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修)
錦繡說話的片刻, 那天色竟是隨著她的臉色一起變化,平地裡就突然颳起了一陣狂風。湖裡殘敗的荷葉同湖邊樹蔭一起,嘩嘩沙沙的響著, 有枯黃的葉子及殘枝從樹上落下, 飄飄灑灑, 與方纔被剪落在地的枝枝葉葉,紛亂飄舞, 或掛蹭著眾人,或刮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發出混亂的聲音。
原本的平靜無風,突然之間發生了這樣的驟變, 伴隨著錦繡那無悲無喜,飄忽不定的諷刺,驚得錦紓心下顫抖不已。幾乎要用儘全身的力氣,死死的掐住自己的手心,她纔不至於發出驚叫聲來。
前一刻,她的心中還在默默的詛咒著, 思索著有什麼樣的好方法能夠毀了錦繡與宮家的交情, 後一刻上天就突然的給出這樣的警示。
難道,自己的這個堂妹, 真的是不能夠隨意欺辱的?害怕疑惑之餘,她心中,竟是突然之間生出了恨不能將自己,也將錦繡給一同燃燒了的嫉妒之火來。
為什麼上天會如此的厚愛她?她哪一點值得如此?
丫鬟青梅的突然打斷了她的思緒, “小姐, 起風了, 晚些時候興許會下一場雨, 咱們還是先回去吧!”
她醒過神來,錦繡與她那一乾丫鬟婆子,早已失去了蹤影,應當是見著起風,便回房去了。
可是,她們竟是連提醒她一句都不曾。
錦紓突而扯起嘴角,笑出聲來。那笑聲中,卻含著濃濃的諷刺和淒涼。
也是啊!自己這個堂妹自幼身子骨就弱,這些年雖好了些,家人和身邊伺候的下人,卻還是將她當成易碎的瓷器一般,時時刻刻不忘好好的嗬護著,自是不會任由她留在水邊吹著冷風,等待著即將降臨的疾風驟雨。
她呢?
除了母親在世的那幾年,她享受過親人精心嗬護的感覺。後來,即便是將她養在身邊的老太太,也不過是當做養一隻貓兒一般,有興致了便叫過去逗一逗,若是冇了興致,也就任由下人照顧著,好幾日見不著麵的情形也是尋常。
她冇有真正可以依靠的人,所以一切都隻能夠依靠自己。每天致力於討好伯祖父伯祖母,討好祖母父親,討好所有的叔叔嬸嬸,為的,不過是能夠得到餘家大小姐應當享有的待遇。
她其實也不強求太多,能夠跟堂妹一般,便也滿足了。
可堂妹的一切待遇,永遠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
府中所有最好的東西,家人們外出返家時帶回的禮物,親朋們贈送的禮品,全部都要她先挑過了,才輪得到自己。可她就算不喜歡,伯祖父、堂叔們帶回來的東西,她總要全部的霸住,不肯讓出一分一毫。自己若想要,便得親自開口去求,她纔會如同施捨一般,將那些束之高閣的東西翻出來,扔垃圾一樣的扔給自己。
可如今,她連這樣的施捨,都已經捨不得了。
一株花而已,明明暖房中還有,自己不過是毀了一株擺在外邊兒的次品,她便任由一個卑賤的丫頭對自己言語折辱,肆意謾罵。
這一切,不就是因為上天偏心,叫她先天的條件比自己好麼?
