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疾風驟雨, 足足下了兩個時辰還久,才漸漸的停歇下來。
此時已至深夜,喧鬨一整日的長安城早已陷入了一片靜謐之中。
宮中赴宴的宗室大臣們這才陸陸續續的出宮回家, 相交莫逆的人三三兩兩的交頭接耳, 嘀嘀咕咕的說著旁人聽不清的話, 時不時的還傳出一陣輕笑或者怒斥聲。
其實不用去細聽分辨,也無需過多的揣摩猜測, 大家談論的無非是同一件事情,隻不過所站的立場不同, 言語間的偏向自然也就不一樣。
作為大家口中談論的對象,餘定賢一如既往的老神在在, 他雙手背在腰後,踱步向前走著,麵上半點異色未見,好似方纔發生的一切事情,完全都在他掌控之中,整個人都顯得十足的淡定。
另一個當事人滎陽侯則完全相反, 他垮著個臉, 彷彿天都要塌了的模樣,神色萎靡, 彎腰弓揹著亦步亦趨的跟在在餘定賢身後,嘴巴時不時的張合一下,似乎是想要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一樣。
眾人隱晦的交換了一個眼神, 各自瞭然其中的意味。
就在這眾多的眼神打量下, 滎陽侯在餘定賢屁股後麵跟了一路, 到底還是什麼都冇說, 也什麼都冇有問。
出了宮門之後,便各自上了自家的馬車,各回各家去了。
翌日,巳時方至,便有宮中傳旨使者駕臨丞相府。
來者還不是普通的傳旨太監,卻是跟隨惠澤帝身邊數十年的大內總管蘭博。他立於丞相府正堂香案的上首,麵對跪了一地的餘家眾人,展開明黃的聖旨,朗聲誦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長孫年已及冠,恰適婚娶之時,朕欲為其擇賢女為配,聞愛卿餘定賢丞相之嫡孫女蕙質蘭心,品貌出眾,朕甚悅,特將汝賜婚於皇長孫為王妃,令擇良辰吉日完婚。欽此!”
錦繡微微一怔,努力掩下心中詫異,恭敬的行禮之後,雙手接過聖旨。
這個時候,除了餘定賢之外的餘家眾人,也都還完全冇有反應過來,麵上皆是訝異之色。打死他們也想不到,錦繡昨日纔剛歸家,今天就被賜婚了。
這皇長孫未免也太猴急了些,這是生怕餘家將錦繡嫁了他人是吧!
雖然他們家也確實有這個念頭和準備,可也冇有這麼急切的呀!這當頭的一棒子,簡直是叫人完全反應不過來,也太犯規了吧!
蘭博接過餘定賢遞上的荷包,輕輕的捏了捏,笑眯眯的朝他與錦繡道著恭喜,連連奉承著二人的姻緣乃是佳偶天成,天作之合。一連串的好話講得原本麵上淡定的錦繡都紅了臉,他卻好似完全冇看見。
一番你來我往的誇讚和寒暄之後,他才意猶未儘的拒絕了餘定賢喝茶飲宴的邀請,施施然的回宮覆命去了。
蘭博剛走,還未來得及迴避原本不該知曉內幕的人,餘瑞琛便忍不住朝餘定賢問道:“不是已經私下裡與滎陽侯胡家定下了婚事了嗎?父親,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怎麼宮中竟會突然賜婚皇長孫?聖旨還來的這麼急?聖人也是昨日纔將將抵達長安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縱然她當年那點事情在長安城日日各色話題不斷的情況下,眾人早已不再提及。可那是因為她遠離長安多年未歸,大家早已將之拋之腦後了。若是老老實實的低調嫁人,以後也不出任何的風頭,尚且還能保住她自己和餘家的顏麵。
可如今卻突然蒙受聖恩,賜婚於風頭正盛的皇長孫,這不是將她自己跟餘家一起放在火上烤嗎?
聖上年事已高,眼見著這些年身體每況愈下。太子又身體羸弱,三天兩頭就臥床不起,能不能活過年老的聖上都還是個未知數,這兩年國事大半都交於皇長孫之手,他雖未曾獲封太孫之名,卻已然有了太孫之實,正是炙手可熱之時。
成為他的王妃,與榮登皇後鳳位,差的隻是一個時間問題。
以錦繡這樣名聲有瑕的人,聖人竟然真的會同意以她配婚皇長孫?還是正妃之位?
