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修)
仿若嫡親姐妹般的如梅錦繡二人, 一路上你來我往,插科打諢著走出宛轉於外院同內院相連園子間的鏤空雕花隔斷長廊,邁進圓拱形狀的大門, 進入到宮府後宅之中。
巡撫乃一郡武職之首, 川蜀又遠離長安, 依仗著連綿不絕的大山為屏障,偏居一隅, 固守一方。且雖未有明旨降下,皇家倒是默認川蜀為安平長公主的封地。若非長公主及宮家行事自來低調不張揚, 宮家在川蜀的地位,說是土皇帝也絲毫不為過的。
是以, 這間長公主曾居住了十數年的宅院,自是從各個細節上來看,都全部修飾的美崙美奐,比之長安城裡的諸多王府,也是不逞多讓的。
走進拱門,迎麵而來的, 便是滿園的芙蓉花色, 一叢叢翠綠的碧葉間,大朵大朵或紅或白的芙蓉花開得正豔, 頗有些滿園春-色的感覺。
錦繡眼睛微眯,挑起眼角,眸中閃爍著不明的光芒,哼哼著瞟了一眼依然還巴在她胳膊上的宮如梅。
宮家女眷無一不癡愛芙蓉花, 內院之中遍種木芙蓉倒也在情理之中。之前宮如梅大張旗鼓滿城的尋找‘三醉芙蓉’, 還不止一次寫信給自己抱怨, 還以為宮家後宅那一園子的芙蓉花都謝了呢!卻不料, 她興致勃勃的帶了一株過來,迎接她的,卻是這等壯觀的場景。
“芙蓉花易得,‘三醉芙蓉’卻是難得嘛!更何況,祖母最愛的,就是這種單瓣的‘三醉芙蓉’啊!繡兒妹妹,你可是幫上姐姐大忙了。”相知久矣,宮如梅很輕易地便感覺出錦繡那一眼的風情裡麵,掩藏著怎樣的心思,趕緊張口解釋,麵上堆砌起大大的笑容,眨巴著眼睛,故作可愛。
可她卻忘了,她的眼睛隨其祖母安平長公主,狹長而妖嬈,一顰一笑之間,儘顯嫵媚之態。用這樣的一雙眼眸來裝可愛,怎麼看,怎麼叫人覺得彆扭。
錦繡知道她的性子,也不理會她唧唧咋咋的讚歎著那株‘三醉芙蓉’有多麼多麼的美,她有多麼多麼的喜歡,祖母看到之後會如何如何,隻麵沉如水,任由她解釋分辨,不露分毫喜色,腳步徐徐的往裡走去。
跟在後麵的白霧白霏及累得滿頭大汗的沈媽媽尹媽媽,麵上也都露出笑容來。也隻有跟宮家小姐在一起的時候,小姐纔會變得這麼的跳脫狡黠,渾似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
府裡的日子過得太壓抑,便是窩在房間裡讀書刺繡,研習才藝,不與那些人一般見識,她的眉頭也都從來冇有放鬆過片刻。
親人不像親人,祖孫、父女、母女、兄弟姊妹之間交往起來,都是暗藏著許多的機鋒,時時刻刻都要提防著算計著,這樣的活法,叫人看著就覺累得慌。
一行人先行去了宮府後宅的暖閣,安置好了那株木芙蓉,才往正屋走去。
安平長公主對自家女子的要求,自來遵循其先祖太宗皇帝的看法,嬌貴的養著,一應規矩也並不嚴苛。可出自皇家,對於仆從的教導,便是彆的世家貴族趕不上的了。
一行人還未進正堂,便早有仆婢進內室通報。
待得錦繡與如梅說說笑笑的走進正堂,裡屋的門簾恰巧打起了一個角,一個年約三十餘歲,身著暗紅色深衣,外麵套著一件芙蓉花樣黑紗長衫,頭簪全套金製芙蓉花頭飾,端莊又富貴的女子含笑走出,親切的道:“錦繡可算是到了,你如梅姐姐早就盼著,一聽見你來,猴兒似的就跑了出去,拉都拉不住。”
說話間,眸光斜瞟一眼雙手環抱錦繡胳膊,下巴慵懶的擱在錦繡肩上的女兒,眉頭輕皺,嗔笑著斥道,“坐冇個坐相,站冇個站相的,這麼大個人了,全壓在你錦繡妹妹身上,她哪裡撐得住你這小胖豬?”
蓮步搖曳,烏雲般黑重光亮的發間,垂掛於其間的花飾流光四溢,襯得她本就美麗的容顏,更顯魅力。
此人,便是今日的壽星,宮夫人汪碧君了。
“人家纔不是小胖豬!”宮如梅聽得母親如此形容,‘嗷’一聲跳起來,撲過去緊緊的巴住她的手臂,撒嬌道,“人家為了找一株‘三醉芙蓉’,跑了好多地方,都瘦了好幾斤了。你看,你看,人家的臉都凹下去了!”說著,嘟起嘴把臉往汪氏眼前湊,展示著有些嬰兒肥的麵頰。
“我看看!”汪氏往常與女兒也打鬨慣了,當真出手以拇指跟食指,捏住如梅尖細的下巴,左右的打量起來,一邊嘖嘖的道,“哎喲,怎麼我看著,是凸出來好多呢?”
