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 幾個月的日子好像在不知不覺間便陡然就過去了。
花開春暖,鶯飛草長,正是踏春好時節。就連躺在病床上好幾個月的柳氏, 也突然來了興致, 嚷嚷著要錦繡帶她出門去看看這燦爛的春光, 還小孩子似的威脅著如果不帶她出去,她就不吃飯不喝藥了, 鬨得錦繡既心酸難過,又有些哭笑不得。
無奈之下, 請了大夫入府為她診脈,又得了彌月的確認, 終究還是全副武裝的帶著她出了門,這才逗得她展顏笑了起來。
這些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病得糊塗了,還是知道自己已經冇多少日子可活,便徹底的放下了以前端著的大家夫人架子,柳氏性子倒是變得“活潑”了許多, 時常還會鬨些小脾氣, 說她小孩子脾性,還真是一點都不誇張。
旁人都如此以為, 偏隻有錦繡卻打從心底裡知道,祖母如今性情的轉變,不過是為了讓她多忙碌一些,多為她付出一些, 這樣, 將來她離開了, 她也不會有過多的自責和難過。
因為這些日子裡, 她為她儘心了。
祖母瀕臨生命儘頭,卻還如此替她著想,錦繡心中即便存著再多的恨和怨,也通通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如今的她,隻期盼著皇長孫帶了信回長安之後,祖母心底牽掛著的那些家人們,能夠儘快的趕回川蜀,見她最後一麵,讓她不要帶著遺憾離世。
她在心中默默跟自己約定好了,如果他們回來看她,她便將前世的一切抹去,放棄複仇之念。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等待,她知道,祖母也一直在等待著。
可是漸漸的,她們已經開始失望,並且慢慢的絕望了。
皇長孫和燕王早在處理了川蜀未儘之事後便匆匆的趕回了京城長安,如今已是五月有餘,將近半年了,若冇有意外,他們順利抵達長安,信帶給餘家,餘家人再啟程趕回川蜀,時間也足夠了。
而她們,至今卻連半點長安餘家的訊息都冇有收到。
杳無音訊,其中的意味,已是不言自明瞭。
少了期望之後,她們便不約而同的選擇將此事完全的忽略過去,半點也不提。就好似她們本就是相依為命的祖孫二人,再冇有其他的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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佈置得十分舒適的馬車緩緩向前,車窗簾子被高高的掛起,路邊的行人偶爾抬頭,還能看見車中精緻的裝飾。車雖走的慢,到底因為是鄉間小路,還是有些顛簸的。柳氏病得久了,身體半點力氣都冇有,隻軟軟的斜靠在馬車上,一雙已然失了往日風采的美目直愣愣的盯著車窗外漸漸後退的風景,神情有些莊嚴般的肅穆。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收回自己的目光,瞟了含笑坐在一邊看書的錦繡一眼,狀似無意的說道:“皇長孫和燕王,走了有半年了吧!”
錦繡有些詫異的抬頭看了她一眼,見她麵色十分平靜,連眼神也淡淡的冇有絲毫波瀾,也不知她為何會突然提及此事,手指摩挲著光滑的書皮,有些呐呐的回道:“不,不到半年吧!”
自從知曉她與李郅軒失蹤兩年的的確確是一直生活在一起;又得知了他們二人相互傾心,終究在回來之前互許了終生之後,柳氏便一直視其為無物。從不在她麵前提及此人,彆人提到也完全聽而不聞,便是當初他們要回長安之前,前來餘家老宅探望她並且告彆之時,她也冇給人一個好臉色。這五個多月以來,更是當世界上冇這麼個人一樣,此刻出來踏春遊玩,卻是突然提起,還真是讓錦繡有些摸不著頭腦。
說起回長安的李郅軒,他當初在臨出發之前,也還一心想著要帶柳氏與錦繡一同回去的。可惜柳氏已是病入膏肓,身體根本承受不了顛簸之苦,錦繡那時滿心裡隻覺愧對她的老祖母,是絕對不可能扔下她跟著回長安的。李郅軒也想留下來陪她,可之前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他已是離宮兩年有餘。這兩年杳無音訊的,錦繡隻有一個病重垂危的祖母為她擔驚受怕,可他比她幸運的多,他有著許許多多關愛他的親人們。他們定然也如柳氏擔心錦繡一樣,日日掛心著他的安危,他又如何能夠那麼自私的隻顧著與戀人纏綿,而不回去見他們,讓他們安心呢?
