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易年知道了。
知道了七夏用生命為他開啟的這條“聞聽萬物”之路,溝通萬靈之神通,最終要走向何方。
閉上雙眼,不再去看那即將爆發的毀滅之光。
將自己的意誌,自己的懇求,自己的道,化作了一道無聲卻足以穿透一切空間與靈魂屏障的心念。
藉助這新生的神通,朝著大陸上每一個與他因果相連、每一個心懷善念、每一個或許還在迷茫的靈魂,傳遞而去。
這道心念不是威嚴的命令,而是如同老友的低語。
帶著無儘的悲傷,卻燃燒著不滅的希望之火。
“我是易年…”
“或許,這是最後一次與你們說話了…”
“北祁即將傾覆,兩位聖人降世在即,人族或許已至終局。”
“我曾掙紮,曾不甘,曾彙聚四方之力,試圖挽狂瀾於既倒,甚至付出了無法承受的代價…”
這一刻,無儘的悲慟如同實質,隨著心念流淌。
讓所有聽到的人,心頭莫名一酸。
“但我不後悔!因為我看到了,聽到了!在這片看似絕望的土地上,依舊有你們!有堅守,有祈禱,有不屈的意誌,有對未來的期盼!”
“現在,我需要你們,需要你們每一個人!”
“不是需要你們的力量,那已經不夠了,我需要你們的‘相信’!需要你們心中那份對‘生’的渴望,對‘善’的堅持,對腳下這片土地最深沉的愛!”
“請將你們的心念,你們此刻最真實的情感,借予我!”
“與我一同,去叩問這蒼天!去告訴高高在上的所謂‘聖人’,這世間,不是隻有力量才能定義規則!眾生也不是螻蟻,可隨意踐踏!”
“我們或許渺小,但我們的意誌彙聚在一起,便是…人間!”
“請助我…為人間…爭一口氣!!!”
下一刻,這道承載了易年所有情感與信唸的心念,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在無數人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正拚命向北狂奔的周晚,猛地停了下來。
怔怔地望向南方,那急切與思念沉入了心底。
他聽見了易年的聲音,聽見了他的需要。
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隨即,閉上了雙眼。
將所有的擔憂、憤怒、以及對龍桃那刻骨的思念,化作了最堅定的信念,毫無保留地釋放出去!
“兄弟,撐住!”
正在趕往東方的路上,劍十一猛地停下,木凡也緊跟著停下。
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決然。
“是小師叔!”
劍十一沉聲道,毫不猶豫地盤膝坐下,將自身對劍道的極致追求與對同門的守護之情,融入心念。
木凡亦是如此,那溫和卻堅韌的意誌隨之而起。
正與花辭樹和覓影在湖邊休息的瀟沐雨,手中的摺扇忽然掉落。
望向落霞城方向,眼中充滿了堅定。
“就說他有辦法…”
輕聲呢喃,隨即收斂心神,將北落山一脈的堅韌與守護意誌,彙聚而去。
旁邊的花辭樹、覓影,亦是肅然而立,默默貢獻著自己的心念。
西行路上,千秋雪與季雨清正並肩而立,忽然同時心神一震。
“是他!”
季雨清失聲道。
千秋雪那冰冷臉上,也泛起一絲漣漪。
冇有言語,隻是同時閉上了眼睛,將屬於西嶺的強大意誌與期許,融入了那無形的洪流。
元承望…
白明洛…
白笙簫…
黑夜…
石羽…
南北北…
之前離開的人,此時全都停下了腳步。
聽著易年的聲音,朝著落霞城的方向望去。
上京城。
曾經小巷裡起家,如今已是京城著名包子鋪老闆的二胖,正在和麪,動作忽然僵住。
他聽到了那個曾經在他隔壁醫館裡發呆的少年的聲音。
他不懂什麼修行,什麼聖人大戰。
但他聽懂了那份悲傷與懇求。
“易…易兄弟?”
說著,放下了手中活計。
用沾滿麪粉的手擦了擦莫名其妙的濕潤眼角,然後在心裡用力地喊著:
“挺住啊!你的包子…我還冇請夠呢!”
東遠州,北疆,西荒,南嶼…
無數的人,無數的生靈。
無論是強大的修行者,還是普通的百姓。
在這一刻,但凡是心有所感,聽到了易年那悲愴而堅定呼喚的存在,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勞作的手停下了。
奔行的腳步停下了。
廝殺的刀兵暫緩了。
吟唱的歌聲凝滯了。
天地間,隻剩下那道源自落霞城廢墟的呼喚,在每一個響應者的心間迴盪。
他們或許不明白具體要如何做,但他們聽懂了那份心意,感受到了那份決絕。
於是,一道道或強或弱,或清晰或模糊,但同樣真摯而堅定的心念,從無數個停下動作的身影上升起!
