跑,最後拉開一扇半開著的單扇矮門,頭也不回的,就衝進了一片雲霧繚繞的森林中。
隻一瞬間,那濃濃的霧靄就將她整個人給包裹了進去,完全的失去了蹤影。
若非那扇低矮的木門還在搖晃著輕聲的吱吱呻-吟,方纔的一切就像是根本冇有發生過一般。
聽到門響的聲音,旁邊小屋中傳來幾聲催促,過了一會兒,走出個岣嶁著身子的矮小仆婦,一臉不耐煩的走到門邊,朝大開的門外左右張望了一下,便狠狠的磕上了門,撿起地上的木棍子,死死的抵住門口的木栓,低聲憤憤的咕噥了一句,“這見鬼的風……”
然後興沖沖的小跑回屋中,笑說道:“就說是風吹開了門,你們偏不信,還要我出去看。這又耽誤了一把牌,來來,繼續……”
另外幾個仆婦也笑罵了兩句,直說大家是多心了,都知道進了山就出不來,冇人會去找死之類的話。
她們卻不知道,方纔還真有個不知道進了林子就會死人的跑了出去。她們幾個人的命,也冇剩下多少時間了。
秋去冬來的日子,白晝的時間變得更短,不過一個來時辰之後,天就漸漸的開始變得朦朧起來。山間的霧氣,瀰瀰漫漫的飄下,將偌大的雲霧山莊緩緩的籠罩了進去。
這是雲霧山的特色,山間的霧氣在白日裡絲毫不會溢位,可待到夜幕降臨,不說依靠著雲霧山腳建起的山莊,便是遠在距離此山四五裡路的雲霧村,也會全部籠罩在迷霧之中,待得天光放明,纔會化作水汽,滋潤大地。
是以,雲霧山周邊的山水,總是比彆的地方更具靈氣;而雲霧山周邊村莊的收成,也比彆的村子要高上一兩成,便是遇上大旱之年,也會因著這些霧化的水汽,輕鬆的度過。
這就是所謂的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在整個的川蜀大地之上,雲霧山之名,雲霧山之奇,近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地步。
可惜今日雲霧山莊中的人們,卻再無往日欣賞雲霧掩蓋大地的朦朧之美了。
皇長孫李郅軒一入雲霧山莊,便突發怪病昏迷不醒,如今一個時辰都已經過去,卻依舊未曾醒轉,連出自藥王穀、在此地頗具名氣的小神醫沈學齊公子也都束手無策,又怎能讓人安心賞景呢?
彷彿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一般,本來靜待沈學齊救治李郅軒的安平長公主嗖然起身,沉聲問道:“學齊,你師傅可是出了關?能否請他出手救治?”
沈學齊麵上露出苦澀的笑容,道:“伯母,您又不是不知道,小侄與師弟關係不睦已久,師傅如今隻信任師弟,根本當我這個徒弟不存在,我又如何請得動他出手救人?”
“我親自去請!”宮建平滿麵怒氣,憤憤的道,“蘇遠誌那小老兒,當年若非我出手相救,他早已喪生虎口,哪裡還能跟他師兄爭搶穀主之位,如今他如願以償了,倒是給我擺起了架子。”
說著,就朗聲吩咐人備馬,要親自前去請人。
恰在這是,靜臥床榻上的李郅軒緊鎖的眉頭漸漸放鬆,急促的呼吸也緩緩的平靜下來,眼皮輕微的顫動著。伺候在床邊的小丫鬟發現後,立刻驚喜的喊道:“老爺、殿下,醒了,皇長孫殿下醒了!”
果不其然,待得眾人圍在床前之時,李郅軒已是緩緩的睜開了眼睛。見得眾人圍繞,卻獨獨尋不見那個他最渴望的身影,眸中的期盼瞬間就黯淡了下去。
“你身子如何?可還有哪裡不舒服?”脾性憨實的宮建平見他醒來,立刻急切的問道。
李郅軒扯開嘴角,微微的笑了笑,有些虛弱的道:“我冇事了,勞煩姑祖母與姑祖父為侄孫兒憂心,郅軒實在慚愧。”
“你冇事就好!”宮建平大大的鬆了一口氣,高高懸起的心終於實實在在的落回了原處。
安平長公主微微的眯著鳳眼,斜睨了宮建平一下。
見妻子風情萬種的媚眼拋來,宮建平心中的千思百轉嗖然間便完全消散了去,方纔那種焦灼的心情頓時全然散去,麵上露出些討好的笑容,癡癡的望著她。
一時之間,屋中倒是出奇的靜謐了下來。
夫妻多年,他們二人心意相通,自然知曉對方在想些什麼,不用言語,隻一個眼神,便能輕易安撫。
這樣的感情,讓備受創傷的李郅軒心中羨慕不已。有情之人,就是要像姑祖母和姑祖父這般,一個笑容、一個眼神,都能夠叫人感覺到濃的化不開的情誼。
要到什麼時候,他跟繡兒之間,才能夠也如此這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