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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修)

不知過了多久, 錦繡終於睜開了眼睛,感覺渾身上下好似散了架,又酸又疼, 完全冇有一絲力氣。

身體的疼痛, 卻完全抵不過她心中的歡愉。

能知道痛, 就代表著她還有知覺;有知覺,就代表她還活著。

經曆了那般驚天動地的大災難之後, 依然還能活著,依然還能知道痛, 的確應該值得慶幸,甚至於感激上天的垂簾了。

然而當她舉目四望, 將眼前的情景收於眼底時,心中卻頓時升起了一股莫名的驚駭來。

此地,是那麼的熟悉,卻又有些陌生。

熟悉,因為這裡是她前世今生加起來一共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陌生,卻是她此刻看到的景緻, 與記憶中的相比, 總還是有那麼一些不同之處的。

她目前所處之地,正是位於長安城普寧坊的丞相府餘宅中, 她的祖母柳氏所居的正房和悅軒。

看園中的情景,應是恰值陽春三月,園子裡不複秋日的蕭索,各色花朵爭相盛開, 繁華似錦, 蝴蝶蜜蜂正歡快的嬉戲在各色花朵上, 滿園, 都是抑製不住的盎然春-色。

園子左近的暖隔裡,傳來一個女子的說話聲,聲音有些微弱,聽不太清。心中想要靠近一些,好聽清楚那人在說什麼。

心有所想,人便在瞬間飄至窗邊了。

朝裡一望,隻見一個身姿略顯豐腴的女子正背對著視窗,看向端坐在她對麵低矮的書桌前的四五歲左右的女童,語氣頗有些不悅的說道:“祖母教導過你多少次,凡為女子,自是應當貞靜賢淑,一言一行皆有法度才宜。你年紀雖小,卻是相府唯一的嫡孫女兒,是我嫡傳的弟子,怎能如尋常孩童一般隻知玩耍,不求上進?你今日打破價值連城的花瓶,我罰你在這暖閣中抄寫《女論語》十遍,你服是不服?”

那女童癟了癟嘴,垂眸低聲回道:“服!”隻她雖口中說“服”,舉止神態中,卻十足的表示出自己的委屈。

不過卻並未因為委屈就有悖自己的言語,話音落下,便抬手執筆,擺好了寫字的架勢。可懸在空中的狼毫,卻遲遲冇有落在紙上。她微微垂著的小腦袋,反而時不時偷偷的抬起,眨巴著水汪汪的眼睛,可憐兮兮的偷瞄著對麵教訓她的女子。

那女子本意並非要懲罰於她,見她如此乖巧的認錯,並且認罰,心中早已不再責怪。此刻瞧見她可憐的小模樣,哪裡還忍得住心中的疼寵,輕輕抿唇一笑,整個人的氣質頓時柔和了不少。她舉步走到幼童身後,伸出纖手握著她小小的手腕,牽引著她的手,落筆在紙上。口中低聲吟道:“凡為女子,先學立身,立身之法,惟務清貞……”

“凡為女子,先學立身,立身之法,惟務清貞……”女童也跟著她,一字一句的念著。

一老一少,兩個女子,對於早被太宗皇帝批駁“禁錮女子思想”的《女論語》,學得分外認真。

立在窗外的錦繡,注意卻根本不在這《女論語》上,她看見那女子容貌的一刹那,就已經呆滯當場了。

這個身姿豐腴婉約,麵若桃李芬芳的女子,分明是年輕了好幾歲的祖母柳氏。

那麼,這個被她稱為相府唯一嫡親孫女兒的年幼女童,便是幼年時期的自己?此刻,自己難道並非在地動災難中僥倖倖存,反而是再一次靈魂離體了嗎?

錦繡舉起手迎向陽光,眼睜睜的看著陽光穿透手掌,落在地上,卻冇有半分自己的影子。

她苦笑起來,再是不甘心,到底,還是又死了,又便成了一個孤魂野鬼,遊蕩人間了!

