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昭,破舊客棧。
時近黃昏,秋日的雨淅淅瀝瀝,冇有夏日暴雨的狂放,卻帶著浸入骨髓的陰冷。
雨絲打在殘破的瓦片上,打在枯黃的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更襯得這林間廢墟死寂一片。
東樓那扇勉強能關合的木門敞開著,門口,易年正蜷縮在門檻內的陰影裡。
身前用幾塊石頭壘了個簡易的小灶,裡麵跳躍著微弱的火苗。
火光照亮了半張臉。
原本平和清秀的臉龐,此刻瘦削得厲害,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嘴唇也缺乏血色。
最令人心驚的是那雙眼睛,曾經明亮如,如今卻像是蒙上了一層擦不去的灰塵,顯得黯淡疲憊。
而那絲暮氣,又重了幾分。
或許下一刻,便會閉上眼睛,成為這廢墟中的一具白骨。
秋風吹過,易年的身子抖了抖。
伸出瘦削的手,在微弱的火苗上烤著,指尖卻依舊冰涼。
“咳…咳咳…”
彷彿從肺葉深處擠出來的咳嗽聲打破了寂靜。
易年用手捂住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好一會兒才平複下來。
攤開手掌,藉著火光看了一眼,掌心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紅。
但隻是默默擦去,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早已習慣。
目光越過跳動的火苗,投向門外的綿綿秋雨。
雨絲如織,將遠處的樹林籠罩在一片迷濛的水霧之中,寒意隨著風一陣陣地捲入這破敗的門廊。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一聲輕微的響動。
易年收回目光,轉過頭。
馬兒。
正曾經神俊非凡的傢夥,此刻和易年差不多。
都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也不知瘦死的馬兒會成什麼樣。
此時,馬兒正一眨不眨地望著門口。
易年看到馬兒的動作,艱難地用手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
走到火堆旁拿起了一個用泥土粗糙燒製的瓦罐,裡麵是用雨水和采集的野菜根莖熬煮的糊狀物,幾乎冇有半點油腥。
又從旁邊一個破布袋子裡,小心翼翼地取出幾株曬乾的草藥。
然後端著瓦罐和草藥走到馬兒身邊,蹲了下來。
“彆亂動…吃吧…”
聲音沙啞微弱,帶著一種久病之人的氣虛。
說著,用手一點點捧到馬兒的嘴邊。
馬兒伸出舌頭,小口小口地舔舐著,偶爾會用濕潤的鼻子輕輕蹭一下易年冰涼的手背,彷彿在安慰他。
喂完了食物,易年開始給馬兒處理傷口。
時間,便在這每日重複的過程中緩緩流逝。
做完這一切,易年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虛汗。
喘息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恢複了一些力氣。
坐到馬兒身邊的草堆上,背靠著牆,小口小口地吃著那幾乎冇有任何味道的食物。
吃相很安靜,眼神卻再次飄向了門外。
雨,還在下。
暮色漸濃,林間的光線愈發昏暗。
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擔憂,如同門外的陰雲,越來越重。
妖族大軍北上的訊息,易年在幾天前從一個逃難路過附近的南昭潰兵口中偶然得知。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如果抵擋不住妖族大軍,那麼北祁必定生靈塗炭,國將不國!
易年想回去,比任何人都想。
嘗試過調動元力,但傷勢比看上去更加嚴重。
每一次微弱的嘗試,帶來鑽心的疼痛和更深的虛弱。
現在的易年甚至無法進行長時間的趕路,劇烈的顛簸可能會讓他傷上加傷,甚至就此倒下。
至於馬兒…
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想要恢複往日的速度,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從前,從南昭返回北祁,對他和馬兒而言,不過是幾日閒庭信步般的路程,甚至全力奔馳之下,時間更短。
可現在,這段路卻隔著千山萬水,成了遙不可及的存在。
深深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易年的心,越收越緊。
放下空空如也的瓦罐,將手輕輕放在馬兒尚且完好的脖頸上,感受著它溫熱的體溫和緩慢的脈搏。
馬兒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低落情緒,轉過頭,用柔軟的嘴唇輕輕碰了碰易年的手臂。
易年低下頭,看著這個與自己一樣傷痕累累相依為命的夥伴,嘴角勉強扯出一絲弧度。
那笑容裡,充滿了苦澀與無奈。
“會好起來的…”
低聲說著,不知道是在安慰馬兒,還是在安慰自己。
火苗最後掙紮著跳動了幾下,終究還是敵不過潮濕的空氣與匱乏的燃料,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最後一絲暖意被門廊外湧入的寒意驅散,破敗的東樓內部徹底陷入了昏暗。
隻有門外灰濛濛的天光,勉強勾勒出屋內狼藉的輪廓。
易年冇有動,依舊保持著之前的姿勢,一下下撫摸著馬兒變了顏色的毛髮。
馬兒身上不再是記憶中那如同最上等綢緞般順滑的黑色,暗紅的色澤在昏暗中更像凝固許久的血塊。
易年目光低垂,落在了那一縷縷暗紅之上。
下一刻,眉心不由自主地緊緊蹙起,形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
這顏色…
這帶著些許不祥的紅色…
這一刻,馬兒的毛髮顏色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毫無征兆地撬開了易年記憶深處一扇塵封許久的門。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久到他還冇離開上京,七夏也還未恢複記憶。
想到此,易年眼睛一亮!
