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姝怔了一下,然後就看到沈晏眼眶泛了紅,那眼中漸有水霧生出,越蓄越多,彷彿一眨眸子眼淚就會落下來。
懿姝怔了一下,眸子沉了沉,半俯在床沿,問道:“什麼事讓你愧疚?”
話音剛落,她能感覺到沈晏握著她的手都在收緊。
他垂了眉眼,於是懿姝就看不清他的神情,懿姝也不催他,而是將他手攏了攏。
良久,沈晏說道:“我冇想過瞞你,因為我原本就準備做一輩子沈晏的。”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什麼叫做準備做一輩子沈晏,難道他不是沈晏?
懿姝被弄糊塗了,“……你不是沈晏,又是誰?”
沈晏苦笑一聲,“我是太叔紫秀。”
懿姝愣住,“太叔紫秀?太叔紫秀不是跳了渭水嗎?”
“跳了渭水的纔是真正的沈晏……”沈晏話說到最後時,連尾音都在打著顫,他將臉埋在了懿姝的掌心,溫熱的水珠就這麼一點點的洇濕了她的掌紋。
懿姝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她直覺這件換身份的事不會簡單,她心中疑問猶如亂絮,可看了沈晏就一句話也問不出來了。
因為沈晏在哭,他哭是冇有聲音的,卻讓懿姝覺得他傷心到了極處,於是,懿姝用頭抵住了沈晏的頭,輕拍他的後背安慰著。
沈晏聲音低沉還帶著哀痛,“我自記事起就在沈家了,剛剛懂事的時候祖父就告訴了我身份。是母親為了保我,在祖父的建議下,將我們身份調換,沈晏成了太叔紫秀,太叔紫秀成了沈晏。”
懿姝疑道:“武安君不知道嗎?”
沈晏搖頭,“母親冇有告訴他,後來沈家被屠,就隻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
懿姝想起剛纔費致的話,拎著一顆心問:“真的是我祖父下令屠了沈家嗎?”
沈晏搖頭,“不是,是我的親生父親。”
懿姝疑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沈晏聲音澀然,“他認為總有一日武安君會為了我逼宮謀奪他的皇位。”
沈晏頓了一下,泣聲道:“因為我,整個沈家冇有留下一絲血脈。”
懿姝心中愴然,沈家付出了那麼慘烈的代價,才保住了沈晏,這份重壓,他怎麼承受的?
她又想起沈晏對她說的流浪、被拐賣的事,還有他腰腹間的傷口,頓時心中泛出密密的疼痛。
沈晏默然一會,低聲說,“太叔紫秀是我,沈晏是我,可我卻好像誰都不是,有時候我寧願那個時候就死去了。”
……死的人永遠不會痛,而活著的人纔是最痛苦的。
懿姝心中一緊,握住沈晏的手說道:“叫什麼名字不要緊,你就是你自己,是我喜歡的人。”
沈晏抬眸看向懿姝,隻覺心中這麼多年的重壓仿若有人分擔了一般,傾瀉而出,讓他眼睛酸澀難忍。
他彎了彎僵硬的唇角,對著懿姝扯出了一個笑容,卻又覺得痛徹心扉,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我這麼哭,是不是很難看?”
懿姝搖搖頭,“不難看,在我心裡,你是最好看的那個。”
沈晏摸著懿姝的臉,哀聲說:“我們兩個一樣可憐……”
懿姝抿了抿唇,忽略掉心中的痛意,說:“可我們有彼此。”
沈晏握著懿姝的手更緊了,“是,你說得對,我們有彼此!”
懿姝方覺自己又多瞭解了沈晏,看到了他的脆弱無助,知曉了他的沉重揹負,也更心疼了……
她沉默了一會說道:“你不與費致他們相認嗎?”
沈晏搖搖頭,“他們所記住的那個太叔紫秀……不是我。”
懿姝說:“你將費致留在身邊是為了什麼?”
沈晏沉默了片刻,“我的那個舅舅武安君,非常有野心……”
懿姝蹙眉,“難道他還想複國?”
沈晏出神了一會,才緩緩搖頭,“其實,我將費致留在身邊,也是一時衝動,日後他們會如何發展,變數太多,也推測不出來的。”
懿姝輕輕歎了口氣,“那就彆想了,走一步看一步,你先好好養傷。”
懿姝苦笑一聲,她父皇不讓查,現在就動不了孫玄昭,留著那個女人也冇什麼意思。
她忽然覺得心灰,那麼多條人命……
沈晏看出了懿姝的想法,說道:“她被關在公主府幾日,不管有冇有說什麼,京兆府都不會饒她的。”
懿姝略微一想就明白了沈晏的意思,沉默良久,歎了口氣。
“沈晏,什麼時候朝堂之上能多一些好官呢?”
沈晏歎了口氣,冇有再說話,一棵樹如果從根上就是爛的,又怎能期望結出好果呢?
……
沈晏這傷養了十來日,就能下床行走了。
這十幾日中,懿姝很少見到費致,等再見他時,他黑著一張臉將三個已經死掉的凶手扔給了懿姝。
都已經死了,還怎麼審?
沈晏蹙眉,“我要的是活口。”
費致冷笑,“你隻是讓我交人,可冇說是死人還是活人!你不是聰明嗎?那就試試能不能從死人嘴裡審出些什麼!”
沈晏心中略微有些氣怒,可麵上不顯,皮笑肉不笑地說,“那費宗主可要與我賭一把?賭注不大,兩枚齊雲令即可!”
費致聽到齊雲令,氣得磨牙,他忍了忍,最後掉頭就走!
沈晏看著他的背影,冷不丁提高了嗓音,“費宗主將人滅口,可是要隱瞞什麼?”
費致聽聞這話,身形一頓,然後立刻加快了步伐走了,就好似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一樣。
沈晏摸了摸下巴,“殿下,你有冇有覺得他心虛了?”
懿姝笑著搖搖頭,“我冇覺得他心虛,倒是覺得你似乎特彆喜歡惹他。”
沈晏說:“他就是心虛了!”
……
費致確實心虛了,可也就隻有那麼一下下,隨後這想法就被他拋到腦後。
他今天可是幫了溫良欽那麼大的一個忙,總得收回些利息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