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時候, 時間總是過得特彆慢。
用完午餐後又休息了一會兒,錦繡才終於收到了等待多時的來信,李郅軒與她相約在兩日後的休沐日, 於她安排祖母舊人的彆院中相見。
信中未曾解釋過半句為何有今日的賜婚的緣故, 也不曾如以往的信件一般言及他滔滔不絕的思念之情, 隻乾巴巴的一句約定相見的時間與地點,好似寫信的人換了一個一般。
有一刹那間, 錦繡又要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已經變心了,又或者是後悔了……
理智卻一遍又一遍的告訴她, 你才答應過自己要信任他的,你不能這麼快就食言。
可心情終究還是受到了影響, 越發的沉重起來。
這樣的沉重,在她那對自私的父母彷彿突然迴歸了的關愛下,迅速的爆發了。
他們帶著一群抱著各色綾羅綢緞、首飾釵簪的丫鬟婆子,掛著滿麵的笑容,喋喋不休的說著自以為是的心疼和寵愛,他們以為自己掩藏的很好的諂媚和討好, 在她眼裡看來簡直噁心到了極點。
這還不如昨天傲慢的無視呢!
起碼那樣至少還能說他們有真性情, 不掩飾自己的喜惡,還能讓人看得起一點。這種見了彆人有好處就想扒上去沾一點的諂媚樣子, 哪裡還有一點往日號稱的世家氣度!
錦繡臉色很難看,就差直接堵住門口不讓他們進來了。
蕭氏卻彷彿什麼都冇看見,強硬的上前攬住錦繡的胳膊,用力推攬、拖帶著她一同進入正廳, 跟在她身後抱著各色物件的奴仆魚貫而入, 迅速放下東西, 逃也似的離開了, 隻留下四個身著粉裙,身姿凹凸有致,麵容精緻,各有特色的女子。
蕭氏這才鬆開錦繡,停住了嘮叨,好似主人一樣,殷勤的引著餘瑞琛進來又是安排入座,又是安排人上茶,忙了好一會兒之後,才施施然的繼續跟錦繡各種寒暄,各種洗腦。
錦繡絲毫不領情,隻冷冷的看著她忙活,無視那幾個時不時就忍不住微微抬頭打量她的女子,等著他們說明來意。
終於,無人配合的獨角戲唱久了也就唱不下去了,蕭氏看了眼餘瑞琛,乾咳了一聲,衝錦繡說道:“繡兒啊,這幾個丫鬟呢,母親已經叫人調-教了一年多,其實本來是打算等你哥哥成親以後,放他屋裡伺候的。之前想著你還小,不是太著急嘛!也冇想到現在倒是你比你哥還先定了親,方纔聽你祖父說聖人已經讓欽天監那邊在擇良辰吉日,快的話怕是年前就要完婚的。你父親疼你,昨日回府後就忙著吩咐為母要在江南為你挑選幾個好的瘦馬,日後好幫著你鞏固夫妻關係,如今也來不及了,隻好先將給你哥哥準備的挪過來給你,倒是委屈了你哥哥,你日後可要多想著點他的好。”
看著幾個麵帶羞澀和憧憬的丫頭,瞧著蕭氏和餘瑞琛一副全然為她著想的樣子,錦繡氣不打一處來,“你需要拿彆的女人鞏固你與丈夫的情感,保證你自己的地位,他三心二意心思不在你的身上,就以為天下的女人和男人都跟你們一樣了嗎?”諷刺的語氣絲毫不加掩飾,赤-裸-裸的展現了出來。
餘瑞琛夫婦臉色同時一變,卻都硬生生的忍了下來。女兒雖然還是他們的女兒,可未來指不定他們連見她的麵,都得跪著說話了。
硬是在臉上擠出和顏悅色的笑容,蕭氏繼續勸說道:“你們年輕人,纔剛剛知曉情之滋味,母親也是過來人,能夠理解你不願與人分享的心情。可是繡兒你要知道,你的情況與他人不同,本就矮了一頭了,夫家公婆有意見也在情理之中,這樣的情況你更需要籠絡住夫婿的身心,自家調-教出來的丫頭,手裡握著賣身契,她們的親屬家人也都在孃家控製下,總比公婆賞下來的更好掌控些。我們是你的親父母,總歸是不會害你的。”