安紅豆!
還有她為自己編織的那個幻境!
思緒如同掙脫了韁繩的野馬,猛地將易年拉回了那段亦真亦幻的時光。
在那個由安紅豆構築的無比真實的幻境裡,自己生活在青山的小院中。
陽光和煦,藥香瀰漫,七夏就在身邊,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實。
然而,在那份看似完美的寧靜之外,總有一些細節透著詭異的違和感。
因為小院的籬笆門外,站著一匹馬。
一匹通體赤紅,如同燃燒的火焰,又如同流淌的熔岩般的駿馬。
靜靜地站在那裡,姿態神駿,馬頭微微昂起,似乎在眺望著小院,又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眼神深邃而靈動,帶著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當時,身處幻境中的他隻是覺得有些奇怪,自己何時有過這樣一匹神異的紅色駿馬?
但幻境光怪陸離,出現什麼都不足為奇,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
後來,幻境破碎迴歸現實,也曾與安紅豆有過短暫的交流。
安紅豆說過,幻境雖是虛妄,卻也並非全然虛假。
它如同一麵鏡子,映照的是內心的潛意識的海洋,是靈魂深處連自己或許都未必察覺的記憶碎片與現實交織的投影。
所以所見的有些是‘象’,有些是‘兆’。
裡麵的東西,有一部分是真實的…
易年當時隻當是安紅豆故弄玄虛。
畢竟,那匹紅馬與他那匹神駿的黑馬截然不同,無論是顏色還是感覺,都相去甚遠,從未將二者聯絡起來。
直到此刻。
直到此刻,在這風雨飄搖的破敗客棧裡,這個被遺忘的細節,如同鬼魅般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黑色的馬兒,變成了紅色。
安紅豆的話,開始在易年耳邊再次迴響。
“有一部分,是真實的…”
易年的手指無意識地收攏,攥緊了馬兒脖頸上那一撮暗紅的鬃毛,力道之大,讓指節都有些發白。
馬兒似乎感覺到了不適,輕輕晃動了一下腦袋,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易年猛地鬆開了手,彷彿被燙到一般。
幻境中的一部分…
變成了現實!
馬兒的顏色,從黑變成了紅。
所以那幻境不僅僅是潛意識的投射,不僅僅是對過往的懷念?
它難道…
還預示著…
未來?
如果馬兒顏色的變化是那幻境中“真實”的一部分,那麼…
剩下的呢?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驟然鑽入易年的腦海。
盤踞不去,帶來一陣陣冰冷的恐懼與窒息感。
幻境裡,還有什麼?
寧靜祥和的青山小院?
院子裡,巧笑嫣然陪伴在自己身邊的七夏?
馬兒變了顏色。
那七夏呢?
那個在幻境中美好得不真實的七夏,她的命運是否也如同馬兒的顏色一般,早已在那麵“鏡子”中,預示了自己當時未能察覺的未來?
還有自己?
自己真的還會回去嗎?
和七夏一起回去?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無數的疑問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衝擊著易年本就虛弱不堪的心神。
易年感覺自己的頭顱一陣刺痛,眼前陣陣發黑。
深吸口氣,猛地抬起頭望向門外。
秋雨依舊綿綿,天色愈發陰沉。
而那雨幕彷彿化作了一雙能看透過去和未來的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自己這個在命運旋渦中掙紮的棋子。
良久,易年緩緩低下了頭。
看著馬兒那雙依舊清澈,映照著自己蒼白麪容的眼睛,又看了看它身上那刺目的暗紅。
輕輕,搖了搖頭。
幻境…現實…
過去…未來…
這一切,究竟藏著怎樣的聯絡?
剩下的那部分“真實”,又會是什麼?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一種比身體傷勢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預感,如同這秋日的寒雨,將他從頭到腳徹底浸透。
前路,似乎不僅僅是歸途的遙遠與身體的孱弱,更籠罩上了一層撲朔迷離又令人心悸的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