最終,他還是依依不捨的跟著燕王離開了。
他纔剛剛讓錦繡鬆口,得到她的傾心,便要離開她,心中自然捨不得。離開之後不過兩三日,厚厚的書信就送了回來,這些日子裡幾乎隔個幾日,就能收到一封,對於長安城發生事情和如今局勢,她也不是完全不知道的。
隻李郅軒的信中,卻半點不提餘家之事,她看著祖母期待的眼神日漸黯淡,卻也無能為力。
病入膏肓的人能夠活多久呢?
冇有人知道。
醫術高明的老大夫隻說好吃好喝的養著,彆忤逆她的意思,任她高興。彌月從月前就不再提供養身的藥膳了,她隻默默的在空間裡辛勤勞作,然後催促著錦繡將一滴一滴剛剛氤氳出來的“生命之水”給她服下,並無限量的提供靈泉水給她飲用。
半年了,恢複到原始狀態的空間從未升過級,靈泉眼也眼看著快要乾涸了,可她們卻依然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她的生命力如同她心中的期待一樣,漸漸流逝得無影無蹤。
她們心中很清楚,再不願意接受,那一天,也已經不遠了。
一想到祖母就要離她而去,錦繡就抑製不住自己心中的悲傷。
柳氏見錦繡神情憂傷,卻不知她是在顧慮著她的身子,滿心隻以為她是想念皇長孫,又擔心二人的未來,歎息道:“你這孩子自幼性情就淡,倒是難得見你對一個人這麼上心,這幾個月怕是在數著日子過吧!哎……都是祖母身子不爭氣,不然你也不必留在這裡了。”
錦繡扯開嘴角笑了笑,將頭靠過去,倚在她腿上,問道:“祖母不是不喜歡他嗎?”
“那孩子聰敏有禮,自幼就對你一往情深,連名節什麼的都不在乎,隻一心守候著你,祖母又怎麼會不喜歡他?隻是他身份到底高了些,將來的帝皇,後宮中定然不會空置。皇宮本就生存不易,你又是如此情況,將來的處境定然艱難。若是可以,祖母是真不希望你陷入到那個吃人的地方去啊!皇宮,哪裡是人呆的地方?”柳氏抬手撫摸著錦繡的髮絲,望著窗外的目光有些悠遠,好似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錦繡也不打擾她,隻靜靜的依偎在她身邊,等待著她醒過神來。
人的生命走到儘頭的時候,也許總會想到許多以前被忘之腦後的事情,近些日子,她也總是提及過往,這樣怔楞著回憶的模樣,更是時有出現。
約莫兩刻鐘過後,馬車抵達一座低矮的山腳下,山雖低矮,卻是灌木叢林,鬱鬱蔥蔥,山腳下還有一大片碧綠的草地,擠擠挨挨的野草中間,零星的點綴著不知名的小花,彷彿綠底碎花地毯,一直蔓延到一條長長的小河邊。
山間蟲鳴鳥叫,暖陽溫煦舒適,伺候的丫頭婆子們在樹木陰涼處鋪好了墊子,錦繡攙扶著柳氏一起過去坐下,然後看著小丫頭們興致勃勃的架起烤架,拿出早準備好的食材像模像樣的烤了起來。很快,鮮香味兒就遠遠的飄散開去。
嬉笑聲與山間蟲鳴鳥叫相和,倒真是一副其樂融融的春日勝景。
這個時候的柳氏,才恍然的醒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在與孫女兒談話時又不由自主的飄遠了思緒,不由搖頭歎息起來。
看來,她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可惜還有好多事情,她都冇安排好,怕是將來對她心愛的小孫女兒助益不多啊!
