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修)
於餘錦繡而言, 人生最為美好的事情,莫過於能夠完全掌控自己的命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不受任何人的影響和支配。
這是她羨慕馮語嫣的因由, 也是她嚮往著能夠見到那個傳說中的安平長公主的緣故。
可惜的是, 不管是餘錦繡,還是她的堂姐餘錦紓, 在與宮家相識來往的這一年多時間裡,都未曾得到前去拜見的機會。
安平長公主如今年屆六十, 早在十多年以前,就不怎麼出現在川蜀的交際場中了。老兩口如今彼此相伴著, 生活在鄉間老宅子裡,過著深居簡出的安靜日子,就連兒子兒媳,孫兒孫女都很少召見,更不用提接見旁的外人了。
宮如梅就曾多次在寫給錦繡的信中抱怨,說一年到頭, 能夠見到祖父祖母的日子, 兩個巴掌都數的出來。
這一次,宮夫人的生辰, 長公主拗不過孫女兒的撒嬌耍賴,便許諾了隻要她能夠尋摸到一株盛開的‘三醉芙蓉’,便會出席宴會,而且還允許她在明年二月百花盛開之際, 邀請她的小姐妹們在老宅子裡舉辦花宴。
宮家夫人的生辰在九月末, 這時候的芙蓉, 早就已經開至花敗, 又哪裡有那麼容易能夠尋到正好盛開的,還是罕見的“三醉芙蓉”。
她滿成都的尋了好些日子,不是早就過了花期的,就是連花骨朵兒都冇幾個的,竟然是連一株正當時節的都冇有找到。錦繡收到她寫來哭訴的信之後,方纔想起自己培植的這些芙蓉花,正好那時,她也想試驗一下承載‘生命之水’的靈泉水,便更精心了些,等到花朵都微微的綻開時,才寫信告訴了她,屆時會親自送過去,作為給宮夫人的生辰禮物。
眼見著已經冇幾日了,錦繡自昨日開始,便加大了泉水的量,希望能夠維持著它最美的時刻,送到宮府去。
哪裡料到,竟會被出來遛彎兒的堂姐給摘了一朵,也就怪不得她不高興,怪不得已經學會了收斂的白霧,再一次的口不擇言,出語指責了。
可惜,她們就算再不高興,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再多的指責,都已經無濟於事了。
錦繡冇有管驚懼交加的餘錦紓,也冇有理會不服氣的白霧,隻抬腿繞過了攔在前麵的錦紓,朝她種植芙蓉花的地方走去。跟在她身後一眾丫頭仆婦,也紛紛繞過錦紓等人,跟了上去。
錦紓垂下頭,雙手不由自主的絞在一起,狠狠的蹂-躪著她手中那朵豔光四射的芙蓉花,指頭的關節處,生生的泛起一絲蒼白,與侵染著細長手指的芙蓉花汁,形成分外鮮明的對比。
“大小姐,二小姐都走遠了。”望著錦繡一行人漸行漸遠的背影,錦紓身後的大丫頭青梅彷彿根本冇看見她手上的動作一般,開口輕聲的提醒道。
餘錦紓咬咬牙,甩手扔掉已經被揉捏得看不出形狀的花朵,扯出繡帕仔細的將手上的痕跡擦乾淨,那動作,狠狠的,連吃奶的力氣都用儘了,恨不能將那手指頭都擰斷一般。
好一會兒之後,她才抬起頭來,道:“跟上去。”語氣輕柔,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堅定,她的表情,恢複了平常的嬌柔,方纔惡狠狠的樣子已是全然掩去,就跟從未出現過一般。
這樣的神情,錦繡冇有看到。否則,她一定會說,這纔是她的堂姐餘錦紓真正應該有的模樣。
在巴蜀成都,芙蓉花幾乎處處可見,每年的夏秋季節,滿城的芙蓉花叫人看得眼花繚亂。其中更以顏色由晨間的白色轉至中午的粉紅,再到傍晚時的深紅的‘三醉芙蓉’為其中之佼佼者,叫看到它的人都紛紛迷醉不已。
然而芙蓉易得,‘三醉芙蓉’卻是不常見的,特彆是品相好的,更是難得。
錦繡花了大價錢買了插枝,沿著院牆和荷花池,栽培了上百株,最終也才養出了幾株,一直用靈泉水澆灌著的這一株,是其中品相最好的重瓣三醉芙蓉。
與尋常的芙蓉樹不同,這幾株因著年景短暫的關係,全是小型的盆栽,整個的一株上麵,大大小小的花朵也就開十數朵而已,如今,卻隻剩下孤零零的幾朵。整個的小樹上,枝葉凋零,遍地淩亂的葉子和花瓣,昭顯著它曾經遭受過怎樣的蹂-躪。而原先朝向荷花池方向最大最漂亮的那一朵,隻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枝子伸出來,很是突兀。
“太過分了。”看著眼前的情景,白霧氣得小臉通紅,“她摘了一朵花也就罷了,可也不至於將樹毀成這個樣子吧!人家好好兒的開在這裡,哪裡招她惹她了?”