現在,自己是再一次跨越了時空,走進了那段曾經被遺忘了的時光裡了嗎?

原來,祖母的確曾經這般一筆一劃的教導自己寫字,在那段遺失得不知所蹤的記憶中,祖母的確是最為疼愛自己的那個人。

可惜,她卻將她完全遺忘了,甚至於,前前世她臨死之前,自己都不肯好好的喊一聲祖母,不肯叫她安心的離去。

好在重生之後,懂事了的自己終於是稍稍彌補上了那麼一點點。

隻可惜,不足三載,自己卻又先她而去了。身死在那漫天迷霧掩蓋的雲霧山中,連屍首都無法尋回,祖母怕是會傷心難過吧!

一滴淚珠,從眼角緩緩滑出,卻來不及掉落,就風化在空氣中,一股子悲傷的氣氛瞬間瀰漫。

正教導著孫女兒描紅寫字的柳氏詫異的抬頭朝窗邊觀望,卻什麼也冇有看見。

這時,女童突然出聲問道:“祖母,女四書不是前朝遺風,本朝不再提倡了麼?為何祖母卻還要繡兒修習呢?”

柳氏長歎一聲,答道:“本朝民風開放,女子比之前朝的確好過許多。可你我既然身為女子,卻須得明白,女子,以何為美?如今的女子雖不若前朝一般固守閨閣,卻依然有必守的規則。繡兒,祖母是不會害你的。”此刻的你還太小,還不明白,對於男人而言,便是口中大喊著拋卻前朝遺風,骨子裡,卻還是堅守著,要求著女子的“三從四德”。

“哦!”女童有些懵懵懂懂,好似明白了,又好似不太明白,卻也乖巧聽話的點頭,甜甜一笑。待祖母鬆開手後,依舊自己堅持著,一筆一劃認認真真的抄寫,筆跡雖不若方纔手把手教導著寫出來的工整,卻也有些清秀的雛形了。

靜謐的暖閣裡,錦繡能夠清晰的感覺出來,祖孫之間的濃濃深情。比之她重生之後與祖母之間的相處,多出了許多的溫情。

她也終於明白,原來少了一段記憶,有很多的東西,真的不同了。她擁有“生命之水”,能夠將祖母瀕死的性命救回,可喪失了九歲之前的記憶,她們,再回不到從前了。

那個時候的祖母,是不是曾經懷疑過自己的來曆?也許在她的心中,怕是重生後的自己,根本就已經不再是她的寶貝孫女兒了吧!

因為如此的祖孫之情,她們之間,從來都冇有過。

原來再一次成為靈魂之體,回到這個禁錮了她十八年的餘家大宅,為的,就是要打破她心中所有的溫情和期望麼?

錦繡心中苦笑,轉身就想要離開此地。既然已經再次變為魂靈之體,那就再一次離開這個前世今生都不曾給她留下美好回憶的地方吧!

可惜,隻走開幾步,前方就好似有一個無形的屏障將她擋住,怎麼也走不出去。換了一個方向,也同樣如此。

漸漸的,她發現,她的靈魂,好似被圈在了小繡兒的身邊十丈之內,一步也不能遠離,卻又被遠遠的隔離在她的一丈之外,寸步不得靠近。

無奈之下,她就隻得被動的看著小繡兒的生活,跟著她去瞭解那一段被遺忘了的記憶。

華清書院年年有“長安第一才女”被評選出來,而柳氏能夠數十年名聲不墮,的確有她的出彩之處。她姿容妍麗,便是年過半百,也依舊風韻猶存,一顰一笑之間,都流露著十足的風采。她琴棋書畫無一不通,詩書禮樂通通不在話下,教導小繡兒時的言語,常常叫錦繡陷入深思。

而她對待小繡兒這個唯一的孫女兒,雖是疼寵異常,卻也教導嚴厲。每一日,都必須要完成一定的功課,不得有絲毫的懈怠。小繡兒也的確遺傳到了她的一些天分,不過短短幾月時光,在她日日悉心的教導下,便小有成就。而原本還稍稍有些跳脫的小姑娘,漸漸的沉靜了下來,一言一行,逐漸有了些柳氏的風姿。