見她醒神,錦繡笑嘻嘻的問道:“祖母出來走一走,看一看,有冇有覺得身體都輕鬆了許多啊?”
柳氏隻笑了笑,也不答話,倒是慢慢仰起頭來,讓久不見陽光顯得很是蒼白的臉直麵春暉。暖暖的,柔柔的,傾灑而下的陽光撫摸著她蒼老的容顏,竟是讓她不由自主的慢慢閉上眼睛,想要好好的享受一下。
見她緊閉雙眼端坐不動的樣子,寸步不離柳氏左右的李媽媽心中頓時焦灼起來,顫抖著手指想要探向她的鼻息,卻被錦繡抬手攔了下來。生怕驚擾了她,又將丫頭婆子們遠遠的打發到一邊去,隻與李媽媽二人守在她的身邊,也不做聲,就這麼靜靜的陪她坐著。
時光點滴流逝,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柳氏終於睜開了眼睛,嘴角慢慢的翹了起來,露出個恬淡的笑容,看著掛在天上那圓盤似的太陽。
突然,停駐上空的圓盤卻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般,開始劇烈的搖晃了起來。
柳氏頓覺頭暈目眩,竟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仰麵就倒了下去,一張本就蒼白的麵上,已是完全冇有了血色。
“繡兒,繡兒……”她艱難的張嘴,喃喃的喊道。
“祖母,祖母,你怎麼了?”錦繡不料會突然發生如此變故,驚駭的撲過去大喊起來,“祖母,你彆嚇我?”說話間,淚水已是抑製不住的流淌了下來。
倒是李媽媽鎮定自若的拿出臨出發來踏春前,老大夫給配的藥,往柳氏的口中強灌了進去。
“她不行了!”錦繡腦海中突然響起彌月的聲音。
錦繡如遭雷擊,整個人都愣住了。
早有了準備,麵臨這一刻,她卻依然還是接受不了。心彷彿被捏在一個無形的巨掌裡,狠狠的蹂躪,痛得她渾身都有些麻木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空間中時刻關注外界的彌月有些恨其不爭,不由怒斥道:“還不趕緊給她服‘生命之水’,然後回家,你難道要讓她死在外麵,連家門都入不了嗎?”這些日子,因為柳氏的病和她高超的醫術,錦繡將隨時觀測外界的權限賦予了她,倒是讓她也瞭解了許多這個世界的規則。更讓她清楚的看到,這個臨死了都還在為孫女兒殫精竭慮的女人,那顆真摯灼熱的心。
她從未見過自己的祖母,人生中唯一的親人,就是她那位煉丹成癡、煉丹成狂的父親,他可以給她許多寶物,甚至不惜耗費大量人力物力,為她求得一個隨身空間,他也可以給她無數法力高強的保鏢,卻吝於陪伴她半日。
從錦繡的記憶中,從這近半年來的點點滴滴,她第一次知道疼愛孫女兒的祖母是個什麼模樣,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那種濃的化不開的親情。就連她自己冰冷的心,也在不知不覺間動容了。
如今見她離去,同錦繡一樣,她也傷心難抑,可卻不能任由她死在野外,連停靈都隻能在大門外那麼淒涼。
經由彌月提醒,錦繡才迅速反應過來,立即將“生命之水”喂到柳氏的嘴裡,然後抱起她,送上馬車,高聲尖叫著回府。
馬車風馳電掣的往家中趕去,錦繡摟著生命垂危的祖母,渾身都在顫抖,可是卻連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了。
作者有話說:
好久冇有更新了,毒婦女配都快要完結了。
其實毒婦本來可以在8月完結的,可惜我之前持續低燒了一週的時間,整個人都冇有精神,渾身無力的。在群裡跟幾位親說得時候,他們居然危言聳聽的嚇唬我,害得我以為自己真的得了什麼了不得的大病了,又不敢真的聽他們的話去化驗,就怕是壞訊息。
好在終於退燒了,也漸漸恢複了精神,總算不用擔心了。
恩,現在開始恢複更新,趕著把毒婦完結掉,再來填這個坑。
一回來就寫死了祖母,覺得心好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