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嶼,荒漠。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隻有永恒的風沙不知疲倦地席捲著天地。
熾熱的白日與酷寒的夜晚交替,將這片不毛之地打磨得更加死寂荒涼。
被白笙簫含怒一擊炸開的巨大深坑,邊緣已經開始在風沙的侵蝕下緩緩坍塌回填。
或許用不了多久,便會恢覆成與其他沙丘彆無二致的模樣。
將曾經埋藏於此的枯骨與秘密,再次深深掩埋。
白笙簫,就一直站在這深坑的中心。
一身勝雪的白衣,早已被黃沙與乾涸的血跡染得汙濁不堪,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依舊挺拔卻難掩僵硬的輪廓。
長髮散亂,沾染著沙粒,幾縷垂落在額前,遮住了部分麵容。
他就那樣站著,像是紮根於沙漠中的一株枯木。
對周遭肆虐的風沙,晝夜極致的溫差,乃至時間的流逝,都毫無反應。
但周身上下那原本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色魔氣,卻在這些時日的沉寂中,悄然發生了變化。
那刺目的血色正在一點點變淡,不再是沸騰翻滾的暴戾,而是如同退潮般緩緩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內斂卻帶著痛楚的悲意。
或許,是這埋葬了帝江的沙漠,撫平了他心中部分躁動的毀滅慾望。
又或許,是內心深處那個名為“白笙簫”的靈魂,與心魔進行著無聲的搏鬥。
劍十一,就守在深坑的邊緣,盤膝而坐。
冇有試圖去打擾師父,甚至冇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隻是默默地守著,如同沙漠中的磐石。
他不知道師父要站到什麼時候,但他會等下去。
就像小時候,無論師父罰他麵壁多久,他都會乖乖待到最後一刻。
日子,便在風沙的嗚咽中一天天過去。
這一日,當夕陽的餘暉將無垠的沙海染成一片淒豔的金紅時,一直沉默如頑石的白笙簫,喉嚨裡忽然發出了一聲夢囈般的咕噥。
劍十一瞬間睜開了眼睛,全身肌肉下意識繃緊。
不過白笙簫並冇有狂暴的跡象。
依舊站在那裡,但那雙原本被血色和空洞充斥的眼眸,似乎有了焦距。
低著頭,看著腳下那片被自己瘋狂翻找過的沙地,嘴唇開始微微翕動,斷斷續續的聲音隨風飄散出來。
“原來她說的是這裡…”
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這片沙漠,對那埋骨於此的故人,訴說著什麼。
“她說…有一片最美的沙海…夜晚的時候…星星…亮的像寶石…落在沙子上…”
話語冇有邏輯,顛三倒四,隻是沉浸在破碎的回憶裡。
“她笑起來…眼睛像這裡的月亮…又亮…又乾淨…”
“她說想…想帶我來看星星…看很久很久的星星…”
“後來…分開了…”
“不是不愛…是…不能…”
“她是妖族…我是聖山弟子…人妖殊途…天下…不容…”
“我以為…那是為了她好…也為了…彼此…”
說著,聲音漸漸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與追悔。
“如果有選擇…如果再選一次…”
劍十一聽著,很認真,等著師父。
白笙簫停頓了許久,彷彿在腦海中與那個曾經的自己進行著激烈的爭辯。
最終,用近乎歎息般的聲音,喃喃道:
“或許…我不會再選分開…”
“人怎麼樣…妖又怎麼樣…”
“這天下…這蒼生…這規矩…憑什麼…要我們來承受…”
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卻彷彿耗儘了力氣。
不再說話,依舊沉默地站著,任由夜空中那輪南嶼特有的亮得嚇人彷彿觸手可及的皎潔明月,將清冷的光輝灑在身上,也灑在這片埋葬了他所有的沙漠上。
劍十一依舊在等著。
他知道師父不是在對他說話,而是在對著這片沙漠,對著帝江的亡魂,進行著一場遲來的告彆與懺悔。
這一夜,格外漫長。
白笙簫就那樣站著,望著明月,彷彿化為了沙漠的一部分。
直到天邊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
一直如同雕塑般的白笙簫,身體顫抖了一下。
一滴晶瑩的液體,從低垂的眼眸中滑落。
劃過沾染著沙塵的臉頰,帶出一道清晰的濕痕。
然後,悄無聲息地滴落在了腳下的黃沙之中。
“嗒。”
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而隨著這滴眼淚的落下,白笙簫周身那最後一絲淡薄的血色魔氣如同被清水洗滌過一般,徹底消散無蹤!
體內因心魔而躁動不安的元力,開始歸攏平息,最終化為一種深沉如海圓融內斂的浩瀚氣息。
那是屬於真武強者的真正力量!
然後白笙簫緩緩地抬起了頭。
被瘋狂與血色占據的眼眸此刻重新變得明亮深邃,雖然眼底深處那抹刻骨的悲傷與疲憊依舊揮之不去,但那份屬於“白笙簫”的瀟灑不羈,甚至帶著幾分戲謔玩味的獨特神采,已然迴歸!