未來“長安第一才女”的風華,慢慢的已經有了雛形。

學習之餘,小繡兒卻也時常偷摸著跑到母親蕭氏的院子裡,躲在無人瞧見的角落,看著一母同胞的兄長在母親麵前撒嬌耍賴,看著對自己寬容和煦卻顯得疏離的母親那般的嬌寵著兄長,暗自悲傷。

看著父親喜笑顏開的踏入妾侍屋中,久久不出;看著二房叔祖母如何算計著從祖母手裡摳出銀子;看著老太太如何想儘了法子破壞祖父祖母的感情;看著堂姐如何搬弄是非,想要搶奪屬於自己的那一切;看著隱藏在相府和樂氣氛下的一切算計和謀劃……

原來前世失憶後的她,竟是連自己年幼之時都不如,還天真的以為這個相府是一個歡樂的大家庭,以為自己真的深受家人的寵愛。

卻不想,隱藏在光鮮亮麗的外衣之下,儘是些醜陋的東西。

可是,儘管親人們如此不堪,年幼的小繡兒卻總是自覺不自覺的給那些家人指引,讓他們避過危險。然後,再躲在一邊,聽他們“小怪物”、“妖物”等各種惡意的揣測和謾罵。漸漸的,由最初聽到時的傷心難過,變得麻木、無視,卻依然不改初衷,繼續善意的提醒他們、拯救他們。

即便二者本來就是同一個人,錦繡也不明白小繡兒為何要如此做,更想不通小小年紀的她,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麼,看著她一天天變得沉靜無波的眼神,心中,酸澀不已。

年幼時的她,其實已經嚐遍了人世間的酸甜苦辣了。是以,在失去記憶以後,她隻讓自己記得美好,將所有的不堪,全部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吧?

也許,隻有這樣的欺騙自己,她纔會感覺到快樂,才能讓自己擁有幸福?

兩年的時光,便在她們這樣一起看儘了餘府滿目瘡痍中漸漸的過去了。

滿了七歲的小繡兒,要入華清學院就學了。

長安城裡各豪門世族家年滿七歲的嫡出子女能夠進入華清學院就學,那是屬於家族的一種榮耀,小繡兒無需入學考試便能夠直接就學,對於餘府而言,自然是值得慶祝的一件事情。

收了一大堆禮物之後,小繡兒淡定的坐著馬車,進入華清學院。

那一日,秋高氣爽,錦繡端坐在馬車頂上,看著一溜兒的車馬從各個坊間出來,然後駛入佈政坊,依次的停靠在華清書院的大門口。待車中學子下車之後,纔有迅速的離開,讓出位置給後來者。

規矩、守禮,車馬眾多,竟也並無絲毫錯亂。

錦繡習慣了,對這一切瞭然於心,倒是初來乍到的小繡兒,臉上隱約的閃過一些詫異。隻她早被餘府的齷蹉鍛鍊的將一切隱藏在平靜淡然的表情之下,若非錦繡日日跟隨,也是看不出絲毫端倪的。

一人一鬼,一前一後的踏入書院大門,迎麵而來的,便是皇長孫一乾人等。

這一乾人中,恰是當初她失貞之事傳出,在皇長孫李郅軒的帶領下,直接闖入她房間的那些人,裡麵,僅僅少了李郅軒的嫡親弟弟,福王李郅輔而已。

新開學的日子,書院即將迎來新一屆的學子,慣例上,皇長孫是要來門口迎上一迎,順便拉一些順眼的人入夥,這算是書院給皇家子弟的特權吧!

當然,這本就是太宗當初建立華清書院,並且要求皇室嫡出子弟也一同入學的初衷。

有什麼樣的情誼,能夠比得上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呢?

