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年心底那如同野火般灼燒的不甘與茫然,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吞噬。
就在這時,一隻微涼卻無比柔軟的手,輕輕撫上了他緊握的拳頭。
將因用力而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溫柔地掰開。
易年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七夏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眸子。
七夏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起身,走到了易年的麵前。
然後,在易年有些錯愕的目光中,微微俯身。
伸出雙臂,輕輕地將他的頭攬過,溫柔而堅定地按在了自己平坦而溫暖的小腹之上。
這個動作…
易年的身體猛地一僵。
曾經在醫館,七夏用同樣的動作,給了他無聲卻最有力的安慰。
鼻尖縈繞著七夏身上的氣息,這氣息曾無數次在他疲憊的時候給予他安寧。
然而此刻,這熟悉的氣息卻無法驅散眼中那深不見底的茫然與無力。
“易年…”
七夏的聲音如同春風拂過琴絃,輕柔卻清晰地響在易年的耳畔,也響在易年心間。
“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手指輕輕穿過易年有些淩亂的髮絲,帶著無限的憐惜。
“從北疆到離江,從離江到南嶼,再到這落霞城,你一直都在拚命,為了朋友,為了承諾,為了那些素不相識的人,你從未辜負過任何人…”
“這一次,也一樣…”
聲音頓了頓,帶著令人心碎的溫柔與堅定。
“你不是一個人,後麵的事情我們一起扛…”
一起扛…
這三個字如同重錘,敲在了易年那顆被不甘充斥的心上。
“可…”
易年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那濃濃的不甘幾乎要溢位來。
“可我…”
彙聚了四方的力量,重燃了修為,卻依舊看不到任何希望。
這種明明已經拚儘所有卻依然無法改變結局的絕望,比單純的失敗更加摧殘人心。
七夏摟著易年的手臂更緊了一些,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力量與信念都傳遞給他。
下巴輕輕抵在他的頭頂,聲音如同夢囈,卻又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清明:
“師父…他既然早已為你鋪好了所有的路,算到了今天…”
語氣無比肯定。
“那你便不要猶豫,不要彷徨,相信你自己,也相信師父的安排…”
“順著你的心,易年…”
聲音如同最終的指引,想要點亮易年混亂思緒中的一盞明燈。
“心之所念纔是你的道,從未改變…”
心之所念!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再次在易年腦海中炸響。
是啊,自己的道從來不是力量的堆砌,而是意誌的延伸,是信唸的具現!
師父為自己鋪的路,最終指向的正是這條獨一無二的道!
而就在易年因這句話而心神劇震,彷彿抓住了一絲什麼的關鍵時。
他猛地感覺到,緊貼著自己的七夏,身體開始發生極其詭異的變化!
一股柔和卻無比磅礴的光芒,自七夏體內透體而出!
這光芒不是七夏以往施展的紅芒,而是無法用任何顏色來形容的光芒!
純淨,本源!
彷彿剝離了世間一切屬性,迴歸到了天地元氣最初始最混沌的的狀態。
蘊含著難以想象的生機與令人不安的虛無。
與此同時,七夏摟著易年的懷抱,觸感開始變得有些不真實。
身體彷彿在光芒中逐漸變得透明,如同陽光下的泡沫,美麗而脆弱。
似乎下一刻就要隨風消散,融入這天地之間。
“七夏!你做什麼?!”
易年心中警鈴大作,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想要掙紮,想要抬頭看清七夏的臉,想要阻止這明顯不對勁的變化。
然而,他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身體動彈不得!
不是被外力禁錮,而是彷彿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權。
這股力量源自七夏!
源自她剛纔那個看似溫柔的擁抱!
是了…
易年瞬間明悟,心中湧起滔天巨浪般的苦澀與無力。
七夏是真武境界的強者!
哪怕她身受重傷,哪怕她此刻狀態不佳,但她依然是真武!
而自己,不過剛剛恢複到通明境界。
真武要定住一個通明,甚至不需要刻意施展什麼功法。
隻需在接觸的瞬間,氣機微吐,便足以讓他毫無反抗之力。
易年隻能保持著被她摟住的姿勢,感受著七夏身體的溫度在光芒中漸漸變得虛幻,感受著那股令人心悸的純淨光芒越來越盛。
七夏低下頭,絕美的容顏在光芒中顯得有些朦朧,卻帶著易年從未見過的聖潔笑容。
輕輕俯身,一個帶著無儘眷戀與不捨吻,如同羽毛般落在了易年的額頭上。
那觸感,冰涼,卻彷彿帶著焚儘一切的熱情。
“易年,記住…”
七夏的聲音忽然空靈得彷彿來自九天之外。
“凡心聖體還有一種能力,便是與天地萬物溝通…”
易年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
“師父留給你的不夠…”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那…我便送你最後一程!”
話音未落,七夏摟著易年的雙臂,緩緩卻又無比決然地鬆開了。
身體如同失去了所有的重量,開始輕盈地向後飄去。
那瀰漫周身的純淨光芒也隨之脫離了她的身體,在她與易年之間凝聚成一道無比璀璨的純白氣流!
這氣流彷彿抽取了七夏所有的生命精華、所有的修為本源、所有的一切!
下一刻,散發著讓天地都為之寂靜的純淨氣息,毫不猶豫的朝著易年眉心奔湧而去!
“不——!!!”
易年在心中發出撕心裂肺的呐喊,目眥欲裂!
瘋狂地催動體內剛剛恢複的元力,衝擊著身體的禁錮,想要阻止這一切!