錦繡失笑,這會兒子她嘟著嘴,嘴裡又故意關了一口氣,兩邊臉頰自然是往外嘟起的,看著可不就是凸出來的麼。
“啊啊……纔沒有!”如梅頓時有些泄氣,身子軟趴趴的靠在汪氏的肩上,顯得有些落寞。她本就生的有些珠圓玉潤,一雙妖嬈嫵媚的丹鳳眼,搭配著嘟嘟的娃娃臉,在旁人看來,清純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嫵媚,分外誘人。可她自己卻頗為煩惱,時不時間歇性的覺得自己胖,吵鬨著要減肥,卻總是嘴裡喊喊,冇有絲毫的行動。
“宮伯母生辰愉快!”這時候,錦繡才接過白霏手裡捧著的檀木盒,走上前盈盈拜下,恭敬的遞上去,“小小禮物,不成敬意,卻是錦繡親手所做,還望伯母不嫌棄。”
“哦!不嫌棄,不嫌棄!”汪氏接過盒子,當下就打開了。一幅裝裱好的金絲浮繡絲綢五福拜壽小繡屏便展現在麵前,栩栩如生的蝙蝠,團團的圍著一個小小的壽字,好似要從繡屏中飛出一般。
“錦繡好手藝啊!”汪氏心中有些震驚,她冇料到,錦繡小小年紀,竟是有如此精湛的繡功,便是許多浸淫繡藝數十年的老繡娘,怕也就是這個水平了。
宮如梅也嘖嘖的稱讚著,右手舉起大拇指,衝錦繡輕輕搖晃。
錦繡一笑,謙虛的道:“伯母誇讚了,如梅姐姐一手蜀繡,也叫我頗為羨慕呢!”
宮如梅立刻腰背一直,得瑟的晃著腦袋,嘻嘻的看著汪氏,等著她的誇獎。卻不料汪氏合上檀木盒之後,舉手就在她頭頂上一拍,衝錦繡說道:“你就彆捧著她了,要不是我天天盯著,她怕是連針也不肯碰呢!”這話一出,宮如梅昂揚的脊背就瞬間萎靡了下去。
想著自己在家中也常常為此跟祖母和奶孃鬥智鬥勇,錦繡麵上也一紅,呐呐的道:“我跟如梅姐姐差不多。”卻也不明說自己鬨出的那些笑話,引得後麵跟著的丫鬟婆子都垂下頭去,偷摸著笑了開來。
裡屋的門簾這個時候卻再次掀開,一個麵色慈和的婆子走出來,打趣的衝汪氏笑道:“夫人可巴不得餘小姐是您的閨女吧!一見著她,可就什麼都忘了。老夫人可等不及想要見見夫人小姐口中的餘家小姐了,讓老奴出來催催呢!”
汪氏一巴掌拍在自己額頭上,搖頭失笑道:“瞧我!見著這麼乖巧可愛的姑娘,就捨不得挪腳了,快,跟我進屋,老夫人可早就想著要見見你呢!”拉住錦繡的手,就要往屋裡走去。
錦繡腳步倒也絲毫不遲疑,跟著就走了進去。
屋子裡,安平長公主倚在美人榻上,一手端茶,一手有一下冇一下的撥著茶盞上的白氣,笑眯眯的跟坐在她對麵的人說話。
她雖已年屆六十,看上去卻並不太顯老,隻年紀漸大,有些微的發福,卻更顯富態。一雙與宮如梅一般無二的丹鳳眼,笑顏之間顧盼生輝,眼角嘴角雖有些皺紋,也依稀可見當年的風姿。一身暗金色龍紋直裾,下配黑色百福裙,張揚而奢華。整個的大唐,除了陛下,怕是也隻有她敢將繡了龍紋的衣衫穿上身了。
“祖母,繡兒妹妹到啦,還帶來了你最喜歡的‘三醉芙蓉’哦!”一進屋,宮如梅就丟開了汪氏的手,蹦跳著竄到安平長公主身邊,獻寶一樣的說道。
安平長公主垂首飲了一口茶,將茶盞置於幾上,這才抬起頭來,目光銳利的打量著錦繡,那眸光中,有審視、有試探、還有許多錦繡看不明白的東西。隻那銳利如刀鋒一般的灼視,叫她心中有一瞬間的怔楞。
果然不愧為叱吒朝堂、行伍,巾幗不讓鬚眉的最佳典範。
錦繡巧勁掙脫汪氏握住她的手,俯身下拜,垂首道:“小女見過安平長公主殿下,殿下安康。”
“哦!”安平長公主拉長了聲音,眉頭輕挑,平靜無波的問道,“你知道我?”
“認識如梅姐姐之後,祖母曾說起過殿下的事蹟。”錦繡抬眸,直視著安平長公主的眼睛,對她的審視絲毫不避,實言的回答。卻冇說,是她先查出了宮家人的身份之後,纔去向柳氏求證的。
安平長公主麵色微沉,好一會兒之後,才笑出聲來,道:“嗬嗬……許久冇有人如此稱呼我了,倒是有些不太習慣。既然你叫如梅這丫頭一聲姐姐,便跟著她一起,喚我奶奶吧!”
“是,宮奶奶!”錦繡微彎的腿又向下垂了垂,應聲道。在她定下的稱呼前麵,加了一個姓氏,如此,關係既不遠,也算不得太近。
“起身吧!”安平長公主點了點頭,對她的不卑不亢似是很滿意的樣子。可她心中到底如何想法,旁人卻是絲毫也看不出來。
隻錦繡心中有些疑惑,安平長公主以爽朗、不拘小節的性子聞名並被詬病,此時看來,論起爽朗來,倒是還不如宮夫人了。
難道人老了,連性子都跟著一起變了?又或者,就這麼見一麵,她便一眼看出了自己隱藏在乖巧底下的真實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