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籌謀, 白霜暴露
家中長輩過世,當於正堂堂屋停靈七日,點燃引路腳燈, 燃紙焚香, 必有一個嫡親兒孫守候靈前, 日夜不離人。直至第六日,延請道士敲鑼打鼓, 開路引魂,第七日方可下葬!
這, 是川蜀成都郊縣一代長久以來從未更改過的喪葬風俗。
牛氏出身郊縣牛家村,是地地道道的川蜀人, 自是按照川蜀的風俗來下葬。然而餘家祖墳也在川蜀,老太太牛氏過世趕上的時間又不對,像如今這樣的炎炎夏日,即使將“身體”完全包圍在寒冰之中,也無法堅持運回成都。最後堅持了守完七日,不得不以火葬焚為骨灰, 裝置好了供奉在餘府的小祠堂裡, 準備等著打點完長安城的一切事由之後,全家人一起趕回川蜀, 選一個吉日吉時舉行下葬儀式並守孝。
其實與外界傳言不符的,早在老太太過世的第二天,丞相大人餘定賢就恢複了神智個和往日的冷靜,堅持著親自操持葬儀, 親力親為的點火焚化, 並一捧一捧的裝到特製的罐子裡, 親手捧著, 三步一跪九步一叩首的送進小祠堂。一應禮儀,竭儘所能的做到最好最完善。
隻是驟然之下得知了自己名不正言不順的身世,多年來的謀劃竟然成為一場天大的笑話,而後竟又因此氣得一心為他考慮,不惜將另一個兒子養廢的老母身亡。內心的愧疚和茫然,時時刻刻不停的折磨著他。
如今的餘定賢,早冇了往日的意氣風發。一夜白髮,行將就木,頹廢的完全變了一個人。
看到這樣的祖父,錦繡知道,再不用她進行任何的報複行動去打擊他,他也已經徹底的廢了。
在她看來,一個完全喪失了鬥誌,對未來再冇有了任何的期待和嚮往的人,又如何能夠在那風雲變幻的朝堂之上繼續保持著他經久不衰的地位?又豈談運籌帷幄之間推翻盛世大唐,複興前朝?
可惜,就算他今日命喪當場,追隨老太太牛氏而去,餘家也已是騎虎難下了。那些同坐一條船的人,根本不會允許任何人退縮。不是堅持著與大家同舟共濟,繼續一往無前的闖下去,就隻能夠無情的被推入河流,徹底湮滅在這個世界上。
謝家,便是前車之鑒。
而餘家,也許會成為下一個謝家。這不,餘定賢父子三人丁憂乞休的摺子方一遞上去,滎陽侯胡紀元當晚就秘密來訪了。
餘府,觀海居書房。
看著坐在對麵暮氣沉沉的老者,胡紀元第一次感覺到原來丞相大人已經是個年近花甲的老人了。放在前朝,能夠活到如此年紀,都是上天眷顧,然而如今因著太宗皇帝的緣故,大唐治下的百姓像餘家老太太這般活到七八十歲的老人,也是數不勝數的。加之前些日子都還意氣風發的人,一下子就變得這般模樣,儘管互相之間隻有利益相牽,他也忍不住感懷,關切的勸慰道:“逝者已逝,丞相大人節哀順變!好好保重身體呀!”
“多謝侯爺關懷,老夫無事!”餘定賢抱拳,乾巴巴的回了一句。
對方的來意,他心知肚明。可如今,他冇有絲毫的精神,再繼續如同以往一般的走下去。他得好好想一想,想一想要怎麼辦?
胡紀元雖剛過而立,卻是越過了嫡長兄繼承了祖上的爵位,自然不是什麼善茬,明顯感覺到餘定賢話中的退意和遲疑,當下就端起了侯爺的架子,道明瞭來意,“本侯聽聞,丞相大人上了丁憂乞休的摺子,準備帶著全家回川蜀守孝三年。不知可有其事?”
“確有其事。”餘定賢點頭。
胡紀元臉上的肥肉顫了顫,一雙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條細縫,意味深長的道:“娘娘傳出話來,說陛下的身體已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殿下與太子在朝堂分庭相抗,各掌半壁江山。如今可是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一切都到了一個關鍵的時期,丞相大人卻在此刻激流勇退,將來殿下成事,可就冇有大人的立足之地了!”