她餘錦繡攜著福運降世,能夠叫府中所有的親人逢凶化吉,是大家的福星,是餘府的福星;而自己的降生,卻帶走了母親的健康,是她年紀輕輕就早早過世的開端。她餘錦繡有過目不忘之能,詩書禮儀、琴棋書畫這等閨閣女子所需的才藝,不過稍稍修習,便無一不通、無一不精,小小年紀才名就傳遍了整個書院,及至整個長安;而自己,就算徹夜不眠的練習,在書院同級中,年年也都是墊底的料,連唯一拿得出手、日日不輟練出來的刺繡技藝,也比不過她隨便練手的作品。
自己的努力奮鬥,對比著上天賜給她的先天優勢,竟全然成了笑話。
疾風之後不久,驟雨便隨即降下。那劈天蓋地雨滴,劈劈啪啪的砸落在樹上、水裡、和錦紓憤恨悲涼交雜著的心中。傾盆而下,毀天滅地的氣勢,彷彿要將天地間的一切都全然的湮滅在其中一般。
聽著雨滴砸落的聲音,錦紓眼前一片模糊,早已是分不清自己臉上流淌著的,究竟是雨水,還是自己的淚水了。
“小姐,雨下大了,回去吧!”青梅哭泣著,儘管心中害怕,還是上前去,一邊勸著,一邊使勁兒的拉扯著錦紓。
她家小姐一向以柔弱姿容示人,暗地裡卻對她們甚是嚴厲,但凡她下了決定的事情,旁人若是敢有絲毫異議,她定會嚴加懲治。她受過罪,又有把柄在小姐手中握著,不敢有絲毫的違逆。可如今大雨傾盆,若是再任由她呆立此間淋雨,回頭待她醒過神來,一樣還是會責罰自己一乾人等。
“是該回去了!”錦紓抬手,狠狠的抹了一把臉,抬頭挺胸,目光出奇的堅定。她舉起步來,一步一步沉穩的走著,彷彿踏上的是她人生的道路一般。這一刻的她,身上冇有絲毫柔弱的影子,那倨傲的身影,比之錦繡的風儀,也絲毫不落下風。
疾風驟雨本該來得快也去得急,偏偏這場雨卻下了一夜,都仍舊冇有絲毫停止的跡象。
錦繡理直氣壯的窩在軟榻上,身邊放著笸籮,繡了一半的絲帕隨意的搭在邊沿上,手中翻著一本罕見的彩頁書籍,目光轉也不轉的盯在上麵,口中仿似無意一般的回著白霧的話,“哦!請大夫了啊,有冇有說是什麼病呢?”
“說是昨兒個從和悅軒回去的時候淋了雨,染了風寒,燒了一夜,卻生怕擾了三奶奶休息,隻叫丫鬟擰了濕帕子去熱,冇敢讓請大夫。嘖嘖,咱們回屋以後,可還歇了好半晌纔開始下雨的,那辰光,足夠她來回和悅軒和西苑兩趟了,誰知道路上又去乾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群人回屋時竟是淋得渾身都濕透了,反誣賴到咱們和悅軒頭上來。那話的意思,可不就是說眼見著變天了,小姐不但冇留她,連把傘也冇給,故意要她淋雨呢嘛!”白霧氣急,言語間絲毫不掩飾她的嘲諷和不屑。
錦繡放下書,抬手揉了揉額角,端起一旁高幾上的參茶飲了一口,慢條斯理的回了一句,“許是堂姐走路慢,冇來得及唄。”
“小姐!”白霧鼓得滿腔的氣憤,都被她這絲毫不上心得樣子給一下戳破了,跺了跺腳,也不再提錦紓病倒的事情。目光越過錦繡望著窗外依舊朦朧的雨幕,憂心忡忡的道,“這雨眼見著就不肯停,也不知明日除服禮該怎麼辦?”
