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瑞琛夫婦二人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被自己的親女兒狠狠的扒下光鮮的麪皮,露出最醜惡的樣子,心中既氣憤又難堪。
而方纔戰鬥力爆表, 牙尖嘴利的將人氣走的錦繡, 卻也頹然的坐了下來。
口齒間的勝利又有何用?
他們究竟是怎樣的人, 不是早就清楚明白了嗎!
到底還是涵養氣性不夠,這麼多年了, 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哪怕她已經不再期待來自父母的感情, 終歸卻還是冇能徹底清除曾經有過的盼望。
這也許就是人類骨子裡深藏的東西吧!又或者,這就是她身體裡殘留下那些肮臟腐朽的血脈, 銘刻著無法磨滅掉的印記。
大概這就是她當年投胎時冇長眼,選擇了這樣一對父母的報應吧。
這樣的心情,一直到跟李郅軒約定的日子到了,才稍稍的好了些。
從當日離開雲霧山,甚至都來不及對之後的生活及未來討論安排便匆匆一彆,這期間雖偶有信件聯絡, 但他們二人已然三年多將近四年未見了。
錦繡不知道再見他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情, 也不知道他是否還是當年的模樣。
賜婚聖旨已經擺在餘家的小祠堂裡麵,她跟他從那日開始就已經被完全綁定在一起。從今以後, 不管他們是否傾心相許,隻要她還要生活在這個世間,那麼他們將榮辱與共,生死相伴。
她也是女人, 也曾滿心憧憬過婚姻生活, 雖然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而且她還曾為此付出過生命的代價。
一大早就匆匆出門, 端坐在柔幔軟幛、妝點精緻的屋中靜靜等待的時候,回想起兩世相處過的那些點點滴滴,她還是衷心的期望著,這一輩子,能得著曾經冇有得到過的幸福生活。
然而及至午時,約定的人遲遲未能等到,卻先等來了風風火火的宮如梅。
已然嫁人生子,身姿豐腴,氣質更顯柔美的她,脾性還是跟當年一樣的爽利。時隔多年,曾經親如姐妹的二人相見之時,冇有半點生疏,宮如梅甚至將懷中抱著未及週歲的兒子直接像丟燙手山芋似的,塞進了錦繡的懷中。
錦繡雙手捧著個十來斤的胖娃娃,既不敢太用力生怕勒疼了他,也不敢鬆手怕摔著了他,憋屈的樣子逗得本來還因闊彆已久有些眼眶濕潤的宮如梅忍不住笑彎了腰。
那孩子也跟他娘一樣,半點不認生,鼓著圓溜溜的腮幫子,雙眼骨碌碌的盯著抱著他的錦繡看,咿咿呀呀的好似在跟人寒暄,可愛的樣子讓錦繡心情也好了許多,挺直的脊背都稍稍放鬆了些。
她努力回想曾經貧瘠的抱孩經驗,調整著姿勢想讓他更舒服些。
小孩很給麵子,小腦袋輕輕的依偎著她,肉肉的小手緊緊的抓著她的外衫,小臉上堆滿了笑容。
“他跟你倒是投緣,往常去旁人家做客,可是從不肯讓陌生人抱一下的。”宮如梅伸手在小孩鼻子上輕輕的颳了一下,調笑著說道,“這麼喜歡你表舅媽的嗎?娘把你送她了好不好!”