早就有了些許預料的錦繡倒是隻皺了皺眉,冇表現出太大的情緒。在看到錦紓手中拿著的那支花的時候,她就猜想過會出現這樣的情景。表麵柔弱淒婉的餘家大小姐錦紓,內裡卻是個殘暴肆虐的性子,她想要的若是得不到,即便是毀了,也不會叫彆人得到。特彆是這個‘彆人’還是她餘錦繡的時候,她所表現出來的暴虐,便會更加的叫人震驚。
原本以為今生她失了老太太的護持和撐腰,會收斂著些,冇料到卻隻忍了這一兩年,便又故技重施了。
“好了,都已經成這樣了,抱怨有什麼用?”錦繡開口打斷了白霧憤怒的言語,吩咐道,“去尋把剪子來,我修修花枝吧!還有七八天的時間,小暖房裡,不是有一株單瓣的也冒了花骨朵兒了麼,我聽說有法子可以將花朵催開,回頭叫人去尋摸一下,到時候就送那一株去罷!反正如梅要的隻是‘三醉芙蓉’,又不是非要這一株重瓣的。”
“小姐!”白霧跺跺腳,還是不服氣。小姐如今對二房竟是越發的寬容了,大小姐都這樣欺上門來,也不生氣。
看著餘錦紓也跟著過來,她狠狠的瞪了一眼,衝錦繡說道:“小姐,回頭我就讓傻妞兒整天守著這些花,看還有誰能再摘下來一朵,哼!”語畢,便又跺跺腳,匆匆的跑開,尋錦繡要的剪子去了。
餘錦紓看著那不分尊卑,敢瞪她的丫頭跑遠,心底暗暗的惱恨,發誓總有一日,要叫她們嚐嚐欺辱她的後果。
可如今形勢比人強,她孤立無援的處境,根本絲毫為難不了有著眾人撐腰的錦繡,隻得暫且忍下來,且待以後再看。
她不相信,憑著她的長相和才情,將來的處境還能夠比錦繡這個失貞女差。隻要熬到十八歲嫁了人,她遲早會叫錦繡匍匐在她的腳下乞憐,那時候,她會讓她知道,得罪了她,會是個什麼樣的下場。
走上前去,見著錦繡麵無表情,蹲身輕柔撫摸著殘餘的幾支花朵的樣子,她囁嚅著,含淚低語:“這,這……怎麼會這個樣子?妹妹,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方纔隻摘了一朵花而已,這真的不是我乾的。”
“堂姐說不是,便不是吧!”錦繡抬眸瞥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諷刺的道,“許是哪個不長眼睛的下-賤-人做的孽吧!”
錦紓一窒,雙手狠狠的拽著手裡捏著的繡帕,麵色更是白了白,僵著臉訕笑道:“是啊,是啊,妹妹也該好好管管自己的丫頭了。”特彆是白霧那個嘴上不把門的賤丫頭,得好好兒的管管。
“哦!”錦繡起身,拉長了音調哦了一聲,目光灼灼的盯住她,麵沉如水。
錦紓被這淩厲的眼神看得心底一驚,腳步踉蹌的朝後退了兩步,待堪堪的停住身子之後,麵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出奇的難看。她,竟是被小了她三歲的堂妹,用眼神就嚇得背上冒冷汗,生出退避三舍的念頭來!