繼承者自幼就建立起一個班底,待他登基為帝的時候,手底下的人該瞭解的也瞭解的差不多了,該收服的自然也都收服了。而能夠進入華清書院的學子,大半都是各家嫡係中最為出色的兒女。對於鞏固皇權,可謂是神來之筆。

事實也證明,太宗皇帝此舉,的確給他的嫡係後代帶來了不少的好處。皇權幾次更替中,也曾出過一些問題,後來能夠順利承襲,繼任者在書院中收服的學子在其中,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這也是為何餘定賢及謝運等人千方百計想要控製書院學子的因由。皇帝老了,太子殿下本身身體就有些毛病,為人性格方麵又有些優柔寡斷。最受皇帝寵愛,也最為出彩的皇長孫若是能夠被他們掌控,皇位更替的時候,自然能夠替自己和家族謀求更多的利益。

當然,這麼想的人是謝運和幾個參與此事的世家,而不是餘定賢。他的謀求,比起謝運等人,自然有所不同,也更狠辣惡毒。些許的好處,如何滿足得了一直以前朝後裔自詡的餘定賢,他想要的,根本不是什麼位高權重,他要的,是能夠拿回屬於他們米家的一切,當然,若是拿不回來,他也不介意徹底的毀了這個帝國。

我得不到的,彆人也彆想得到!這應該就是餘定賢的心聲吧!

不過,他的謀求,最終還是因為燕王而毀於一旦,他不得不壯士斷腕,親自出手將自己籌謀已久的算計毀掉,並將謝家徹底的消除。

若說餘定賢最恨誰,除了禦座上的皇帝,燕王,怕是首當其衝的。

當然,此時此刻,在小繡兒年僅七歲的時候,餘定賢的此等謀劃還尚在進行中,並未被髮現。而前來書院門口守株待兔的李郅軒一眼看見挽著個可愛的背囊緩緩走進的小姑娘時,眼睛就是一亮。那樣的神采,便是跟在一丈之外的錦繡,也頓覺臉上一片灼熱。

小繡兒腳步頓了頓,麵色微微有些發紅,卻並未有任何表露,隻微微抿唇朝他笑了笑,便要往女院接待處而去。

李郅軒起了結交之心,哪裡肯放過這麼好的機會,當下走上前去,攔住了她,抱拳恭謹而有禮的問道:“不知這位妹妹,是哪家閨秀?”

小繡兒往後退了兩步,按照祖母教導的規矩問好:“學兄安好,小女姓餘,家父上瑞下琛,翰林院侍讀學士。”

“翰林院侍讀學士餘瑞琛?”李郅軒皺了皺眉,好似在腦海中搜尋資訊,而後誇張的瞪大眼睛,驚訝的看著小繡兒,道,“丞相餘定賢嫡長子,惠澤十四年狀元及第,點為庶吉士。惠澤十六年升為正九品侍書,而後五年,幾乎是一年一升,一路從翰林院典籍、五經博士、檢討、編修、侍讀升為從五品侍讀學士的餘瑞琛。聽聞餘瑞琛隻一女,便是狀元及第當年所生,因而深受餘府上下寵愛。妹妹莫非就是這位餘小姐?”

聽對方一口叫破家世,還對父親的履曆及餘家的情況瞭如指掌,小繡兒終於露出些驚訝和疑惑,又往後急退兩步,躊躇的問道:“不知學兄是?”

李郅軒還未及回答,他身後的一個少年便走了出來,傲然的昂著脖子,頗有些懷疑和不屑的道:“這位是皇長孫,餘小姐往日難道不曾參加過皇室宴席,怎的連皇長孫都不認識?”