“隔牆有耳,還請侯爺慎言!”餘定賢突地站起來,低聲喝道,“老臣為殿下之事殫精竭慮,即便殿下如今日漸疏遠,也未曾有絲毫怨言。然而舅父被擄半年,毫無音訊,如今卻遭分肢送還,家母也因此喪了性命,老臣再無任何心思。還請侯爺給殿下帶一句話,隻說老臣年邁無力,生恐斷了子嗣血脈,隻能遙祝殿下成事了。”
“殿下說的冇錯,你果然是有怨在心的。”胡紀元笑了,撩起袍子從座位上站起來,傲慢的嘲諷道,“大人莫要忘了,是你餘家行事越發無稽,才使得本就大好的局麵,變成如今這般摸樣。叔祖姦汙侄孫女;兄長食用弟弟的‘寶貝’;明明是一對狗男女,偏做兄妹相稱……嘖嘖,這可都是你號稱書香門第的餘家所行之事啊!殿下尚未責怪你壞他大事,你倒是怪起他疏遠你來。餘大人,你以為,離了你,殿下就不能成事了麼?彆忘了你如今的一切,都是誰給你的!”
“你……豎子爾敢!”第一次被人指著鼻子罵出餘家的荒唐之事,餘定賢氣得麵色通紅,顫抖著手指,指著胡紀元,張口結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胡紀元卻絲毫不在意,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漫不經心的道:“還有,殿下讓本侯提醒大人一句,莫要忘了謝家的前車之鑒啊!如今這個天下,可是難得找出來一個姓謝的人咯!”語畢,也不等餘定賢說什麼,就轉身了出了書房,施施然的去了。
待他離開之後,餘定賢麵上的難堪之色立時退了去,恢覆成一片平靜的樣子。
這時,書房側邊的門被推開,餘瑞琛麵帶憂色,腳步驚惶的走出來,焦急的道:“爹,看樣子魯王殿下想要提前行事了,咱們此時離開,真的好嗎?”準備了這麼久的事情,若是冇抓住機會,豈不是真的為彆人做了嫁衣裳,到時候魯王再來一個狡兔死,走狗烹,餘家可就真的成了另一個謝家了。
“哼……”餘定賢諷刺的哼了一聲,道,“陛下的身子,好著呢!皇後與淑妃娘娘姐妹二人聯手,就算賢妃娘娘再得寵,也越不過他們去。不過是看我無暇他顧,故意透出這麼個訊息來,想要激得魯王動手。陛下是什麼性子?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一旦魯王有任何的異動,就算是愛若性命的親子,也勢必不會有絲毫留情。孝義乃是大道,你祖母去世,咱們父子自然要結廬守孝,還可避開如今這個多事之秋,待他日再返回,自是另一番局麵。”餘定賢語中篤定,麵上也露出一切儘在掌握中的神色來,哪裡還有之前的半分頹色。
他竟是藉著自家母親的過世,替自己籌謀起未來來。即便是重活一世的錦繡,怕是也想不到自家這個以孝悌著稱,堪稱愚孝的祖父,竟會與她一樣,也打著以守孝為由離開長安的念頭吧!
餘瑞琛卻冇有父親那樣樂觀,麵帶急惶的駁道:“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爹涉入魯王之事甚深,就算咱們退離長安,若是魯王事敗,也必受牽連,而他若事成,咱們也會因為中途退出,被找後賬。哪裡還有日後之說?”在他看來,餘家根本冇有任何的退路可言,唯一的路,便是放手一搏,不成功便成仁。
“為父早有安排,琛兒不必憂心。”餘定賢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安撫的拍了拍兒子的手臂,道,“去收拾收拾,待聖意下來,咱們就得啟程離開長安了。下一次回來,一切都將不同。”
是的,一切都不同了。
看著跪在麵前的白霜,錦繡麵色沉定,心中思緒卻翻滾湧動著。
她怎麼也冇有想到,她前世今生全心信任,從來冇有絲毫懷疑的白霜,竟然會是彆人早就訓練好了安插進來的人手。怪不得她小小年紀,就能夠那般出色的完成自己吩咐下去的所有事情,而她,儘然因為前世就篤定的信任,就算有一些疑惑,也從未有過絲毫的懷疑。
捏緊了拳頭,錦繡艱難的問道:“你,有冇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情?”
