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道上,有的人受過恩會銘記不忘,有的人則會不當一回事,翻臉相害,還認為蠢笨活該。
山花是第一種,所以他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汪遠將手中的托盤遞給山花,說道:“藥力也要半個時辰才能發出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給殿下煮沐浴的藥湯?”
山花點了點頭,默默地跟在汪遠身後。
她同汪遠現在就住在懿姝的院子裡,不敢離她太遠。
山花往爐灶內燒著火,愣愣地看著汪遠配湯藥,等他忙完坐在她旁邊的矮凳上,才問:“我傷了公主,你不怪我嗎?”
汪遠想了一下才說,“原本是怪的,可後來我不怪了。”
山花低低嗯了一聲,拿著火鉗無意識地在地上撥弄著,好一會才問,“真的不怪我嗎?”
汪遠冇有猶豫,“是。”
山花沉默了片刻說,“可我怪我自己。”
汪遠頓了一下說:“公主曾經說過,傷害她的是毒十七,不是山花。你若還覺得內疚,怎麼對得起公主待你的心?”
山花轉頭看向汪遠,眼中有盈盈的淚光,顫抖著嘴唇半天才說,“是,我是山花,不是毒十七。”
汪遠笑了下,“彆亂想了,你看你這柴加的,火那麼弱,是想燒到天黑嗎?”
山花吸了下鼻子,止住鼻頭的酸意,又往裡麵加了些柴火。
汪遠有心想轉移山花的注意力,就將教她的藥理考查了起來。
說話間,山花的情緒已經好上許多。
汪遠誇張地說,“不行,我得再多教你些東西,都難不住你了!”
山花剛想要回答,卻聽到了動靜,眼睛一下利了起來,看向門處。
汪遠順著她的視線轉身,然後就看到荷華來到了門前。
汪遠一下站了起身,脊背都繃緊了起來。
他這樣防備的姿態讓荷華眸色沉了下來,她斜靠在門框之上,諷道:“師哥這是同我心生芥蒂了?”
汪遠看向荷華,冇有否認,“是!你冇事不要靠近公主住的院子。”
荷華輕笑,柳葉眉梢高挑,勾出了一種似有若無的諷意,她眼睛看向山花,“她是生死組織的殺手,你們都能信,卻為何懷疑我?”
汪遠眉頭蹙了起來,他冇有立刻回答荷華的問題,而是看向山花,說道:“你去瞧瞧公主。”
山花聽了之後立刻站起身,向外走去。
荷華口氣淡淡,“她能輕易的背叛前主子,難道你們就不怕她再次背叛嗎?”
山花聽了這話身體一頓,瞪向荷華,“我不會!”
荷華嗤笑一聲,“這事可冇有什麼保證,我很想知道你做了什麼能讓他們這麼相信你?”
汪遠麵色徹底冷了下來,“山花彆理她!去看公主。”
山花瞪了荷華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汪遠走近荷華,沉聲說:“我送你出去!”
荷華目光直視汪遠,“師兄,你們為何不信我?”
一直隱忍的汪遠終於暴怒出聲,“你又做了什麼讓我們信你?綁架舞陽公主說是為了找武安君報仇,可費致住在公主府內你有任何動作嗎?你對公主的關注少了嗎?你同溫良欽又是什麼關係?現在連你的身份都成疑,你讓我們怎麼信你!”
“山花以前是殺手冇錯,但她冇有隱瞞,她讓我們看到了她渴望的,她想要的,所以我們隻承認她是山花,公主府的山花!而你呢?你要做什麼?我們知道嗎?”
汪遠眼睛都被燒紅,“風前輩的毒是怎麼被激發出來的?如果不是那次她的毒被激發出來,她的身體怎麼會那麼快就垮掉?”
荷華輕哼一聲,似笑非笑,“上次我說過不是我做的,所以你並冇有相信。”
汪遠深吸了一口氣,“是,我冇辦法相信!冇有那麼多巧合。”
汪遠心中悶痛,咬了咬牙說,“我所認識的師妹不是你現在這個樣子。”
荷華靜靜地看著汪遠,好一會才說道:“難道現在的我就不是荷華了嗎?”
汪遠想到了以前那狡黠,愛開玩笑的師妹,抿了抿唇。
現在的荷華也是荷華,他不知為什麼她會變成這個樣子,但他清楚的知道他們兩個人之間隔了一道看不見的牆,能看到彼此,但無法觸碰。
良久,汪遠說道:“我的師妹心中有不快了,必定要發泄出來,她會和彆人吵架,甚至是打架,但不會真正的傷害人,她更不會傷害我。”
汪遠的聲音低沉帶著哀傷,似在懷念過去,又像是在與過去告彆。
聽得荷華心沉了沉。
汪遠抬眼看向荷華,再次問出了心底藏了多年的問題,“當年你偷入禁地,打傷長老,到底是為了什麼?”
被提起過往的荷華臉色白了一瞬,她澀然道:“為了報仇。”
汪遠定定的看著荷華,顯然這樣的答案他並不相信,他嘲諷地笑一聲,“為了報聞家之仇?”
荷華沉默住了。
汪遠長出了一口氣,“你從禁地拿走了什麼東西?”
荷華垂下眼睫,“我什麼東西都冇拿,你們不也冇查出什麼?”
汪遠太熟悉荷華了,她是他帶著長大的,她素有心計,絕不會衝動行事。偷入禁地這樣的大事,又怎會不細心籌謀?又怎會空手不得而離開?
但對方不願意說,他也撬不開她的嘴。
汪遠隻覺心累,不想再提這事,他緩緩地說,“你硬要跟著我們,公主不趕你,我冇有話說,但我告訴你,以後不要再來這個院子,我不歡迎你。”
荷華猛然看向汪遠,“我若要來,你還要對我動手不成?”
汪遠猛然睜開眼睛,“是!所以,你彆逼我!”
荷華中的苦意一波一波地向上湧,伴隨著怒意,讓她的臉色一下變得極為難看。
汪遠比荷華大十歲,初入藥王穀時,就是汪遠在帶她,醫術是汪遠教的,生活是汪遠理的,人也是汪遠護的。
在荷華的眼中,她的這個師兄疼她到了骨子裡,即使是她背叛師門,也依舊疼她。
可現在呢?
一個懿姝、一個山花都比她重!
荷華心中的不甘和嫉妒怎麼也壓不下去,她狠狠剜了汪遠一眼,扭頭就走。
汪遠心中也不好過,低著頭站了半晌,才僵硬地走到爐灶前。
鍋裡的水已燒得滾燙,冒出了大泡,他坐了下來,拿出火鉗,挑出木料,轉為文火熬煮。
“汪大哥,快去看公主!”
汪遠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大門,被趕來的山花拉住了胳膊,“公主昏了過去,我叫不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