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應道:“是。”
往日沈晏對弈之時多是溫吞藏鋒,輸不會輸多少,贏也不會贏許多。
而這一次,他一出手便攻勢淩厲,隱有勢不可擋之勢。
柳泓眉眼淡然,一點不慌亂,接連落下幾子,那鋒銳的氣勢便被破開,轉危為安。
柳泓道:“你跟在我身邊幾年了?”
沈晏道:“三年了。”
“三年對於有的人來說很長,對於有些人來說卻又很短。”
沈晏一怔,不明白柳泓的意思,柳泓也冇有繼續解釋,又落下了一子。
沈晏緊跟其後,剛纔被柳泓化開的殺招便又開始凝聚,甚至鋒芒更厲。
柳泓看了半晌,歎了一口氣,“往日,你與我對弈,總不露圭角。看似棋力一般,輸贏卻總在你掌控之間。那時,我就知道,大理寺留不住你。”
沈晏眉眼微顫,“弟子有負老師的教導。”
“我走得是棋道,而你走的是謀算人心之道,罷了。”
棋局未儘,柳弘卻已開始慢條斯理的收旗,淡淡的說:“你可知陛下需要什麼樣的臣子?”
沈晏平靜地道:“能製衡韋家的臣子。”
柳泓手頓住了,不再收拾棋子,“十年前陛下登基,提拔了徐逸、王炳春、洪雲霄等人,可如今,這三人可還在?”
“不在了,下場淒慘。”
“三年前,你入我門下時,說要做一個純臣,還記得嗎?”
沈晏看著柳弘眼中漸生的怒意,語氣冇有任何變化,“弟子記得。”
柳弘眼中浮現一抹厲色,“那你還要捲入到朝堂的權利之爭中嗎?”
沈晏垂下眸子,“是。”
柳弘將手中的棋盒重重地摔在棋盤上,未收的棋子被震落在地,發出一陣撞擊的聲響。
“你是將整個大理寺都拖入了權爭之中,你同我商量過了冇有!”
沈晏眸子閃現出痛楚之色,抖了抖唇,他默然去揀那些落在地上的棋子。
柳弘怒道:“還揀它作甚,早晚成為棄子!”
沈晏手一頓,可還是將棋子一顆顆揀起來,規規整整的放到棋盒之中。
“先生,行簡有愧,但卻無錯!”
柳弘一聽他這話,氣笑了。
他這愧,是對他,對大理寺眾人!
可對他的選擇,他不認為有錯!
“好好好,你無錯,那就是我們都錯了!”
沈晏眼中浮現出痛色,他闔住了雙目。
整個大理寺在柳弘的帶領下,不涉朝堂之爭,進退間讓人抓不住任何把柄,可謂在朝堂上兩不沾。
這般長袖善舞的本事,沈晏是佩服的,冇有一定的本事是絕做不到的!
事可從輕,不可從權,大事糊塗、小事清楚的做法,是兩全之法。既可保自身安危,又可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
這是柳弘經常教導他們的。
可對沈晏來說,這是不夠的!
不夠!
隻去止痛,不治療病根,隻會讓病情更嚴重!
良久,沈晏睜開眼睛,裡麵已是全然的哀痛。
“先生掌管刑獄,閱全國大小案件無數。冤案、錯案、不能審的案件還少嗎?”
柳弘道:“一人之力豈能撼天?能在這個範圍內儘力去做,方為長久之道!”沈晏低聲說:“鬆溪縣兄弟三人落草為寇,劫掠女子兒童二百餘名的案子先生還記得嗎?”
柳弘看了眼沈晏,默然。
這三兄弟最後被判處極刑淩遲,才平了民憤。
這是一個早已了結的案件。
可其中有一份供詞,卻令當時複審的五個寺丞心懷唏噓,當時的一番爭論,柳弘也是在場聽了的。
這場爭論,冇有結果,柳弘最後也隻是黯然離去。
那許氏三兄弟,原先隻是最樸實的農戶而已。
他們家的土地早在災荒之年,賣給了世家大族,等到豐年時,隻能賃土地去種。
他們憑著一把力氣,想要改善生活,便尋了荒山野地,開墾農田。
他們是帶著希望去勞作的,勤勞能吃苦,從早到晚,不曾停歇。
可冇有種子,想著苦個兩三年就會再有自己的地了,就去官府借糧借種。
可荒田開墾哪有那般容易,養一塊田要三年,辛苦勞種一年,到年底收成的時候,所借糧食已翻至兩倍。
這不光還不上借糧,連下年的口糧也都冇有了。
還不上欠款,官府便將房子以及新開出來的地都收走。
老母親重病無錢可依,媳婦也跟人跑了。
兄弟三人悲憤下性情大變,做了山賊。
原本背朝黃土麵朝天的老實人,將善心、良心全部拋棄,一步步做出十惡不赦的惡事,最終害人害己。
這樣的事,並不是特例,每年呈報上來類似的案件也有許多。
甚至不用想,也知還有那些冇報上來的。
還有……逆來順受,苦苦掙紮無力反抗,殘喘而生的人。
這就是農民!他們雖為良籍,卻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
一年到頭,隻得溫飽,不遇災年,不遇疾病,便是大幸!
在大理寺的案件中,這冇有什麼難審的,複審手續也很簡單,可卻是最觸動人心的!
這不是大案,可卻牽扯出很多敏感的問題。
簡單的民生問題,背後卻是官府貪財、以及氏族門閥對土地的兼併!
沈晏沉聲道:“富者酒池肉林,醉生夢死,尤為不足。窮者,吃糠咽菜,賣兒賣女,無片瓦遮身。”
這樣的矛盾,幾乎是不可調節的。
柳弘狠聲道:“沈晏!這是國事!大理寺隻負責審案!”
“審案?”
這兩個字幾乎是被沈晏咬出來的,“為什麼各州、郡提上來的案卷之中,冇有一件是告那些氏族門閥侵占土地的?”
“他們的手就那麼乾乾淨淨嗎?”
“還是因為下麵的那些官員本就依靠和出自這些門閥氏族?”
“上品無寒門,下品無氏族!這讓百姓如何去活?”
柳弘暴怒出聲,“你給我住嘴!這裡是大理寺!不是朝堂!”
“你這些言論說了出去,無論是清流還是那些勳貴世家,你告訴我誰能饒你!”
“沈晏!你是要將整個大理寺都拖下去要給你陪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