“奴婢冇有!”白霜抬起頭來,目光中平淡無波,“小姐吩咐奴婢所作的事情,對主子毫無危害,奴婢自是竭儘所能的替小姐辦事。”
“那我所行之事,你也全都報給了你的主子?”錦繡垂眸掩去眼中的受傷,語氣平靜的問道。
白霜搖頭,低聲道:“冇有!主子冇有問,奴婢便什麼都冇有說。”從第一天開始,小姐就那般的信任她,她真的很希望自己從來冇有過主子,希望自己能夠對得起小姐的信任。可惜,她從一出生,便是主子的探子,根本冇有絲毫選擇的餘地。那麼,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不暴露出小姐的不凡來。還冇有到時候,除了時不時的傳遞進來一些任務,主子基本上不會與她有任何的聯絡,也冇有召見過她,更從未探尋過小姐的資訊。她心中無比慶幸,卻也依舊高高的提著。
她害怕,終有一天,她會麵對背叛小姐或者背叛主子的兩難選擇。
如今被小姐發現她的來曆,她竟是如同一塊大石落地,心,奇異的安定了下來。
錦繡信她。
就算她背後還有另外一個主子,她說的話,錦繡依然毫不猶豫的信了。
“他是誰?告訴我,他派你進餘府,讓你潛伏在我的身邊,有什麼目的?”前世她冇有發現白霜背後還有人,而且她從來冇有背叛過她,更冇有做過任何對不住她的事情,最後甚至於還因她而亡。這個人,應該有很大的來頭,若是她願意,也許前世她可以不用陪自己死。可最後,她卻偏偏跟自己一起死了。
她想知道為什麼?
“奴婢不能說!”白霜拒絕回答她的問題,“奴婢隻能說,主子對小姐毫無惡意,奴婢也不會做任何對不起小姐的事情。”
“你走吧!”錦繡從空間裡拿出一張略微泛黃的紙,輕輕的擱在羅漢床的床幾子上,道,“這是你的賣身契,拿著它,回你主子身邊去吧!白霜,我多希望,你真的是我的白霜!”可惜,你卻是彆人的。如今,就當是我還了你上一世隨我而去的情分吧!
“小姐!”白霜驚異的抬起頭來,淚水迅速的盈滿眼眶。
被髮現之後她就想過自己可能會得的下場,也許杖斃,也許發賣……很多很多的也許,可卻怎麼也冇想到,小姐對她竟是任何責罰都冇有,就這麼輕易的還給了她賣身契,叫她回主子身邊去。
“走吧!再過幾日,我也要離開長安了。聲名對於我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我所行之事就算大白於天下,也不過更添幾分狼藉而已。若是你主子問,不必隱瞞。白霜,好好的過日子,還有,以後若是再為探子,飛鴿傳書的時候,避著些人。”彆再那麼輕易的,就被人發現了身份。彆人不欠你的情,不會放過你的。
“小姐!白霜自進入餘府那一日,自跟隨小姐身邊起,便再無回去的可能了。”白霜苦笑,她們這樣的人,自被派遣出來,跟隨到主子要觀察的人身邊,便再無回頭之路了。冇有完成既定的任務,就被髮現了,即便是回去,也不過是一死。
她不想死,曾經她以為,她可以為了主子付出一切,包括性命。可到了小姐身邊,在小姐的計算謀劃之下,或明或暗的做了那許多的事情之後,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喜歡這樣的日子。
可惜,因著出身,她根本不可能再成為小姐信任的人了。就算主子和她,對小姐毫無惡意,也不可能再留下了。
“你覺得,我會留下一個不知來曆的人在身邊?”錦繡眯眼,陰霾的問道。放她一命,為的是前世欠她的情分,可她卻不是傻子,明知道對方來曆不明,身後還站著一個不知道有什麼目的的人,還會將她留在身邊。
“奴婢哪敢奢望。小姐,你保重!”白霜伏地,磕了幾個頭,站起身來拿過賣身契,轉身就走。
還未出手拉門,房門便從外麵被推開了,白霧一張帶笑的小臉一驚,拍著胸口嗔道:“白霜姐姐,你怎麼不出聲啊?嚇死人家了!小姐呢?”
“小姐在房裡呢!你進去吧!”白霜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頂,目中滿是不捨,想要再習慣性的叮囑她幾句不可冒失的話,張了張口卻什麼都冇有再說,就匆匆的掩麵離開了。
“白霜姐姐今天怎麼這麼奇怪。”看著白霜匆匆離去的背影,白霧皺著眉頭嘟囔,她方纔連門都未敲,還冇有通報一聲就冒冒失失的闖進來,被一向嚴厲的白霜姐姐親自逮住了,她居然都冇有罵她?實在是太奇怪了。
不過冇有被罵最好了,不然又討不了被罰抄書了,她最討厭寫字了。
想到這,心中不由有些慶幸和愜意,歡快的笑著朝屋裡走去,興奮的大聲喊道,“小姐,夫人方纔叫人過來傳話,說報國寺主持慈濟大師終於出關了,明日讓你跟夫人一起去報國寺還願,感謝大師當初的救命之恩呢!”
作者有話說:
昨天冇更新,今天更了一個肥章!算是補償哈!
麼麼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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