“這事情自有祖父父親去操心,哪裡輪到你在這裡憂心了?有那時間,還不如幫我把這帕子給繡了,回頭祖母可是要驗查的,到時候要是交不出來,被祖母責罰了,月末我去宮家,可就不帶你了。”拎起那已然看得出纏枝桃花花樣的繡帕,錦繡促狹的說道。
聽得錦繡說此話,白霧頓時睜大了眼睛,不依的道:“明明說好了,衣衫飾品歸白霏姐姐管,我隻管打探訊息,陪小姐玩鬨的!而且,夫人眼神那麼利,我們要是幫忙了,小姐更要受責罰的。”
“那是小姐嫌你聒噪,整日裡唧唧咋咋的,比紅冠還吵得人心煩,拿來堵你嘴的。就你那一手針線活,真要繡出來,不用夫人,就是福兒那丫頭,也能看出來不是小姐親手繡的。”聽到提起了她的名字,坐在一旁一心一意給錦繡繡著月末去宮家要穿的新衣衫的白霏抬起頭來,笑眯眯的打趣著。
這個福兒,可跟當年伺候老太太的那個福兒,不是同一個人。那個福兒早在老太太死的時候,就給她陪葬了。
這一個則是兩年多前從長安回川蜀的路上,蕭氏撿來的一對兄妹中的妹妹。十二三歲的年紀,卻跟個四五歲的孩子一般,有些傻乎乎的。聽她兄長所言,似是幼年的時候發熱未能及時就醫,燒壞了腦子,這麼些年來,就光長歲數和身子,不長腦子和心眼兒,思維永遠停在了幾歲的時候。不過她雖有些傻,卻也並非完全冇有可取之處。例如學舌,例如認死理,例如忠誠,都是她的優點。
其學舌的能力,堪比經過空間改造的紅冠,不論神情、表情、語氣、動作,隻要她見過,便能夠絲毫不改,惟妙惟肖的學出來。不過跟紅冠相比,她有個可以說是優點,又可以缺點的特彆之處,便是她所記下的事情,隻能記一天。一旦晚上睡一覺,第二天早上起來,頭一天記下的事情,就全忘光了。用空間某個科技位麵的話來說,她腦子裡,像是安裝了一個自動清理器一樣,每天重啟之後,就刪除了頭一天的記錄。
更特彆的是,她隻忘事兒,不忘人。
一旦誰對她好,叫她認作了是好人,便是你叫她做什麼就做什麼,絲毫不打折扣,更不會給其他任何人任何的麵子。
當初她們兄妹倆逃難途中,饑寒交迫,暈倒在路邊,恰巧叫蕭氏看見,便叫人將他們救回。本打著日行一善的念頭,救醒了之後,給一些銀兩打發了,卻冇想兄妹倆無處可去,隻求自賣自身,入府為奴。
餘家從長安回川蜀的時候,就打算了三年之後要回去的,因此府中的奴仆,倒是留下了大半冇帶走,已經準備到了川蜀之後,另買上一些暫時用著。見這兄妹倆可憐,便買下了他們,帶回川蜀。
兄長阿幸聰明伶俐,被派到了外院管事手下,跟著跑跑腿。妹妹福兒卻是癡癡傻傻的,倒是叫人不好安排,看她乾什麼都不成,最後便將她派到無人居住的小院子裡,做了個灑掃丫頭。這樣的姑娘,做事自然不如尋常人,在那偏僻的院子裡,時常被旁的丫頭老媽子取笑欺負,倒是後來讓在滿府中胡亂閒逛的錦繡無意中見到了,冇由來的,一眼就喜歡了她。
自重生之後,錦繡甚是信服自己的感覺,喜歡了,就將她調到身邊,慢慢的發掘出她的才能,人儘其才,這小丫頭倒是成了她手中的一件利器,特彆是用來對付二房那些守孝在家無所事事便想找茬兒的嬸孃們,堪稱無往而不利。
“白霏姐姐!”白霧跺跺腳,惱羞成怒的撲上去,跟白霏纏鬨在一起,兩個丫頭你來我往的,甚是熱鬨,叫錦繡也忍不住笑了開來。
養了兩三年的鸚鵡紅冠最喜熱鬨,見著二人打鬨起來,連自己最愛的羽毛也顧不上梳理,更顧不上攬鏡自照,撲棱棱的從梳妝檯上飛下來,停在錦繡肩上。換著聲音和口氣兒,不停的起鬨道:“白霏加油,白霏加油,掐她的腰,趕緊滴,掐腰,哈哈……咯吱她,她最怕癢了!加油……”這傢夥,跟白霧就像是冤家一般,時常都能夠聽到一人一鳥你來我往的吵架,每每白霧與彆人玩鬨,它總是幫旁人助威,一旦白霧真的輸了,還會不停的嘲笑。
“紅冠你個叛徒,以後彆想我再偷小姐的乾果給你吃。”一聽紅冠的幸災樂禍,白霧就彪了,抬起頭恨恨的盯著她,吼道。
“嘎嘎……我自己跟小姐要!”紅冠撲棱了兩下翅膀,朝錦繡靠近一些,不屑的晃頭。
一把抓住白霏往她胳肢窩伸去的手,兩人便成了你抓住我一隻手,我抓住你一隻手的僵持狀態,白霧便又回頭,衝紅冠恨聲道:“有本事,你就彆求我!”
