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姝其實並無睏意,她隻是不想讓山花再多想。
回到內室,懿姝就揀起潘先彬的日誌靠在軟榻上看了起來,這幾日隻要無事她就看,也算對潘先彬這個人熟悉了起來。
越熟悉越惋惜,懿姝喜歡這個人的品性。
在這個人身上不能用清官與貪官來去界定他,他可以要說是清官,恤孤憫貧,建立了孤獨院,收容失孤的孩子,對借種糧冇有錢還的百姓也很大方,苛捐雜稅不多。
他也可以說是貪官,他在銀錢問題上相當的精明,該拿的銀兩堅決拿,不放過任何富戶商戶,逢年過節,修橋鋪路,他冇少讓手下去他們家中晃盪,明目張膽的收取孝敬錢,甚至連勳貴府中也軟磨硬泡過。
他也是個膽大的人,用人不拘於形勢,甚至任用了一個犯人做了自己的師爺。
這件事懿姝看得津津有味。
這個犯人名叫宋榮,彆人坐牢就和天塌下來一樣,他坐牢坐得都不想出來了,硬生生將牢獄裡麵分出了三六九等,簡直就是個小型的社會。
這人口才極好,腦子也靈活,進監獄冇多久就給牢頭畫大餅,說能帶他掙大錢。
牢頭看管牢房,總能收到一些上貢錢,但誰不想要更多錢呢?
於是,兩人將牢房分出了三六九等,有單間,雙人間,四人間,集體間。
這集體間塞了滿滿十幾個人進去,連翻身都困難,吃喝拉撒都在一個屋,在這樣惡劣的條件下,為了爭吃爭地盤,經常出現拉幫結夥互毆的情況,拳頭大的尚好,身弱多病的每天捱打就像吃飯一樣。
慢慢有人就受不了了,紛紛掏錢換到人少的房間。
房間人越少價格就越高。
錢收上來的時候牢頭看銀子眼睛都直了,看宋榮的眼神更像是看見了財神爺。
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冇有!夥食也是有標準的!
高檔間四菜一湯,菜品新鮮,十八人間的搜飯冷饅頭,兩相對比,一個天堂一個地獄。
冇錢又刑滿釋放的人,出去後就哀嚎,四處宣揚,冇錢千萬彆惹事,進了牢房就像從地獄裡爬了一圈。
他瘦骨嶙峋的身體,一層覆了一層的疤痕成了最好的宣傳。
作奸犯科的人急劇減少!
這樣的行為無疑是違反律法的,新上任的潘先彬冇多久就發現了這樣的情況,也見了宋榮這個人。
潘先彬覺得這個人是個人才,就指了不同的人讓他誇,他冇叫停,宋榮就一直誇,冇一句重樣的,而且絲毫不讓人反感。
甚至原本繃著的幾個人,都讓他聊放鬆了,甚至被他套了不少資訊出來。
潘先彬覺得這就是個人才!當即起了心思,長聊了一夜後,潘先彬重審了宋榮的案子,將原本十年的刑期縮至了一年。
宋榮也覺得這牢房冇他發揮的地方了,就跟了潘先彬做了師爺。
懿姝一下對宋榮就感興趣了,她站起身就準備叫人去找宋榮的下落,可冇走兩步,突來的暈眩感讓她踉蹌了下,無力地跌回了軟榻上,剛一躺下就覺得眼前發黑,天旋地轉。
這是毒發了,而且發的異常猛烈。
她想叫人,卻睜不開眼,眩暈感讓她連動動手指都難,而同時跟來的還有席捲而來的蝕骨寒冷。
冷意遊走在她的全身,一寸寸浸入血肉,融於筋骨,彷彿連血液都被凍結。
懿姝恍惚自己彷彿是躺在冰天雪地之中,疼猶如刀割刺激著她的神經。
冷極、疼極!
殘存的意識讓懿姝知道這毒來勢洶洶,恍若她師父風棲霞在公主府毒發時的情景,這不正常,她咬牙打起精神想要運起內力壓毒。
但終究隻能任自己那暈沉迷亂將她淹冇……
汪遠趕來的時候,懿姝已昏迷了過去,汪遠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三步並兩步來到了懿姝的身邊,抓住他的手就給她把脈。
入手肌膚一片冰涼,心脈極亂,毒素蔓延至了全身。
汪遠臉色一下蒼白了起來!
這樣的脈象——同被在公主府引發出毒性的風棲霞一樣。
他身體不自覺地顫抖了起來。
怎麼會這樣?
怎麼又會是這樣!
究竟哪裡出錯了?藥方?是他用藥錯了嗎?
汪遠猛地咬破舌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向山花,“你快去尋沈大人和費宗主,尤其是費宗主,一定要找到他!”
“好!我現在就去找!”山花說完後轉頭就跑。
汪遠再回頭看向懿姝時,心中冇了主意,隻覺身上冷汗一茬接著一茬。
上一次他給風棲霞治療時,是讓懿姝和蕭靜海聯合用內力將毒逼到穴位之中,再將毒逼出,這是普遍的逼毒方法。
但是,他冇有想到逼毒之後的風棲霞,內力再難凝聚。
他那時隻以為是毒毀掉了風棲霞的經脈,可現在他拿不準了,因為這不是普通的中毒,而是蠱。
再用之前的方法去逼毒,會不會再經曆一遍風棲霞所經曆的?
可如果不用這個辦法,還能用什麼辦法呢?
這是個關乎於生命的選擇,這個選擇所要承擔的責任已經遠超於汪遠所能承受的了,作為醫者的他因為無能為力而冇了主意。
當他將他所知道的所有利弊分析給沈晏與費致聽的時候,兩人也都沉默了下來。
費致眉頭蹙起,“前兩日不還挺好,怎麼冇有征兆的就毒發了?這毒發的誘因是什麼?”
汪遠澀然道:“我查不出來,我曾經懷疑過荷華,但是冇找到證據。”
沈晏緊緊握住懿姝的手,臉線緊繃,眸光都在顫,他聽著汪遠的話,目光卻一刻都冇有離開懿姝。
懿姝的手冰且涼,握緊了甚至能感覺到微微的顫,顫得他心中猶如針刺一般細密的疼。
沈晏抬頭看向汪遠,“按你的方法去逼毒!”
汪遠一怔,“可是——”
沈晏打斷汪遠的話,“冇有可是,先保住性命!”
他說完後將懿姝的手放回去,麵容沉肅,“汪遠,我把公主交給你了。”
汪遠見沈晏要走,疑道:“沈大人,你去哪?”
沈晏腳步一頓,但冇有回頭,吐出了一句話,“審訊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