如同漫天的螢火,如同逆流的星河,朝著同一個方向,朝著那個以身為舟試圖承載整個人間希望的少年,奔湧而去!
這些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心念,如同螢火蟲般,從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從山川、從河流、從城鎮、從荒野…
悄然升起。
這些心念,包含著對生存的渴望,對親友的牽掛,對故土的眷戀,對易年那份決絕的迴應。
以及對那看似註定的命運最後的不甘與抗爭!
它們太微弱了,單獨一道,甚至無法被尋常修行者感知。
但當億萬萬道這樣的心念,在同一時刻為了同一個目標朝著同一個方向彙聚時…
量變,引發了足以顛覆一切的質變!
“轟————!!!”
落霞城廢墟之上,那原本已擴張至數百丈的青色光幕,彷彿被注入了無窮無儘的燃料,驟然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與規模!
青光不再是溫和地擴散,而是如同海嘯般,以易年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咆哮著奔騰席捲而去!
光幕所過之處,廢墟的焦土彷彿被淨化,頑強的綠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裂縫中鑽出。
斷裂的兵刃鏽跡剝落,發出微弱的清鳴。
連那瀰漫在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絕望氣息,都被這股磅礴而堅定的意念洪流強行驅散中和!
光幕擴張的速度快得驚人。
幾乎是眨眼之間,便已越過了廢墟的邊緣,朝著外圍那如同黑色潮水般陳列的妖族大軍直撲而去!
“不好!”
“那光過來了!”
“快退!快退!”
妖族大軍的前沿陣營,瞬間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之中!
一些妖族被那青光中蘊含的讓它們靈魂戰栗的磅礴生機與萬靈意誌嚇得肝膽俱裂,發出驚恐的尖叫,不顧一切地向後奔逃,互相踐踏。
妖族將領們也是麵色劇變,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青光中蘊含的力量層次,已經超出了他們能夠理解的範疇!
那不僅僅是能量,更像是一個擁有自身意誌的龐大世界,在向著他們碾壓而來!
“結陣!頂住!”
有將領試圖穩住陣腳,嘶聲怒吼。
然而,任何形式的妖力屏障、防禦陣法,在那看似柔和實則蘊含著億萬萬生靈堅定信唸的青光麵前,都如同陽光下的冰雪。
迅速消融、崩解!
根本無法阻擋其分毫!
撤退的號角淒厲地響起,整個妖族大軍如同被巨浪拍打的沙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狼狽不堪地向後潰退!
陣型徹底散亂,丟盔棄甲者不計其數。
而青光,依舊在以穩定且不可阻擋的速度,向前推進!
所覆蓋的範圍,已然達到了驚人的百裡之廣!
並且還在持續擴大!
在這席捲天地的青色光幕正中央,易年閉目而立。
他的身體成為了這浩瀚人間念力彙聚的核心與通道。
那億萬萬道微弱的心念,如同百川歸海,湧入他的體內。
它們冇有屬性,冇有形態,隻有最純粹的“意願”與“信念”。
而這,正是心之所念最完美的養料!
修為在這無窮無儘的眾生願力灌注下,開始以一種違背所有常理的速度,瘋狂攀升!
歸墟!
那層曾經需要苦修積累才能突破的壁壘,在願力的洪流麵前,薄得如同窗紙,一捅即破。
下一刻,真武!
象征著武道巔峰的境界,幾乎是緊隨而至。
周身氣息與天地共鳴,舉手投足間引動的已非簡單的天地元氣,而是開始觸摸到一絲規則的邊緣。
氣息變得淵深似海,帶著真正的天道威嚴。
真武巔峰!
元力與神識都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飽和狀態,進無可進。
易年站在那裡,彷彿就是這片被青光籠罩的天地的主宰。
意念所至,規則相隨。
而這一切,還未停止!
那彙聚而來的人間念力,依舊無窮無儘!
它們推動著易年的境界,朝著那傳說中的最後一步,發起了衝擊!
周身開始瀰漫出一種超脫了真武範疇的玄奧氣息。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體內孕育,即將破殼而出。
那是…
從聖的氣息?!
雖然還很微弱,極不穩定。
但易年確確實實,已經觸摸到了那個門檻!
憑藉一己之力,彙聚人間萬靈之念,強行將修為從油儘燈枯之境,推至觸摸聖位的邊緣!
這,便是“心之所念”之道,在承載了足夠的“念”之後,所展現出的逆天威能!
青光依舊在擴張,逼得妖族大軍節節敗退。
易年的氣息依舊在攀升,攪動著風雲變色。
這一次,不再是章若愚、龍桃等人引導的相對集中的念力洪流。
而是…
源自萬物萬靈本身最本真的心念迴應!
是真正意義上的…
眾生之念!
易年站在廢墟之上,清晰地“聽”到了這來自四麵八方的迴應。
他依舊悲痛。
因為七夏。
但他不再孤單。
因為他承載著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