小繡兒麵上神情有些變化,低垂下頭去,恭敬的行了個大禮,道:“小女參見皇長孫殿下,因不曾參與過皇家宴席,並不認得殿下,還請殿下恕罪。”語氣恭謹柔婉,一丈之外的錦繡卻分明感覺到她心中未曾表現出來的惱怒。

她本不欲招惹任何人,這些人卻攔住她的去路,還如此諷刺,也怪不得她惱怒了。年幼的小繡兒還不知道,這出言諷刺她的少年,正是她未來要嫁的男人,滎陽侯世子胡家安。

哦,此刻,老滎陽侯還活著,他的父親纔是滎陽侯世子,他麼,被人戲稱小世子。

李郅軒趕緊上前,攙扶小繡兒起身,歉然道:“妹妹快快請起,不知者不罪。況且我本就未曾告知你我是誰,怎能夠怪你不識得我呢!”語畢還嗔怪的看了胡家安一眼,替小繡兒辯解道,“餘家妹妹自幼體弱,年年宮中的宴席都是特地辭了的,自是冇有見過我。”

“殿下你可彆給矇蔽了!”胡家安與李郅軒自來關係就親近,說話時也冇有太多顧忌,上下打量著小繡兒,撇著嘴十分不耐的道,“新生入學,向來是有家長護送,這位餘小姐卻是獨自一人前來,要說她是餘丞相唯一的嫡孫女兒,餘府的掌上明珠,誰信啊?便是前兩年餘家錦紓大小姐入學,也是餘狀元親自護送前來,若這位小姐是餘狀元的嫡親女兒,他豈有不來送她的道理?侄女都親自相送,親女卻置之不理,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郅軒微微一愣,與他一同的少年們,也紛紛露出讚同的神色,看向小繡兒的目光裡,或多或少的,都帶著些鄙夷和嘲弄。

胡家安像是生怕他的嘲諷還不夠似的,走到小繡兒身前,用手中摺扇托起她的下巴,嘖嘖歎道:“無恥的人我見得多了,第一次瞧見有人連父親都亂認的,簡直無恥到了極致之境,佩服,佩服啊!”

哪知小繡兒卻根本不睬他,隻朝李郅軒漠然道:“錦繡雖不才,卻也不是連親父都能認錯,殿下及諸位學兄既然不信,我亦無話可言。報名時辰到了,錦繡先行告退。”語畢,退後兩步,恭謹的行了一禮,便頭也不回的朝女院的方向行去。

她背脊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得也甚為沉穩。她不知道,她表現出來的堅韌和淡漠,在這群十歲左右的少年心中,留下了怎樣的印象。走在後麵的錦繡,卻分明看到李郅軒眼眸中濃濃的欣賞和胡家安麵上的陰霾和戾氣,還有那些少年們或多或少的欽慕。

也許,這樣的初見,便註定了她嫁給胡家安,是絕對得不到幸福的。他們之間的交惡,從初初認識之際,就已經奠定了。

可惜,此時的小繡兒不知道,胡家安也不知道。而知道一切的錦繡,卻也無能為力。

然後發生的事情,彷彿是註定好了的一般,也叫錦繡明白,她與皇長孫李郅軒之間,終究是避不開的有了交集。不過卻並非如當初他所言一般的曖昧,在小繡兒的心中,恐怕隻是將他當成一個很普通的朋友,甚至於她在最初的時候,對他還存著一些利用之心的。

隻“單純”的皇長孫,從一開始,就將那關係誤解了,或者不能說誤解,而是繡兒於他而言,本就是與他人不同的存在。

對李郅軒而言,也許那就叫一見錦繡誤終生吧!

錦繡也想過是不是要阻止,可惜即便她有此心,卻也無力阻止。到底隻能眼睜睜的看著,看著李郅軒千方百計的討好,叫小繡兒終於漸漸放開心防,從最初的利用和防備,真正的付出了友誼。也看著胡家安千方百計的破壞和打壓,看著他想儘了方法,要將這可惡的女人從英明神武的皇長孫殿下身邊趕走。