可是,他動不了。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那凝聚了七夏一切的純白氣流,毫無阻礙地冇入自己的眉心。
看著七夏的身影在後方,如同破碎的星光般,一點點變得透明。
最終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飄散在廢墟的清風之中。
而那七夏所化的七流,如同最細膩的春雨,悄無聲息地浸潤了易年的身體。
滋養著重燃的元力,壯大著復甦的神識。
然而,在這股溫暖與力量感飛速提升的同時,那源自靈魂劇痛,如同億萬根鋼針,同時刺穿了易年的心臟!
他清晰地感覺到,七夏徹底消失了。
那份溫暖,那份熟悉的氣息,那他曾發誓要用生命去守護的一切,化作了湧入體內的力量。
這股力量越強大,那份失去的痛楚就越發清晰,越發刻骨銘心。
就在這極致的悲痛與力量灌注的奇異交織中,那因凡心聖體而遠超常人的耳力,正在發生一種匪夷所思的蛻變!
原本,易年聽力雖強,亦有範圍極限。
需凝神專注,方能捕捉到極遠處或極其細微的聲響。
但此刻,他不需要刻意去“聽”了。
隻要心念微動,萬裡之外的聲音便如同就在耳畔。
“聽”到了龍尾關上,章若愚沉重的呼吸與山河圖獵獵作響的捲動聲,聽到了林巧兒壓抑的抽泣與念念稚嫩的祈禱。
“聽”到了北疆風雪中,龍桃那龍軀鱗片摩擦的細微聲響,聽到了萬妖跪拜時積雪被壓實的咯吱聲與那低沉而堅定的誓言。
“聽”到了西荒布達皇城,神木枝葉搖曳發出的如同萬千風鈴的禪唱,聽到了無數信徒口中誦唸的經文。
“聽”到了南嶼雨林深處,阿夏布衣淚水滴落在草藥上的輕響,聽到了狂族漢子那如戰鼓般的心跳,聽到了青丘之巔安紅豆那空靈神秘的祈福歌謠。
這還僅僅是個開始。
他甚至…
“聽”到了腳下這片大地深處,地脈如同巨龍般緩緩流動的低沉轟鳴。
那是最古老、最厚重的生命節奏。
“聽”到了頭頂蒼穹之上,星辰運轉間發出的凡人無法感知的玄奧韻律。
那是宇宙亙古不變的法則之音。
“聽”到了空氣中瀰漫的無數生靈散逸出的微弱思緒碎片。
希望、恐懼、祈禱、詛咒、愛戀、憎恨…
如同一個嘈雜而龐大的意念海洋。
聞聽萬物!
這一刻,隻要他願意,整個世界的聲息,無論宏大還是細微,無論遙遠還是臨近,無論是有形之物的聲響,還是無形意唸的波動,都清晰地映照在心湖之中,無所遁形。
這本應是掌控天地洞察寰宇的無上神通,是無數修行者夢寐以求的境界。
然而,此刻的易年心中冇有半分喜悅,冇有一絲掌控力量的快感。
隻有…
無邊無際的悲痛,如同冰冷的黑色潮水將他徹底淹冇。
因為這神通,是七夏用她自己的存在換來的。
易年每聽到一個聲音,都能清晰地回憶起七夏在他耳畔的輕柔低語。
每感知到一處遙遠的存在,都能痛徹地感受到懷中那份溫暖的徹底消散。
這無所不能的“聽”,彷彿成了對他失去七夏這件事最殘酷最無時無刻的提醒。
“七夏…”
易年心中無聲地呐喊,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
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溫度。
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寧願自己是個聾子,寧願永遠失去這身修為,隻求她能回來。
能再次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麵前,對他露出那清冷又帶著暖意的笑容。
可是,他感受不到她了。
除了體內那不斷湧動的力量之外,他再也感知不到七夏任何存在的氣息。
她真的化成了一道光,融入了他的體內。
成為了他力量的一部分,也成為了他永生永世無法癒合的傷疤。
巨大的悲傷如同深淵,要將易年吞噬、同化。
讓他隻想就此沉淪,與這悲痛一同毀滅。
但…
就在這無邊的黑暗即將徹底籠罩心神的刹那,易年又“聽”到了。
他聽到了章若愚那壓抑著疲憊、卻依舊堅定不移的信念。
他聽到了龍尾關萬千百姓那最質樸、最熾烈的求生祈願。
他聽到了北疆萬妖那在風雪中依舊不屈的咆哮。
他聽到了西荒信徒那充滿希望與安寧的誦經聲。
他聽到了南嶼百族那溫暖而堅定的擁護之念。
他也“聽”到了天際那兩團光芒中,傳來的聖位的恐怖律動,那是對眾生命運的最終裁決。
他還“聽”到了…
聽到了她在他耳邊那句輕柔卻重若山嶽的囑托:
“後麵的事情,我們一起扛。”
“順著你的心……”
一起扛……
是啊,自己不能倒下。
七夏用她的一切,為自己換來了這聞聽萬物的能力,為他鋪平了最後一段路。
不是為了讓自己在這裡沉淪於悲傷,而是為了讓自己有能力,去完成那件必須完成的事情!
自己承載的不僅僅是七夏的生命與期望,還有四方摯友的傾力相助,還有這天地間無數生靈對活下去的渴望!
這份沉重,必須扛起來!
易年猛地抬起頭,任由淚水在臉上風乾。
那雙原本被悲痛充斥的眼眸中,掙紮著燃起了一絲如同寒星般冰冷卻又無比堅定的光芒。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必須去做。
為了七夏,為了所有將希望寄托於他的人,也為了那或許還存在的未來!
然後,易年閉上了眼睛。
他要在這萬物之聲中,在七夏賦予的溝通萬物的神通中,找到那條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