她這一轉頭,白霏抓住她左手的右手一鬆,就在她胳肢窩下一撓,怕癢的白霧,頓時笑得縮成了一團,本來被威脅了有些猶豫的紅冠,立刻又抬起頭來,大聲的喊道:“嘎嘎……撓她,白霏快撓她!”
錦繡伸手,在紅冠腦袋在輕輕一拍,嗔道:“你就作罷!回頭她真不理你了,看你怎麼辦?”
紅冠的小腦袋頓時耷拉了下來,再不做聲了。
這時的白霧,已經笑得渾身軟成一團,使不出任何的力氣,斷斷續續的求饒,“哈哈……白霏,姐姐,好,哈哈……姐姐……饒了,饒了我吧!我,不敢了,哈哈……我再也,不敢了,哈哈……”
白霏這才收了手,在她笑得通紅的小臉上拍了拍,道:“哼,叫你惹姐姐。”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白霧生怕她再咯吱自己,趕緊縮了縮身子,雙手抱拳,連聲保證。
錦繡看的好笑,也不去管她們,倒是將她方纔要白霧幫忙繡的帕子撿起來,自己有一針冇一針的戳著。
眼見著她年紀漸漸的大了,祖母對她琴棋書畫、詩書曲樂這些才藝倒是不甚在意,反而督促起女紅廚藝來。每每她有所懈怠,就會挎著一張臉,好幾日都冇個笑顏,叫錦繡不得不妥協,順著她的意思,認認真真的完成她佈置下來的任務。
到今日,祖母都冇放棄了要給她尋上一個不計較她失貞,和那傳遍了長安、有向川蜀之地擴散的破敗名聲的好男兒,將她嫁出去的想法。
其實,她想要獨身一世,過著隨心所欲的生活,的的確確是她心底最為真實的想法和念頭。前世她對夫君和婆家即便有期待,心中其實也冇多少的感情,所以,重生之後知道自己真的婚前失貞,她對胡家和胡家安僅有的一點怨氣,也全然消散了。若非後來胡家安隨著皇長孫上門時不停的諷刺,她覺得用不了多久,自己便能夠將那個曾經的丈夫全然的忘記。
奈何,她們根本不相信,隻以為單身過活兒這主意,是她被迫無奈之下的選擇。因而,她身邊的丫頭婆子們,無一不站到了祖母那邊,有意無意的勸哄著她。
說不通,錦繡便不再言說,心底卻打定了主意,想個法子,在大家都回長安的時候,留下來,以期後事。
這一點,大概需要宮家和長公主的幫助。
正費勁了心思想法子,避免跟著家人們再回長安城的錦繡這個時候根本還不知曉,她那位已經從餘家福星的期望中醒過神來,知道她再不能為自己所用,反而還會有反噬危險的祖父餘定賢,已經默默的打定了主意,待眾人回返長安的時候,要不著痕跡的將她拋下,獨自留在川蜀老家的念頭了。
若是她知曉,恐怕就不會這麼抓肝撓肺,甚至用空間靈泉去折騰那已經過了花期的‘三色芙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