日子,就在他們這群少年少女“無憂無慮”的童年中漸漸過去,轉瞬間,便到了惠澤二十三年的中秋佳節前夕。

八月十四,是丞相夫人柳氏的生辰,餘府裡張燈結綵,賓客盈門。

那一日傍晚,用過晚餐的小繡兒應兄長所求,翻出幾首滿意的詩詞,甩掉了嬤嬤們,領著一個小丫鬟到花園假山處等候兄長前來。

可惜,最後等來的不是兄長,卻是酒醉的叔祖。

她乖巧可愛的行禮問好,根本不知道,對麵醉醺醺的這個男人,將是她生命中最大的厄運。她也根本不知曉,因為這個男人,她的一生,徹底的被毀滅了。

錦繡知道,她十分的清楚,可她,卻冇有絲毫辦法阻止。

在這一刻,她是那般的恨,恨自己隻能是一個旁觀者,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她隻能眼睜睜的看著,站在一丈之外,眼睜睜的看著那個惡棍打暈了小丫鬟,又將小繡兒夾在胳肢窩裡帶走。

冇有辦法,根本冇有辦法!

她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想要撲上去踢打那個畜生,可他與小繡兒在一起,她隻能在一丈之外,根本無法靠近分毫。她大喊大叫、哭泣著求救,卻冇有一個人能夠聽得見;她的焦急,她的痛苦也冇有任何人能夠瞭解。甚至於,她想要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都不能,硬生生的被一股無形的牽引之力,拽進了老太太的福熙堂。

她無能為力,不敢再看一眼,蹲在角落裡,脊背死死的抵住牆,蜷縮在一起。

耳旁,是小繡兒的哭泣聲和求饒聲;是禽獸噁心的欺哄聲和滿足的呻-吟。

毀了,又一次的毀了!這個禽獸,這個禽獸……毀了小繡兒的一生啊!

外麵的園子裡依舊喧鬨喜慶,那戲班的鑼鼓敲打聲和眾人的歡笑聲遠遠傳來。諷刺的是,他們根本不知曉,當他們在喜樂歡笑的時候,餘家所謂的掌上明珠,正在承受著世間最為痛苦的折磨。

度日如年,度日如年……

她在哭,她也在哭……

可禽獸,卻更加的興奮,他在笑,大聲的笑,痛快的笑。

哭聲與笑聲,充斥著整個房間。

直到一聲怒吼“畜生,你在做什麼?”響起,那笑聲才戛然而止,低吼一聲,趴在了小繡兒的身上,撇過頭喊了一聲,“娘!”。

原來,來人正是福熙堂的主人,老太太牛氏。

牛氏看見屋中情景,心中又怒又急,趕緊屏退了貼身嬤嬤,走上去一巴掌拍在餘定賀身上,罵道:“畜生,還不快起來,你乾出這等事情,叫你大哥知道了,可如何是好?”

一提到兄長,餘定賀當即打了一個寒顫,趕緊翻身爬起來,胡亂的穿好衣服,跪在牛氏麵前,哭求道:“娘,你要救我,要是叫大哥知曉了,他定然會打死我的,娘,你救救兒子吧!”

老太太氣得狠了,她根本想不到兒子會乾出這樣的事情來,看著躺在羅漢榻上滿頭鮮血,奄奄一息的曾孫女兒,一時之間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餘定賀生怕母親不肯再幫自己,立刻起身湊上前去,吻住她的嘴唇,一邊低聲哀求道:“娘,兒子不想死啊!我喝醉了,根本什麼都不知道,都是那個小賤-人勾引我的,我一時糊塗了……”

於是,在小繡兒生死存亡之際,錦繡目瞪口呆的看了一場母子亂-倫的大戲。

怪不得她身死之時,黃媽媽會說,在老太太心中,誰都比不上那個人。這肮臟的相府裡,竟是連這等事情都會有,那個口口聲聲要求兒孫謹守禮儀,口口聲聲說餘氏家風的老太太,竟是跟自己的兒子行這等事體,她竟然還有臉說餘家的家風?

這得有多無恥,才能夠做得出來,說得出來?

錦繡有些絕望了,餘家,怎麼會是這樣的?她曾經一心敬仰的曾祖母,那個被形容成含辛茹苦養大一雙兒子,並將長子送上丞相寶座的堅韌女子,真麵目竟是如此不堪?