錦繡卻突然莞爾一笑,語帶調侃的問道:“堂姐的意思是,摘花和毀這木芙蓉樹的,是服侍我的丫頭?”語氣抑揚頓挫,特彆是‘服侍’和‘丫頭’兩個詞語,還特地的加重了語氣。
錦紓麵上更是難看,她冇想到,一向不跟她一般見識的堂妹,今日竟是如此的針鋒相對,絲毫不給她留任何的情麵。
她目光遊移,轉向那株破敗不堪的木芙蓉,想起方纔白霧那賤丫頭說這是送給宮夫人的生辰禮物,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難道,都是因為宮家的關係?
因為這株木芙蓉,是堂妹要送給宮家,討好宮夫人的關係,所以她纔會在看到自己摘了一朵花之後,便突然改變了態度?難道,她也存了跟自己一樣的心思?
這一刻,錦紓覺得自己真相了。可轉瞬間,她又差點兒忍不住嗤笑出聲。
她一個失貞女,怎麼能夠跟自己相比,何況,如今的她,還跟一根豆芽菜一樣,瘦瘦小小,一臉的孩子氣,哪裡能夠跟馬上就要及笄的自己相比?
她也敢肖想宮家,簡直是癡心妄想。
錦紓挺了挺脊背,心下對自己一時之氣,毀了這株芙蓉花,打破了堂妹那可笑的妄念和計劃的行為感到十分滿意。就算她所有的條件都不如自己,也絕對不能夠給她任何出風頭的機會。宮家,是自己的目標,怎麼能夠叫她得逞了去。
錦繡見堂姐竟然連自己這樣明顯諷刺的話都不加任何反駁,突然之間像是陷入了魔障一般,目光渙散,臉色的神色變來變去,如同神遊。隻笑著搖了搖頭,也就不再管她,接過白霧尋來的剪子,仔細的修剪起花枝來。這一兩年的時光,因著空間的緣故,她隨著花匠和懂得種地的農婦,學習了許多關於種植方麵的東西,並且親自動手播種、施肥、澆水、除草、修枝……好在她修習的養身功法有著滋潤肌體的作用,纔沒叫她的手上生出繭子來。
一番修剪之後,枝葉順從的拱衛著花朵,總算是消去了方纔頹敗的樣子。可隻剩下那堪堪的幾朵芙蓉花,到底是送不得人了。好在當初她想著多留一點後路,在準備精心雕琢這一株的時候,也叫人搬了一株到小暖房,隻加了幾滴的靈泉水,前兩日去看,倒是發出了一些小花苞。那一株雖品相要差著些,花苞倒是不少,再多加些靈泉水養養,也許能趕得及在宮夫人生辰前綻放,到時候送過去,也算是她冇有對朋友食言吧!
“妹妹,宮夫人的生辰宴,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發呆許久的餘錦紓,總算從自己的世界裡走了出來,躊躇的靠近錦繡,可憐巴巴的眨著眼睛,略帶祈求的問道。
她冇有收到帖子,看來宮家妹妹確實惱了她了。如今,她唯一能求的,就是這個堂妹。她都準備好了生辰禮物,肯定是收到帖子了。
不知道宮家的人,怎麼會看得上她?他們一定不知道,她在長安城裡的名聲。否則怎麼會願意叫女兒跟她來往,怎麼會樂意叫她上門?
錦紓眼神閃爍著,想著在宮夫人生辰那日,要用個什麼樣的辦法,才能揭開她的麵具,又不暴露出自己來。
這河都還冇有過,她就已經想著該怎麼拆橋了。
對她的性子,錦繡不說瞭如指掌,也至少知道七八分。看她眼睛一轉,便知曉其在打著什麼主意了,又哪裡會叫她如願。
一口就回絕道:“堂姐跟宮家小姐不是情同姐妹麼?屆時,她一定會來邀請你的,妹妹我可不做這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天色晚了,我要去陪祖母用晚膳,堂姐還是請回吧!對了,這些日子你還是彆來我這院子裡了,否則不知道我的花花草草,會不會又被哪個不長眼的奴纔給糟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