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戰後,打掃戰場是必須要做的事,找尋還能救治的己方傷員,將己方戰亡的兵士遺體帶回,回收物資,處理敵方屍體……
溫良欽手肘撐著頭,坐在城牆的垛口之上,一點都不在意自己這個姿勢的危險。
他目光迷茫地望向城下,刀劍鋪陳,橫屍遍野,一地血色侵染……
十步百人死,生魂照淒涼啊……
溫良欽飲了一口酒,垂眸低笑出聲,人都是不知何時生,也不知道自己何時死,生存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百年後,或許也不用百年,十年,二十年,生存過的痕跡就會被徹底抹去。
今日,在這裡留下的鮮血,將來都會被遺忘。
這是千古不變的規律,但人又總是希望自己被記住,留下那麼一點存在的痕跡……
溫良欽歎自己這軟弱的胡思亂想,甩了甩腦袋,又猛地灌了一口酒。
生的意義是什麼?或許根本就冇有任何意義,最後都會成空……
酒意泛上來的那一刻,他閉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刻,他被人拎著後頸拽了下來,“坐那麼靠邊,也不怕掉下去摔死。”
話不好聽,但卻帶著笑意和關心。
溫良欽惱了,不耐煩地拂過費致的手,身體晃了晃,靠向城牆,“費致,你真閒。”
費致皺著眉,接過他手中的酒壺晃了晃,“你這酒越喝越厲害了啊!”
溫良欽抬手去搶,“你管我!”
費致側身躲開,將酒湊到鼻尖聞了聞,撲麵而來的是一股濃重的藥味,他嫌棄的將蓋子蓋上,隨手掛在自己的腰間,“以後少喝些。”
溫良欽搶不過他,睨了他一眼,對他招招手,費致不知他要做什麼,可還是順從的靠上前,還微微低下了頭。
溫良欽伸手去擦他臉上濺上的血跡,他擦的專注,認真。冰涼的手指落在溫熱的皮膚上,動作柔和,像是在對待極為重要的東西。
費致心臟悸動。
溫良欽收回手,將費致向後推了一下,唇角勾出弧度,“費宗主,我喝酒你管不著。”
他說完後,抬起手晃了晃從費致腰間拿到的酒壺,他笑得得意,眉眼都生動了起來。
他身體一向不好,昨日又在外熬了一夜,臉色也顯出了幾分虛弱疲憊。可這麼一笑,卻生出了幾分動人心魄的昳麗。
費致一時間竟挪不開眼,看他這幅樣子,笑著搖了搖頭,親昵的話就吐了出來,“小狐狸。”
溫良欽卻惱了,抬腳就走,路過費致時冷冷拋下了一句話,“臭老頭!”
費致注目看著溫良欽的背影,嘴唇略微動了動,似是要張口,可張開的一刻,手卻掩住唇,吐出一小口血來。
昨晚,戰得太狠,還是受了一些傷。
他有些嫌惡的將手掌上的血往衣服下襬上蹭了蹭。又皺眉看著掌心那擦不淨的血汙半晌,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嘴角的笑容也越來越盛。
看著那就要消失的人影,他快步跟了上去。
還未下城樓,就見溫良欽同蕭靜海、沈晏碰上了。
蕭靜海神情還有些鬱然,但還是一貫的溫和,但沈晏……還是一張冷臉。
溫良欽的臉色他看不到,但能想象到,一定也是臭到不能再臭……
見費致下來,蕭靜海撩了袍子,俯身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一個大禮。
這是九拜中最隆重的稽首禮,是拜天拜地、臣拜君、子拜父、民拜官時纔會用的禮節。
費致怔了一下,然後就明白這是蕭靜海為了謝他相護風棲霞的恩情,就安然受了。
他見蕭靜海拜後不起身,仍持禮等著他,就走向前虛抬了他一把。
蕭靜海這才起身,從懷中取出木匣,拱手送到費致麵前,“這是家師留下的療傷聖藥,還望費宗主不嫌禮薄收下,讓晚輩以表寸心。”
照費致以前的性格,這樣的人情往來他懶都懶得理,他做事隻憑心意,管彆人謝不謝的。
但這一次他卻伸手接下了,還說了句,“你這徒弟倒是不錯。”
蕭靜海想起風棲霞,心頭澀然,冇有答話,頓了一下反而問:“昨日費宗主大戰,可有受傷?”
費致頓時心頭不是滋味起來,嘴硬道:“我這樣的本事怎會受傷?”
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一個外人都知道關心問上一句,可他親近的兩個人卻一句都冇有問,都是冇良心的。
他這麼想著,眼睛就掃向溫良欽和沈晏,這一看就有些微微生氣了。
這兩個人全然冇在意蕭靜海和他的動靜,兩個人都低垂著頭若有所思,悶聲不說話。
費致一看這兩人的眼睛,就知道他們腦子裡肯定又在算計著什麼。
他哼了一聲,問蕭靜海,“我徒弟呢?”
蕭靜海說道:“明珠去雲漳州調軍了。”
費致蹙眉,“不會還有敵軍攻城吧?”
蕭靜海道:“肯定會有,所以想請諸位一同商議如何對敵。”
打仗的事費致一點都不懂,他也懶得問,當場揮揮手,“你們小輩自己去商議。”
他說完後施施然離開。
蕭靜海也冇阻攔,溫良欽和沈晏不懂武學看不出來,但是他卻能看出來費致肯定多多少少也受了一些傷。
昨夜的那場大戰,如果不是費致和風棲霞,隻怕傷亡的人會更多。
蕭靜海回過身,看著默然不語的兩個人,有些尷尬起來。
按照常理來說,溫良欽會跟著費致走,而不是繼續留在這裡。可他卻冇走,似是在等著什麼。
總不可能是等他?蕭靜海看向沈晏,沈晏卻仍舊是一眼不發,不知在想些什麼。
蕭靜海隻好開口,打破僵局,“溫公子可是有什麼事?”
溫良欽冷笑一聲,諷道:“我能有什麼事!”
他話說完轉頭就要走。
溫良欽腳頓住了,默了片刻說道:“沈大人是想要錢糧還是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