“你們害我的還少嗎?當初你恨不得我死在那個畜生手裡,直接悄咪咪的拖出去埋了,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年你對我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恨不得我不是你生出來的你以為我看不懂?留著我一條命活著不過是因為餘定賢那個老傢夥覺得我還有利用的價值,不然早就對我下手了不是嗎?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們夫妻倆的心怕是比蛇蠍還要狠毒的。怎麼現在聖人把我賜婚給了皇長孫,你們覺得我要輝煌騰達了,害怕以後冇機會跟著雞犬昇天,又想憑這些雞零狗碎討好我了?”一邊說著,一邊毫不心疼的將那一堆價值不菲的物件掃到地上。綾羅綢緞,珠寶首飾頓時劈裡啪啦的滾了一地。
以往的錦繡在他們麵前總是安靜的,甚至可以說是沉默的。不管他們這些人有再多的動作,她大都無動於衷,就像一個木偶一樣。
今日這犀利的言語,衝擊得餘瑞琛夫妻倆完全反應不過來,整個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他們從未想過,她心中有那麼多的控訴,也從冇想過自己暗藏的心思被個不足雙十年華的孩子看得一清二楚。
蕭氏麵露羞愧,這是她的親生女兒,當年懷著她的時候,她也曾憧憬和期待過的,那些年雖然因為她導致她難產有過些許的厭憎,可終歸還是放在手心裡疼愛過的孩子,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竟然真的打從心底裡厭惡自己唯一的女兒的呢?
“給女婿送精心調-教的女人,美其名曰幫助女兒鞏固地位,你們可真想的出來。你們真以為自己是前朝遺孤,還生活在那個將女人當做貨物的時代嗎?你還在夢裡,還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妄想有一天能夠擁有權勢地位,讓他人仰望嗎?醒醒吧,你我不過都是孽種的後代,身體裡流著的都是肮臟齷齪的血液,我永遠也不會讓你們有輝煌騰達的那一天的。”錦繡咬牙切齒,恨恨的詛咒道,“餘家的人,有一個是一個,通通都該下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餘瑞琛驚懼不已,抬手狠狠的一個巴掌朝錦繡臉上扇過去,怒吼道:“住口,住口!”
錦繡被這一個巴掌打得踉蹌一下,偏過頭去,卻又在下一瞬間偏回來,雙目怒視著餘瑞琛。
“打,你繼續打。”錦繡指著自己臉,譏笑諷刺的說,“朝這裡打,狠狠的打,你不是要討好皇長孫嗎?有本事就打死我,再多調-教幾個女人,滿天下蒐羅成千上萬的女人給他送過去啊!他一定會好好感謝你,對你這個便宜嶽父感恩戴德一輩子的!”
“你,你……”餘瑞琛氣的滿麵通紅,舉起的手掌不停的顫抖著。
她說話那麼氣人,那麼惡毒,那一句句的詛咒聽的人心裡發麻,讓他恨不得親手將她打死。他這個父親,他們餘氏家族,在她眼裡竟然隻能用肮臟齷齪來形容,身為子孫後代,她還有半點孝順可言嗎?
這樣的子孫後代,他們還能指望著她光宗耀祖,護蔭門楣嗎?
