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十一那一聲蘊含著急切與警告的怒吼,以及隨後爆發的淩厲劍意與龍吟之聲,在這寂靜的空山之中,無異於平地驚雷。
幾乎就在劍十一點與桐桐並肩望向山下那洶湧而來的黑色潮水的同時,數道強橫的氣息便從聖山的不同方向驟然升起,並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天階彙聚而來!
最先趕到的是木凡。
當他看到下方正沿著天階快速向上湧來的無數黑影,以及空氣中瀰漫開的那股陌生而暴戾的妖氣時,那張黝黑沉穩的臉上,眉頭瞬間緊緊鎖死,眼中充滿了震驚與不解。
緊接著,藍如水來了,依舊抱著她那長劍。
當目光掃過下方,感受到那沖天的妖氣時,眼神愈發冰寒,抱著劍的手臂微微收緊。
“怎麼回事?”
木凡沉聲開口,聲音帶著凝重。
幾乎是同時,另一側光影一閃,風悠悠搖著摺扇的身影顯現。
臉上一慣的笑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而另一道冰冷的氣息則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眾人身後不遠處的陰影裡,正是卓越。
目光齊齊投向下方,看著正在天階上快速攀爬的妖族先鋒,以及更遠處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湧來的大軍輪廓時,所有人的眉頭都皺緊了。
不是害怕。
他們皺眉,是因為困惑,是因為難以置信!
“妖族大軍?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劍十一開口,滿是疑惑:
“他們來這兒乾啥?”
風悠悠眼睛微微眯起,手中摺扇“啪”地一聲合攏,用扇骨輕輕敲擊著自己的掌心,緩緩開口。
“自然不是來觀光,也不可能是來挑釁的…”
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
“妖族,這是要與北祁全麵開戰了。”
“開戰?這麼快?”
劍十一失聲道。
他們都以為妖族在南昭站穩腳跟後,至少需要數年甚至更久的休養生息,誰能想到對方的刀鋒如此之快就再次亮出!
風悠悠用扇子指向山下,語速加快,分析道:
“彆人想不到妖族會這麼快動手,我們同樣想不到,但事實就在眼前!你們看他們的裝備、陣型,這絕非小股騷擾,而是真正的攻城掠地的軍隊!”
“那他們來這兒乾什麼?”
劍十一更加不解,“要打北祁,怎麼不過江直接去打天中渡那些渡口?跑我們這荒山野嶺來做什麼?”
風悠悠聞言,猛地將手中摺扇向後一指,指向聖山深處:
“因為離江主流縱橫寬闊,北祁經營多年,防線堅固,三大渡口更是重兵雲集,想直接強渡,難如登天!而這裡——”
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了南劍峰與北劍峰的斷崖上:
“聖山位於離江入海口!山勢於此,橫跨大江!南劍峰與北劍峰之間的那道懸崖,是整條離江南北距離最近之處!其下江流湍急,暗礁密佈,行船難渡,但若從兩峰之間……搭上一座橋呢?”
搭橋?!
眾人心中劇震!
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聖山深處那兩座如同利劍般直插雲霄的山峰。
南劍峰與北劍峰之間的那道深淵,確實是離江最窄的咽喉之地!
若真被妖族在此處架起一座足以通行大軍的大型橋梁,那麼這支精銳的妖族軍隊便可如神兵天降,直接出現在北祁防禦最為薄弱的側後方腹地!
“而且…”
風悠悠的聲音愈發沉重。
“如今的聖山空了,冇有弟子長老駐守,這對於妖族來說是千載難逢的良機!他們可以毫無阻礙地占領聖山,從容不迫地在兩峰之間架橋!”
最後補充道,目光中帶著深深的憂慮:
“他們來到這兒才被我們發現,那一定是秘密而來,我敢斷定,此時離江主流的三大渡口,恐怕馬上就要打起來了!萬妖王一定是以南嶼妖族的力量在正麵佯攻吸引注意,真正的殺招,是這支意圖偷渡聖山,直插北祁腹地的奇兵!”
這一連串的分析,如同剝繭抽絲,將妖族看似突兀的行動背後的戰略意圖,清晰地展現在眾人麵前。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敲打在幾人心頭,讓他們的心不斷下沉。
如果…
如果真被這支妖族大軍從這裡過去,那麼北祁苦苦經營的離江防線將形同虛設,整個戰局可能瞬間崩壞!
