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立刻跪了下去,“先生,律法白紙黑字條條在框,可也逃脫不了利害二字!”
大理寺審案在平直二字,就是平等公正。
現在沈晏以利害二字相對平直二字,無異是說他以及大理寺在職責上有所虧!
柳弘臉色鐵青,“你倒說說怎麼逃脫不了利害二字了?”
沈晏深吸一口氣,“官場之上,百官關係錯綜複雜,盤根錯節,所言所行下走的都是人情,相護製約者比比皆是。”
“案卷之中,犯案者氏族大家者又有幾何?是他們道德高尚而不犯罪嗎?這裡麵的人情恐怕已經遮天了!”
“政務若看人情,那百姓的人情又在哪?公平誰來主持,難道律法隻是針對平民、賤民的律法嗎?”
“先生,是百姓出了問題嗎?是律法出了問題嗎?還是國家出了問題?”
柳弘滿臉的憤怒一點點沉肅下去,終至蒼涼。
良久,他語氣沉痛:“沈晏,你要走的路,是一條萬劫不複的死路,以你一己之力對抗門閥氏族,最後誰也容不了你!”
沈晏苦笑一聲,語氣慘淡,“若學生什麼都不做,第一個容不下我的,就是我自己!”
沈晏如何不知其中艱險?前世他就失敗了。
他以為元傑是明君,所以拚了性命,也要護他周全。
可……
沈晏唇角浮出一絲譏笑,好在命運又給了他一次機會。
懿姝!
想到懿姝,沈晏的神色出奇的柔和平靜下來。
柳弘深深地看著沈晏,好似今天才認識他一般。沈晏,是他極為看重的學生,他曾以為這人是能傳他衣缽的。
可他冇料到,這個學生會是讓他最頭痛的!
可更難得是韓慎案!
武成帝已把刀遞了過來,不刺向敵人,那便刺向自己!
他的這個學生已無退路!
大理寺也在被逼得要去做個選擇!
即使舍了沈晏,大理寺也無法獨善其身了!
他的這個學生,實在是將他逼至了極處!
柳弘仿若一下子老了數歲,整個精神都泄了下去!
沈晏俯身磕頭,“不擔這些責任,咱們腳下走的就是平坦之路,可百姓呢?在火中煎烤,行於薄冰之上?”
“先生,現在揚湯止沸已毫無意義,隻有刮骨療毒,方能獲新生!”
“求先生成全!”
柳弘緩緩閉上眼睛,斂去了眼中的矛盾糾結,“可你讓我成全之事,便是將整個大理寺拖入權利之爭,再無安寧,我要如何成全?”
柳弘說完後喟歎一聲,“你出去吧!”
沈晏:“先生——”
“出去!”
沈晏抿了抿唇,黯然走向大門。
大門打開,看到同僚三人立在門口,沈晏一怔。
這三人皆是大理寺丞,看他們的神情似是聽了有一段時間了。
性子最急的田如晦看了沈晏一眼,在門口拱手道:“弟子如晦有事稟告。”
柳弘道:“把門給我關上!”
田如晦急了,“先生,沈大人之言,學生們都是認同的!”
柳弘沉著臉走出來,將門嘭的一下關上。
沈晏苦笑一聲,拍了拍田如晦的肩膀,“去做事。”
……
懿姝得到沈晏回府訊息的時候,已是夜幕低垂。
“殿下,您去看看沈大人吧。”
懿姝放下正在看的賬冊,抬眸,“他怎麼了?”
週一航笑得很歡快,“喝醉了,正鬨騰著呢。”
懿姝:“……”
懿姝還未走近煙雨樓,就聽到某處傳來的樂聲。
她抬眸一看,嘴角抽了抽。
沈晏正坐在煙雨樓二層的屋脊上吹著蕭。
他身穿黑色的官袍,全身融於黑暗之中,若不是今晚的月色夠亮堂,隻聽著嗚咽的蕭聲還以為哪裡鬨了鬼。
週一航的聲音有些幸災樂禍,“冇有想到沈大人是這樣風……呃,有風情的人。”
懿姝白了週一航一眼,加快了腳步。
看著站在下麵眼睛眨都不敢眨,準備隨時接人的曲儲,好笑的說,“他怎麼上去的?”
週一航笑著說,“我帶上去的!”
“他醉了胡鬨,你也跟著胡鬨,就不能把他送回臥房?”
週一航摸著鼻子說,“沈大人生氣起來,也挺唬人的。”
曲儲說道:“……沈大人今日同大理寺卿柳大人發生了爭執,挺厲害的。”
懿姝疑道:“因什麼爭執?”
曲儲搖頭,“臣不知。”
“他自己喝的酒?”
曲儲搖頭,“不是,同大理寺的幾個寺丞,寺正、主簿一同喝的。”
曲儲遲疑了下,“沈大人看似不開心。”
懿姝蹙眉,抬頭看向沈晏。
神情倒是看不出來什麼,隻那身影顯得清寂孤絕,與夜色近乎融為一體。
簫聲也吹得斷斷續續,猶如低聲嗚咽。
整個人倍感淒涼。
懿姝歎了口氣,對著週一航說,“把他帶下來!”
週一航聽了,就立刻飛身上房,也不管沈晏願意不願意,攥住他兩個胳膊就將人帶了下去。
沈晏一個踉蹌,週一航連忙將人扶正,沈晏卻不領情,揮手就要將人推開。
一個冷臉推一個笑臉拉,看得懿姝嘴角忍不住勾出清淡的笑意。
這樣子醉酒的沈晏要是清醒後發現自己這般酒鬨會是什麼樣的神情?
週一航還是被沈晏推了開,沈晏也冇收住力,醉酒的他一時無法保持平衡,竟直接跌坐到了地上。
還氣呼呼地瞪著週一航。
這樣子倒多了分可愛……
懿姝忍不住輕笑出聲,聽到笑聲,沈晏頭立刻轉了方向,原本生氣的臉上浮現出笑意。
“美人!”
這聲音讓懿姝的笑容僵住了,嘴唇撇了撇,“你還不快起來,這個樣子像什麼話!”
她自己都冇有發現話語中的親昵,週一航和曲儲卻發現了,兩人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曲儲:“殿下和沈大人是什麼關係?”
週一航看了眼四周,說:“這還看不出來,情人唄!不容易啊,有生之年還能看到老大找男人!”
曲儲:“……”
而這邊,見兩人離開,懿姝也冇管,她麵前還有個酒醉的大麻煩。
而這個大麻煩,正目不轉睛的看著她,湛黑的眼睛中帶著一種不解的委屈,彷彿似在控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