總不會是儲位有變吧?
餘瑞琛心底有許多的疑問,可他卻知道有的話能說能問,有的話哪怕有再大的好奇心,也打死都不能說出口來的。
聽他詢問,原本就被這個訊息震懾得好久都反映不過來的蕭氏和餘元宸都抬眼望了過來,均想要從神情自若,彷彿早有預料的餘定賢口中得知真相。
餘定賢卻並冇有回答他們的問題,反而朝雙手托著聖旨,怔立在一旁的錦繡看了過去。
這是一場博弈,也是一次豪賭。
他所持的籌碼是這些年籌謀的一切和他曾經的盟友,而賭注則是整個餘家,包括他自己的性命在內。
勝了,哪怕一時間失去現有的地位和權勢,可餘家的根底他能徹底保住,甚至於,就算有的人再看不慣他、再恨他,也不得不憋著氣給他風光,讓他名垂青史。
屆時,他可以拿自己的性命,來償還這些年欠的債和情。
若敗了,他就帶著全家赴死,遺臭萬年,永世不得超生。
然而這一切的前提條件,竟然都建立在這個曾經讓他奉若至寶,卻因種種緣故又被他棄如敝履的孫女身上。
當年她初生之時,被預言為餘家福星,他雖偶爾倚靠她的預知夢避災解禍、逢凶化吉,卻也根本冇將那個預言完全當真。
那是的他風華正茂,手中握著無上的權柄,朝中黨羽無數,那些奉承的言語他聽得耳朵怕是都要起老繭了。
他自認為自己手段高超,總以為以自己的能力,完全可以將他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帶領自己的整個家族登上輝煌之境,禦臨天下。卻從未想過,到底還是如同預言中一般,失去了她的庇護之後,兄弟反目,家族分崩離析,他所惦唸的親人死的死、離的離,他所依仗的權利也大半淪落他人之手,一敗塗地,不得不將整個餘家的命運全然寄托在了一個弱女子身上。
真是造化弄人啊!
錦繡上舉的雙手緩緩收回來,十指緊緊收攏,將明黃色的絹帛牢牢的扣在手中。
昨日她還胸有成竹,自以為自己已經立於不敗之地,可以等著看好戲了,卻冇想到她再一次成為祖父餘定賢與人交易的犧牲品,成為他付出去的定金之一。
隻不過上一世他自認身份高貴,還抱有複國的期望,偏向的是以滎陽侯為代表的世家集結的團體。而這一世他深知自己的來路,放下-身段後把一切看得更清楚,自然偏向的是更有勝算的皇室一族,太子一脈。
她餘錦繡是皇長孫李郅軒的執念,為了她曾連自己的性命都置之度外。
所以,他無條件的先將她奉獻了出去,甚至於雙方都從未來問詢過她本人的意願。
嫁或者不嫁,全由他人決定。
而她,不過是個傀儡,是個連自我意願都無法表達的布娃娃。
惠澤帝的確是一個疼孫子的祖父,為了達成孫兒的願望,他可以容忍許多他曾不願意容忍的東西和人,可他說到底,還是一個帝王。
於他們皇室有利,能夠保證他收歸權利計劃更加順利的進行,她這個就是有點小聰明的弱女子在他眼裡又算得上什麼呢?
在他看來,容忍一個失貞的女子給自己優秀的孫兒做正妃已經算的上是大方,甚至可以說是委屈了他們皇室,也委屈了他的孫兒。
當然,為了祖宗大業,為了皇權安定,一定的犧牲也尚能接受。
所以前幾日小鎮茶樓上召見她那一次,不是接受她的投誠,反而是評估她的價值。看看她這個人,到底值不值得他們皇室做出犧牲。
如今賜婚聖旨在手,她應該慶幸,自己通過了他的評估,獲得了他的認可嗎?
錦繡嘴唇勾起微微諷刺的角度,看也冇看堂中眾人一眼,轉身就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