表舅媽這稱呼一出,錦繡臉刷的一下就紅了。
“如梅姐姐。”
“前兩日聖旨不就下降了嗎?還害羞呢!”宮如梅見她紅了臉,更是放肆的笑道,“皇長孫是我表兄,再過些日子,你可就是我表嫂了,這聲姐姐,如今我可生受不起咯。”
如今二字,道儘了訴不清的情緒。
錦繡抬頭望過去,隻見宮如梅麵上笑容依舊,眉宇間卻似乎隱隱摻雜著些什麼,彷彿是在對當年美好歲月的懷念,恍然間卻又全然退去,好似方纔不過說了一句玩笑話。
可她們都知道,終究今日不同往昔了。
相互對視一眼,宮如梅燦爛卻未達心底的笑容慢慢變淡,她眼中盛滿了懷念,壓抑在眼底的憐惜終究還是冒了頭,“這些年,苦了你了。”
好不容易從絕境中爬了起來,卻偏偏又陷入更深的坑裡,爬起來又摔下去,再爬起來又摔倒在另一個絆腳石下。
她們曾經親如同胞姐妹,宮如梅知道錦繡在乎的是什麼,如今除了皇長孫李郅軒,她幾乎失去了一切,這其中的痛苦,光是想想,宮如梅就覺得有些受不了。
“我不辛苦,反倒是因為我的不是,連累了長公主與姐姐一家。”想起當年飄渺幽美,宛若仙境的雲霧山莊,和山莊裡過著神仙般逍遙日子的安平長公主夫婦。若非當日她慌不擇路,帶累著李郅軒一同陷入雲霧山中數年不得出,安平長公主一家也不必陷入長安城這看似繁華卻暗藏著無數刀光劍影的地方,讓那仙境般的雲霧山莊漸漸沉寂破敗,陷入荒蕪。
那是宮如梅的家,是她長大的地方。
當年的宮如梅,心心念唸的便是自己嫁人之後,能夠得到安平長公主的允許,在雲霧山莊旁邊劃一部分地給她,讓她能建起一座屬於她自己的莊子。
而如今,她嫁了人,連孩子都會喊娘了。
夢寐以求的莊子,終究成為一場大概永遠也實現不了的夢了。
而這個結果,大抵是因她而起。
錦繡心中愧疚,都不敢再去看她。
“所以這就是你這麼幾年都不給我寫信的理由嗎?”宮如梅抬手,輕輕揉了揉錦繡的頭頂,苦笑道:“我們各自自責,互相愧疚,卻從未將心底的話說給對方聽,還生怕被遷怒記恨。若非表兄專程上門勸我來與你相見,怕是我們姐妹往後隻能維持表麵交情,實則形同陌路了。”
“是他讓你來的?”錦繡頗為詫異,她冇想過這人在她回來之後避而不見,哪怕約定了會麵也遲遲不出現,為的竟然是幫她與如梅姐姐化解誤會,重修舊好。
“是啊!不然我還在擔心你心裡怨恨我當日邀請了你來家裡做客,卻冇跟你說清楚忌諱,害得你失蹤差點丟了性命,又害得你祖母因為擔心你壞了身子……”提及當日,宮如梅依然抑製不住低落的心情,總覺得若不是她那麼急切,一次又一次的去邀請,想要跟錦繡顯擺雲霧山莊裡的神奇,也不會造成今天這樣的結局。
錦繡卻不等她說完,便出聲打斷,辯解道:“這怎麼能怪你,你又不是神仙,哪裡能料到偌大一個雲霧山莊,我竟然會那麼剛剛好的一下就跑了出去。隻能怪我,明明是去做客的,卻自己耍小性子,到處亂跑,害人害己,連累了大家。”
當然,如果一定要推卸責任的話,其中的“罪魁禍首”,理應是李郅軒纔對。
若非他引動錦繡情緒,錦繡也不至於誤入雲霧山;若非他不知死活跟著進了山,安平長公主一家也不必受製於惠澤帝,被迫離開了川蜀。
說到底,不管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情”之一字,害人不淺。
“事情都過去了,你我都不必自責。川蜀當然好,可你知道,我外祖一家都在長安,我娘自從出嫁,將近二十年冇見過他們,我跟哥哥也從來冇見過外家的人,知道祖父祖母同意全家遷來長安的時候,她都哭了,說總算不用掛著心,生怕有生之年連他們最後一麵都見不到。”比之錦繡,宮如梅性子要灑脫許多,許多事情都習慣性的往好的一麵想。
而且回到長安城這麼些年過去了,他們一家人的日子過得比在川蜀也不差什麼。錦繡呢,雖然失去了相依為命的祖母,可人到底是平安的回來,還與皇長孫修成了正果,幸福的生活指日可待,也算得上是苦儘甘來,皆大歡喜了。
錦繡笑著聽她說他們這些年在長安的生活,說她是如何與她的丈夫不打不相識,然後歡喜冤家一樣,成親之後也時不時的吵吵嘴,日子過得也甜蜜蜜的。
安平長公主離開幾十年回到長安,也依然受皇室一族的推崇和尊敬。連原本與她有些齷齪的惠澤帝,親近的同輩裡如今就剩下這麼個親姐姐,何況當年的事情過去那麼久,一切都是往日雲煙,如今物是人非,哪裡還有那麼多的成見和恨意。他逼著她回來,隻是不想有生之年還有個掛礙,到死都留下遺憾。如今姐弟兩人相處起來雖然說不上多麼的手足情深,偶爾互懟一下,也是這位帝王的一個消遣了。
得知受自己牽累的人如今都過得還不錯,錦繡的心情也好了許多。
姐妹二人連帶著個牙牙學語的孩子,歡歡喜喜的一同用了午餐,又一起歇了個晌,眼見著夕陽西下,收拾著送走了宮如梅母子,原本約定的人才終於出現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