那個名震大陸的聖山白麪修羅,回來了!
這一刻的白笙簫不再是被心魔操控隻知毀滅的瘋子,而是找回了自己的意誌與靈魂劍仙!
站在坑邊的劍十一,清晰地感受到了師父身上那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熟悉的親近的氣息回來了!
看著師父那雖然憔悴卻已然清明的眼神,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與委屈,像個終於找到了走失長輩的孩子一樣,淚水奪眶而出。
“師父…”
哽嚥著,聲音顫抖。
下一刻,白笙簫的目光落在了劍十一身上。
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徒弟,看著他臉上那毫不掩飾的擔憂與此刻失而複得的喜悅淚水。
那雙剛剛恢複清明的眼中,也閃過了複雜的波動。
有愧疚,有欣慰,更有難以言喻的溫情。
邁步,腳下流沙滑動,來到了劍十一麵前。
伸出手,一如過往無數次那樣,拍向了劍十一的肩膀。
那掌心傳來的溫熱與力量,讓劍十一的淚水流得更凶。
白笙簫看著徒弟那通紅的眼眶,看著他身上那已然穩固的歸墟境界氣息,嘴角向上牽動,勾勒出一抹久違的灑脫笑意。
“厲害了,歸墟了…”
輕聲說道,聲音雖然依舊有些沙啞,卻恢複了往日的磁性。
簡單的幾個字,裡麪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含義。
對徒弟成長的認可,對過往歲月的感慨,以及如釋重負的欣慰。
劍十一用力地點著頭,用手背胡亂地抹去臉上的淚水,想說什麼,卻激動得一時語塞。
白笙簫收回手,目光再次投向北方,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劍。
冇有絲毫猶豫,身形一動,便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朝著北方疾馳而去。
“師父!您去哪兒?”
劍十一見狀,連忙壓下激動的情緒,一邊快步跟上,一邊急聲問道。
白笙簫的身影在前方不停,隻有那冰冷得彷彿能凍結空氣的兩個字,隨著風沙清晰地傳回了劍十一的耳中:
“殺人!”
一劍自南起,一劍自北歸!
白麪修羅,聖山最鋒利劍,白笙簫,歸來了!
曾經的天下第一歸墟,驚才絕豔的真武強者,季雨清,歸來了!
他們的眼中或許還帶著無法磨滅的悲傷與風霜,但那份屬於強者的鋒芒已然重新點亮。
而他們的迴歸,對於已瀕臨絕境的人族而言,無疑是一道撕裂黑暗的曙光!
……
白笙簫離開之後,那滴承載了他一切的眼淚滴落在滾燙的黃沙之上,可並未如同尋常水珠般瞬間蒸發,或是被沙礫吸收。
它彷彿擁有了自己的生命與重量,違背了常理,悄無聲息地緩緩沉入了沙海之中。
黃沙在它周圍流動退讓,為其讓開了一條通往地底深處的隱秘路徑。
眼淚穿透了一層又一層乾燥的沙粒,越過被歲月掩埋的零星枯骨與碎石。
堅定不移地向下,再向下,彷彿受到冥冥中的牽引,要抵達這片沙漠真正的心臟,那孕育了南嶼萬古荒涼與熾熱的地心深處。
下落的過程彷彿穿越了時空,周圍是永恒的黑暗與寂靜,隻有那滴淚珠散發著柔和而悲傷的光暈。
不知下沉了多久,也許千丈,也許萬丈。
而就在這片絕對黑暗與死寂的深處,一點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的光芒,極其緩慢地閃爍著。
並非礦石的光芒,而是一朵…
花。
一朵完全由精純的火焰凝聚而成的含苞待放的花蕾。
隻有指甲蓋大小,花瓣呈現出近乎黑色的暗紅。
彷彿凝固的血液,又像是瀕死的餘燼。
靜靜地懸浮在一片空腔之中,周圍灼熱到足以融化金石的地脈岩漿在緩緩流淌,散發出恐怖的高溫。
但這朵小小的火花卻彷彿與這地火同源,非但冇有被吞噬,反而還在汲取著那微弱到幾乎斷絕的生機。
然而就在這一刻,那滴承載了白笙簫一生情唸的眼淚穿透了層層阻隔,精準無比地滴落在了這朵微小的火花之上。
“嗤…”
預想中的水火相剋淚珠蒸發並未發生。
那滴眼淚如同最溫柔的甘露,包裹住了那朵微弱的火花。
那朵原本如同死物隻是機械閃爍的暗紅色火花,猛地顫動了一下!
就像是一個在無邊黑暗中沉睡了億萬年的懵懂靈魂,忽然觸碰到了曾經最熟悉、最溫暖、最刻骨銘心的氣息。
那是源自靈魂本能的悸動,是跨越了生死界限的呼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