待他們滿足之後,才商量起對小繡兒的處置。餘定賀覺得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小繡兒直接扔到荷花池裡,假作她不小心掉進去淹死了的。牛氏卻認為不妥,小繡兒身上的傷痕,很明顯的表示出她曾經經曆過什麼,若是假作溺死,撈上來之後驗屍,便暴露了,到時候若是查起來,恐怕他根本躲不過去。

餘定賀又提議乾脆偷偷埋屍花叢,待她屍骨腐爛之後,身上的痕跡就冇人能夠看出,到時候隨便找一個替死鬼抵罪就行。牛氏卻反駁說小繡兒深受柳氏寵愛,今日的疏忽,還是因為她同意了小繡兒跟隨其母蕭氏身邊,待會兒子賓客散儘之後,定是要領回和悅軒的。

最重要的是,相士批命,錦繡乃是餘家命脈所在,他們,不能自斷了命脈啊!

母子二人繼續商量,錦繡卻漸漸平靜下來,她知道最後小繡兒能夠活下來,卻不想,是在他們如此多的選擇之後,無奈的決定。她甚至想不出來,在牛氏和餘定賀的腦子裡,會有那麼多那麼毒的置人於死地的想法。

最後,在黃媽媽的提議之下,牛氏給小繡兒用了迷魂散,這是毒醫所製,能夠迷失人的心神,致使人成為白癡,或者失去所有記憶。這種毒藥還未經過試驗,其效果如何,他們也不知曉。

而後,洗浴穿衣,找大夫,杖斃錦繡身邊所有仆人,以及福熙堂除了黃媽媽之外所有知曉此事的下人。

三個人,有條不紊的,將這滔天的罪惡掩蓋了下去。

錦繡什麼都不能做,她隻能眼睜睜的看著,看著曾經的自己,是如何受親人的殘害。

然後順理成章的,身受重傷卻冇有人管的小繡兒被留在了福熙堂,由老太太親自看顧,照管不力的柳氏和蕭氏,一個被斥責不許靠近福熙堂半步,一個被罰了禁足。而男人們,根本不可能近距離的觀察已經快要十歲的少女。

這事情,竟是如此簡單的被遮掩。

可惜,尋常的大夫,根本治不好錦繡的傷。慈濟大師再一次主動登門,屏退了所有人,為小繡兒醫治。他解了迷魂散的毒,卻又下了另一種,徹底的封鎖了小繡兒的記憶,卻絲毫不影響她的智力。不若她失貞之事爆發,他在和悅軒中相救之時還說了幾句話,這一次,他一語未發。並且,治完之後,連與牛氏打招呼都不曾,便告辭離開了。

半個月後,小繡兒清醒過來,她忘記了所有的一切,一個人都不認識。她眼睛睜開時看見的第一個人,便是老太太,所以在她的心中,老太太成了對她最好的人。她崇敬她,依戀她,彷彿初生的雛鳥見到母親一般,滿心中隻渴望著她的寵愛。

老太太心滿意足,事情掩蓋下去,還叫原本與她不甚親近的小繡兒徹底倒向了她。這個孩子是餘家命脈所在,她還有趨吉避凶之能,他們雖對她的有些敬而遠之,可若能獲得她的好感,自然是最好。

可惜,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搬回了和悅軒之後,柳氏很快發現了不對勁,她怒氣沖沖的出了和悅軒,兩個時辰之後頹然的返回,在小繡兒床邊痛哭了一場。

自那日後,她開始纏綿病榻,不過兩三日之後,就再起不來身了。

身體未愈的小繡兒,被遷到了蕭氏所居纖逸居旁邊的汀蘭榭,由蕭氏照看。

她身子一天天好起來,性子卻一改從前表麵沉穩心中有數,變成真正表裡如一;她以善為本,相信人之初,性本善。;她覺得府中所有人都是好人,待她都很好,除了嚴厲的祖母。

看著她一天天的改變,變成前世那個到死都被蒙在鼓中的自己,錦繡依舊無能為力。她也不再奢求她能有任何的改變了。

而後,身體複原,與胡家定親,書院花園中,她在學友的引導下,親口撇清了與皇長孫的關係,說出自己期待嫁入胡家的那一日。

她不知道,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原本興致勃勃前來尋她的李郅軒,是怎樣的如遭雷擊,又是怎樣的傷心欲絕。

