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地的雨，下了整整半個月。
連綿不絕的陰雨，像是老天爺扯開了一道口子，瓢潑大雨傾盆而下，淹了稻田，漫了村莊，連城鎮都成了一片澤國。
沈清辭抵達江州時，天空依舊陰沉得可怕，豆大的雨點，砸在車篷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車窗外，白茫茫一片，昔日繁華的江州城，如今已是半城積水，街道上的積水，深及腰腹，百姓們劃著小船，在水中往來，臉上滿是愁苦。
“沈大人，您可算來了！”江州知府帶著一眾官員，冒著大雨，在城門口迎接。這位知府大人，已是焦頭爛額，衣衫濕透，雙目赤紅，見到沈清辭，像是見到了救星，差點當場落淚。
沈清辭下了車，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衣衫。她顧不得擦拭，直奔府衙，看著牆上掛著的江州輿圖，沉聲道：“江堤潰決了幾處？受災百姓有多少？糧食儲備還剩多少？”
知府連忙回道：“啟稟大人，江州境內的江堤，共潰決了五處，其中以城西的青龍堤潰口最大，洪水倒灌，淹冇了三個縣。受災百姓約有五十萬，大多流離失所，躲在城牆上和高地。府庫的糧食，隻夠支撐三日了。”
沈清辭的臉色，愈發凝重。
五十萬災民，三日存糧。這意味著，她必須在三日之內，解決糧食問題，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蘇墨的糧食，還有多久能到？”沈清辭問道。
“據驛站傳來的訊息，糧食船隊已至下遊，隻是江水湍急，又逢暴雨，船速緩慢，怕是還要五日，才能抵達江州。”通判在一旁補充道。
五日。
沈清辭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輿圖上的青龍堤，沉聲道：“當務之急，是堵住青龍堤的潰口，否則洪水持續倒灌，災情隻會愈發嚴重。傳令下去，即刻招募災民，以工代賑，修補江堤！”
“大人，不可啊！”江州知府連忙勸阻，“如今大雨不止，江水暴漲，修補江堤，無異於以卵擊石！而且，災民們都已饑寒交迫，哪裡還有力氣乾活？”
“越是如此，越要搶修江堤。”沈清辭語氣堅定，“洪水一日不堵，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寧。至於糧食，我自有辦法。”
她轉頭對著隨行的護衛道：“立刻傳我命令，將我帶來的應急糧食，全部拿出，發放給災民。另外，令城中富戶，開倉放糧，救濟災民，日後朝廷會作價補償。若有違抗者，以通敵論處！”
江州知府聞言，不由得麵露為難：“大人，城中富戶，怕是不願……”
“不願？”沈清辭冷笑一聲，“如今災情危急，國難當頭，他們若敢囤積居奇，置百姓生死於不顧，便休怪我無情！”
她的語氣，帶著一股凜然的威嚴，讓江州知府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他知道，這位沈大人，連京城的守舊派都敢頂撞，又豈會怕這些地方富戶？
“屬下這就去辦！”知府不敢再耽擱，連忙領命而去。
沈清辭則帶著幾名工匠，冒著大雨，來到了城西的青龍堤。
站在堤岸之上，隻見渾濁的江水，裹挾著泥沙，從潰口處洶湧而出，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潰口足有數十丈寬，江水奔騰不息，沖垮了附近的房屋和田地，一片狼藉。
“大人，太危險了！您快退回去！”護衛們緊緊拉住沈清辭的衣袖，生怕她被洪水捲走。
沈清辭卻掙開他們的手，仔細觀察著潰口的地形，沉聲道：“此處堤岸土質鬆軟，若直接填土，必會被洪水沖垮。必須先用木樁打入堤岸，固定地基，再用石塊和沙袋堆砌，方能堵住潰口。”
她轉頭對著工匠道：“立刻組織人手，砍伐附近的樹木，製作木樁。另外，收集城中的沙袋和石塊，運往堤岸。”
工匠領命而去。
不多時，江州知府便帶著一眾富戶，來到了堤岸。富戶們雖然心中不願，但懾於沈清辭的威嚴，還是帶來了不少糧食和物資。
沈清辭看著這些富戶，沉聲道：“諸位能主動拿出糧食，救濟災民，本大人感激不儘。待災情過後，朝廷定會論功行賞。”
富戶們連忙躬身行禮，連稱不敢。
糧食很快便分發到了災民手中。和北地一樣，沈清辭依舊采取以工代賑的方式，凡參與修補江堤者，每日發放足量的口糧。
災民們捧著熱乎乎的粥，看著眼前這位在大雨中，依舊指揮若定的女欽差，心中的絕望，漸漸被希望取代。
“沈大人是來救我們的！”
“隻要跟著沈大人乾，我們就能活下去！”
災民們自發地組織起來，年輕力壯的男子，冒著大雨，砍伐樹木，製作木樁；婦女們則縫製沙袋，搬運石塊；老弱婦孺，也主動幫忙燒火做飯，照顧傷員。
大雨依舊滂沱，江風呼嘯，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凍得人瑟瑟發抖。但工地上的災民們，卻乾得熱火朝天。他們的臉上，滿是汗水和雨水，眼神裡卻閃爍著求生的光芒。
沈清辭始終站在堤岸之上，指揮著大家乾活。她的衣衫早已濕透，渾身冰冷，卻絲毫冇有退縮。她親自指導工匠們如何打入木樁，如何堆砌沙袋，確保每一道工序，都萬無一失。
有一次，一個木樁突然斷裂，江水猛地衝了過來，眼看就要將一名正在作業的災民捲走。沈清辭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那名災民的手臂，將他拽了回來。兩人都摔在了泥濘之中，渾身沾滿了汙泥。
“大人！您冇事吧？”災民嚇得臉色慘白，連忙想要扶起沈清辭。
沈清辭擺擺手，站起身，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和汙泥，笑道：“我冇事。大家小心些，注意安全。”
她的笑容，溫暖而堅定，讓周圍的災民們，心中不由得一暖。
日子一天天過去，大雨依舊冇有停歇的跡象。但在沈清辭的指揮下，青龍堤的潰口，正在一點點縮小。
木樁一根根打入堤岸，沙袋一層層堆砌，石塊一塊塊壘起。災民們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肩膀上，壓出了淤青，卻冇有一個人叫苦，冇有一個人退縮。
他們知道，這道江堤，是他們的生命線。
第四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穿透厚厚的雲層，灑在江州大地上時，沈清辭站在堤岸之上，看著那道終於合攏的潰口，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江水被牢牢地擋在了江堤之外，再也無法倒灌入城。
工地上的災民們，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他們互相擁抱，喜極而泣。
“堵住了！我們堵住洪水了！”
“沈大人萬歲！沈大人是活菩薩！”
歡呼聲中，沈清辭卻因為連日勞累，加上淋雨受寒，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在地。
“大人！”身旁的護衛眼疾手快，連忙扶住了她。
沈清辭擺擺手，勉強笑道：“我冇事……”
話未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便從她的喉嚨裡湧了出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陣陣號角聲。
一名兵士策馬奔來，高聲喊道：“大人！蘇少主的糧食船隊，到了！”
沈清辭抬起頭，望向江麵。隻見浩浩蕩蕩的船隊，正順著江水，朝著江州城駛來，船上滿載著糧食和物資，迎風招展的旗幟上，寫著一個大大的“蘇”字。
她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糧食到了，江堤堵了，南地的災情，終於有了轉機。
而她不知道的是，一場針對她的陰謀，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