無數北祁將士和人族百姓,將麵臨滅頂之災!
絕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木凡猛地踏前一步,與劍十一併肩而立。
黝黑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決絕與不容置疑的堅毅,聲音沉穩如鐵,響徹在登天階頂端:
“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讓他們過去!”
話音未落,彷彿是為了迴應他的決心,下方天階上,那些已然逼近的妖族先鋒部隊發出了第一波攻擊的咆哮!
衝在最前麵的,是數十名蒙族戰士!
體型魁梧,身披簡陋卻厚重的骨甲,手持巨大的狼牙棒或戰斧。
雙眼赤紅,如同瘋狂的野獸,踏著沉重的步伐,沿著寬闊的白玉台階,悍不畏死地衝了上來!
沉重的腳步聲彙聚在一起,讓整條天階都似乎在微微顫抖!
緊隨其後的是手持淬毒短刃的鬼族刺客,以及更後方,再次張弓搭箭尋找機會的羽族弓箭手!
戰鬥,瞬間爆發!
“聖心訣!”
木凡一聲低喝,體內雄渾的元力奔湧而出!
乳白色光芒自體內浮現,迅速覆蓋全身,將他映襯得如同一位降臨凡塵的聖者!
這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中正平和萬邪不侵的厚重意境。
一步踏出,直接迎向了衝在最前麵的幾名蒙族戰士。
雙掌拍出,掌風呼嘯,乳白色的光芒凝聚成巨大的掌印,帶著一股磅礴浩大的宗師氣度,直接印了上去!
“轟!”
巨響聲中,那幾名凶悍的蒙族戰士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骨甲碎裂,口噴鮮血。
龐大的身軀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撞倒了身後一片同伴!
木凡身形沉穩,在妖族先鋒中踏步前行,雙掌翻飛,每一擊都勢大力沉,乳白色的聖光所過之處,妖族的衝鋒為之一滯!
就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堤壩,牢牢地釘在了天階的最前沿!
與此同時,藍如水也出手了。
依舊抱著劍,身形飄忽不定,在混亂的戰場中穿梭,如同在自家後院散步般從容。
直到一名鬼族刺客如同毒蛇般從陰影中竄出,淬毒的短刃抹向她雪白的脖頸時——
“錚!”
一聲清越如鳳鳴的劍吟驟然響起!
懷中的古樸長劍,終於出鞘!
冇有人看清她是如何拔劍的,隻看到一道冰冷到極致的劍光,如同夜空中的閃電,一閃而逝!
那鬼族刺客的動作瞬間僵住,喉嚨處出現一道細密的血線,眼中的驚駭尚未完全浮現,人已經軟軟地倒了下去。
而藍如水的劍不知何時已然歸鞘,抱著劍,身影再次融入戰場的陰影,尋找著下一個目標。
她的劍,不出則已,出則必殺!
劍意內斂到了極致,直到殺人的那一刻才轟然爆發!
另一側,劍十一早已按捺不住,軟劍再次爆發出璀璨銀光!
大吼一聲,整個人如同旋風般衝入敵群,劍氣縱橫捭闔,龍吟之聲響徹戰場!
所過之處,殘肢斷臂紛飛,幾乎冇有一合之將!
劍十一的劍,是極致的張揚與外放,以絕對的暴力摧毀眼前的一切敵人!
風悠悠與卓越也同時出手。
風悠悠玉骨摺扇揮動,身後隱隱浮現出一尊略顯模糊卻散發著強大氣息的乳白色虛影。
與木凡的聖心訣同源,少了幾分中正磅礴,多了幾分飄逸與靈動。
扇影翻飛間,道道淩厲的氣勁如同無形的風刃,切割向試圖從側翼包抄的妖族。
卓越則依舊是那副冷峻模樣,一柄長劍悍然出鞘,刀身漆黑如墨,帶著一股凍徹靈魂的寒意!
身後同樣浮現聖心訣虛影,凝實程度與風悠悠相仿。
不出聲,隻是沉默地揮劍。
每一劍都簡潔高效,專門找那些看似強大的蒙族戰士下手,劍光閃過,必有妖族殞命!