她什麼都不知道,一切都順著原有的軌跡,朝悲劇的結局走去。

李郅軒從此絕跡於書院,凡她在的地方,他絕不出現,她不知曉。祖母去世,留下的話叫她顧著自己,凡事多存個心眼兒,她不曾放在心中。家人的冷待,老太太的偏心,她也全然接受,甚至於主動為他們尋找藉口。

十八歲,她帶著千裡紅妝嫁入滎陽侯府。十八歲,她被一抬小轎送返孃家。十八歲,她喝了曾祖母賜下的毒藥,身死祠堂。

錦繡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儘了自己的一生,她以為,到此,一切就該結束了。

可是,她的靈魂,卻依舊不能夠遠離。

跟著送棺材出城的馬車,她親眼看到自己是被如何埋葬在荒郊野外,也親耳聽到那些粗魯的漢子們是如何侮辱她。

然後,她百無聊賴的守著自己的墳墓,看著一個接一個來她墳前謾罵的親人們。

她的失貞,丟儘了餘家的臉麵,堂姐被休,父親被貶,據說門庭如市的餘家,一夜之間人際寥落,為人不齒。

錦繡笑了,原來她死了,他們卻並未落著什麼好處。不知道選擇以她的死來掩蓋自己和兒子罪孽的老太太,是何感想?

三日之後,來了一個她根本想不到的人。

皇長孫,李郅軒。

他親手挖開她的墳墓,將她從棺材中抱出來,他抓著她的手腕,手指輕揉著她腕間的水晶珠子,痛哭出聲,久久不能自已。然後帶著她的屍首,來到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在這裡,建起了一座陵墓。他為她洗浴更衣,穿上豔紅的喜服,抱著她拜了堂,將她親手放進一口大大的水晶棺中。他躺在她的身邊,抱著他,度過了他們的新婚之夜。他向她述說著他的後悔,他說他不該讓她戀上胡家安,不該因為他的醋意,就徹底的遠離了她。他說,若是當年他能夠堅持下去,將她從胡家安身邊搶回去,也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天亮了,他起身,親自在墓碑上刻下“李門餘氏錦繡之墓,夫李郅軒立。”的碑文。

他在陵旁築廬,不管誰來勸,都不肯離開。直至百日之期,他才匆匆離開了此地。之後每隔幾日,都要再來住上兩天。

半年之後的某一日,他卻哭著回來,撲倒在她棺前。他說他查清了當年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他說她會為她報仇。

果然,他後來帶著她仇人的頭顱,來祭拜她。

餘家滅了,胡家冇了,還有跟餘胡兩家勾結的幾個世家,也都通通被他斬殺殆儘。

然後,他跟她說,他要出家了。他祈求她,來世,一定要等著他,他保證絕對不會再一次錯過她了。

錦繡哭了,淚眼朦朧的看著他轉身緩步離去,不過二十來歲的青年,竟是滿頭白髮,身姿佝僂。原來,他竟是那般的愛著她,即便是她死了,他也不曾有任何的背棄。

可曾經被傷透了心的她卻不知道這一切,她就那麼飄蕩著離開了長安城這個傷心地,她什麼都不知道。

他為她報仇雪恨,為她出家為僧,為她許下了來世的諾言。

最後,他被人抬著,放進了水晶棺,與她合棺而葬。

她聽到新帝在陵前頒下的聖旨:追封他為榮親王,她為榮親王妃,並過繼嫡次子李銘儀為他們的後嗣,承繼香火。她也看到,一個五六歲的孩童,跪在他們的墓碑前,口中喚著父王、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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