父親算計了一輩子,眼看著就快要功成名就了,卻因為這個不孝的孽畜,叫那不堪又卑微的身世突然被揭穿,知道自己根本冇有那個資格去複所謂的家國,然後才終於明白為何那麼多年汲汲營營,那些跟隨者總是若即若離,根本冇有所謂的忠心,最終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失敗,放棄往日的追求。
而如今好容易才重新找到一條出路,到頭來怕還是要敗在這一屆弱質女流之手了。
他們餘家到底造了什麼孽了,怎麼會攤上這樣的女人,還一個接一個的,打定了主意要毀了他們所有的期望。
餘瑞琛不由全身發軟,舉起的手無力的垂了下來,木楞楞的坐下,不知該說些什麼。
見他驟然頹廢至此,彷彿連活下去的慾望都冇有了,蕭氏心疼丈夫,趕緊走過去勸道:“孩子不懂事,咱們好好兒跟她講,慢慢來,她以後總歸會明白我們做父母的苦心的。”
轉而又對錦繡柔柔的嗔道:“繡兒,你也是,就算我們做父母的有些地方不到位,怠慢了你,可終歸還是心疼你的。瞧瞧你那說的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鬼話,把你父親氣成這樣,還不快過來跟你父親好好道歉。我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要幫你在宮裡立足,等你將來有了自己的孩子,就能明白今日我們為你安排這一切的苦心了。”
話都已經說到那個份上了,這個女人還在這裡裝傻,假裝自己什麼都冇聽懂,卻冇見那幾個所謂的陪嫁丫頭都已經嚇得麵色蒼白,冷汗涔涔了。
錦繡抹了抹嘴角的血漬,微眯著眼笑道:“母親既然心疼父親,也該知道他在川蜀守孝,苦了好幾年了,兄長既然成婚還早,不著急用丫鬟,這幾個母親精心調-教出來的,不如就先拿去慰勞慰勞父親,也算是我這個做女兒的孝順他一下,反正按母親的邏輯,這也是女兒在幫你鞏固夫妻感情,就不用母親專門感謝了。”
聽她如此說,傻子也知道如今唯一的活路是什麼,幾個丫鬟忙不迭的跪下,膝行到餘瑞琛身邊,淚水漣漣的磕頭求道:“奴婢願意服侍老爺,求老爺夫人開恩,奴婢什麼也冇有聽見,隻願日日服侍在老爺夫人身邊,哪裡也不去。”
餘瑞琛又哪裡容得下聽到了秘密的下人,他跟他父親一脈相承,當年牛老太太的院子裡,聽見了秘密的有一個算一個,除了錦繡極力保下的一二心腹之外,其餘的可以說是全都下去給牛老太婆陪了葬了。
整個丞相府裡因為那日的事情,下人裡麵幾乎可以說是大換血,如今也看不見幾個當年的老人了。他又怎麼可能因為幾個丫鬟那尚算不上絕色的容顏,就容忍知曉自家隱私的人繼續活著呢?
轉瞬間,幾個如花似玉的丫頭被堵住嘴拖了出去,明日城外的亂葬崗上,怕是又要多出好些個無人認領的小墳包來。
蕭氏麵露不忍,這幾個丫頭都是經過精心選擇和教養的,花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才堪堪尋摸培養出這麼幾個好的。為了保證她們的忠心,其家人也大都安排了好差事,算得上是她手裡頭得用的人,這人一死,她們那些親戚家人,就全都不能用了,她又得費好大的精力和金錢才能安排過來。
想到自己的不容易,不由回頭狠狠瞪了錦繡一眼。
都是這個死丫頭在這裡胡說八道,不然怎麼會又連累了她失人又失財。
“父親失了幾個可心的美人兒,母親不再去幫著尋摸尋摸嗎?小心夫妻感情不鞏固,哪天就地位不保了啊!”本來就氣不順,又捱了一巴掌,錦繡言語的刻薄,都快把安慰好了自己又悄默默打開了遮蔽以便看戲的彌月給嚇傻了。
她可真不知道,這姑娘尖刻起來的時候竟然是這個樣子的,不知道那小子知道他心愛的姑娘有這樣的一副麵孔後,會不會感覺世界幻滅啊!
想想,其實也蠻好玩兒的!
彌月惡趣味的掏出留影石,將這一幕幕默默地記錄了下來。
受不住錦繡突然而來的尖牙利齒,又不能真的要了她的命,投鼠忌器之下,餘瑞琛夫婦隻得不甘的放棄了討好她從而得利的想法,敗退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