而被護在稍後位置的桐桐,此刻也展現出了她作為天衍殿傳人的不凡。
雙手托起一張古樸星盤,口中唸唸有詞,周身星輝繚繞,與夜空中的星辰遙相呼應。
輕叱一聲,星盤上光芒一閃,前方一片區域的幾名羽族弓箭手腳下,突然亮起了一個由星光構成的複雜圖案。
如同無形的泥沼,瞬間將他們的動作遲滯,甚至定在了原地!
這為他們旁邊的劍十一和風悠悠創造了絕佳的擊殺機會。
桐桐的手段,不是直接的狂暴殺傷,更側重於控製,與前方幾人剛猛無儔的戰鬥風格形成了完美的互補。
六人各展其能,憑藉著天階頂端這狹窄的地利,以及他們個人遠超普通妖族士兵的強悍實力,竟然硬生生地將妖族先鋒部隊如同潮水般的第一次凶猛進攻給擋了回去!
天階之上,留下了數十具妖族的屍體,鮮血染紅了潔白的玉石台階。
然而,六人的臉上冇有絲毫輕鬆。
因為,就在他們擊退這第一波進攻的短暫間隙,下方那如同黑色潮水般的妖族大軍主力,更近了!
放眼望去,從天階的中段開始,一直到視線儘頭那被夜色籠罩的山腳下,密密麻麻全是湧動的妖族士兵!
刀劍如林,旌旗如雲。
那股彙聚在一起的恐怖妖氣,幾乎要凝成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
蒙族、鬼族、羽族,妖獸,甚至還有龍族!
而剛剛被擊退的,不過是這支龐大軍隊最微不足道的前鋒而已。
更多的妖族士兵,沉默著,踩著同伴的屍體和鮮血,再次如同無窮無儘的黑色浪潮,沿著漫長的天階,一波又一波地洶湧撲來!
戰鬥,瞬間進入了更加慘烈和殘酷的階段!
隨著時間的推移,劍十一的龍吟劍意依舊璀璨,但揮劍的頻率明顯加快。
木凡那乳白色的聖光依舊穩固,但掌風之間多了幾分凝重。
藍如水的劍出鞘次數越來越多。
風悠悠和卓越身後的虛影光芒閃爍,元力消耗劇烈。
就連後方的桐桐,小臉也變得越發蒼白,維持星盤運轉和施展星輝術法,對她心神的消耗極大。
妖族,太多了!
彷彿殺之不儘,斬之不絕!
他們六人如同暴風雨中屹立在礁石上的六盞孤燈,憑藉著超絕的個人實力和彼此間默契的配合,死死扼守著這條通往江北的唯一路徑。
而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麵對這彷彿無窮無儘的妖族大軍,他們能守多久?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還是一天?
冇有人知道答案。
他們能做的,隻有戰鬥。
為了身後的聖山,為了江北的故土,為了那渺茫卻必須堅守的希望。
血,開始在他們腳下彙聚,沿著天階的坡度,緩緩向下流淌。
雨,從後半夜就開始下了起來。
起初隻是淅淅瀝瀝的雨絲,敲打在玉石台階上,發出清脆而孤寂的聲響。
到了黎明時分,雨勢漸大,最終化作了連綿不絕的秋日冷雨。
嘩啦啦地傾瀉下來,彷彿天公也在為這場發生在聖潔之地的血腥屠戮而垂淚。
刷著世間萬物,卻沖刷不掉登天階上那濃得化不開的慘烈。
天,終於矇矇亮了。
但光線並未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將這經過一夜鏖戰後的恐怖景象,無比清晰地展現在天地之間。
天階,此刻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再也看不到哪怕一寸原本的玉白色。
目光所及,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那是血。
雨水混雜著血水,不再清澈,而是呈現出粘稠的暗紅色。
如同無數條細小的溪流,沿著台階的邊緣,不停地向下流淌彙聚。
像是一條血河。
而這血河的“河床”,則是由屍體鋪就的。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屍體太多了,多到幾乎鋪滿了每一級台階。
後來者幾乎是無處下腳,隻能踩著這些尚且溫軟或已然僵硬的屍骸繼續向上衝鋒。
殘破的兵刃,碎裂的甲冑,甚至是一些分不清是什麼的內臟碎片。
混雜在血水與雨水之中,將這裡變成了一個真真正正的人間煉獄。
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氣,即便是在這瓢潑大雨之中也無法被完全掩蓋。
反而混合著雨水帶來的土腥氣,形成了令人腸胃翻騰的死亡氣息。
瀰漫在整個山巔,縈繞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