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寒意愈重。
幾人相繼起身，拍了拍沾染的塵土。
木凡與藍如水並肩而行，消失在了通往主序殿後山的石徑深處。
風悠悠搖著摺扇，對卓越露出一個“好自為之”的調侃笑容。
在被卓越再次用眼神“殺死”之前，大笑著化作一縷清風，飄向瞭望海峰的方向。
卓越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峻模樣，獨自一人，默默走向了曾經最為熱鬨的天諭殿。
劍十一則很自然地牽起桐桐的手，沿著佈滿落葉的山道，向著天衍殿走去。
山道兩旁的茂密樹林，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星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破碎的光點。
兩人正沿著走著，劍十一忽然“咦”了一聲，停下了腳步。
感覺腳下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若非修為精深五感敏銳，幾乎會以為是錯覺。
同時，頭頂上方的樹葉，撲簌簌地開始往下掉落，比平時風吹時要密集得多。
“地震了？”
劍十一撓了撓頭，有些疑惑地嘟囔道。
聖山乃靈脈彙聚之地，穩固無比，極少有地動之象。
然而，桐桐卻幾乎也在同時停下了腳步。
冇有像劍十一那樣去感知腳下的震動，而是猛地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西南方向！
那張原本帶著些許倦意和恬靜的圓圓小臉，瞬間繃緊，清澈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桐桐天生靈感超人，對吉凶禍福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敏銳直覺。
此刻，她感受到的不是地震的自然波動，而是一股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的肅殺之氣！
那氣息混雜著血腥暴戾，還有著屬於異族的蠻荒妖力！
瞧見桐桐驟然變化的臉色，劍十一雖然性子單純，但絕非愚笨，立刻意識到不對。
眉頭緊緊皺起，開口道：
“怎麼了？出事兒了？”
桐桐冇有立刻回答劍十一。
微微閉上眼睛，周身開始瀰漫起一層淡薄卻純淨的星輝，如同月華籠罩。
雙手在身前快速掐動，十指翻飛如蝶，勾勒出一道道玄奧的軌跡，試圖透過那層層疊疊的殺機，窺探其背後的真相與來源。
周天星衍之術，在她手中已然有了不俗的火候。
然而，僅僅過了幾息功夫，桐桐周身的星輝便劇烈地波動起來。
小臉瞬間變得蒼白如紙，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掐訣的手指也開始微微顫抖。
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駭然，對著劍十一艱難地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虛弱：
“不行…殺伐之氣太重，天機…被徹底攪亂了…我看不清，隻知道…很危險，非常危險…”
看到桐桐這副樣子，劍十一心頭猛地一緊，瞬間想起了天中渡小院中的場景。
桐桐強行窺探天機，結果導致心神重創，七竅流血。
那樣子，現在想來都都有些嚇人。
一把抓住桐桐冰涼的小手，用力握住，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彆算了！”
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安，拍了拍桐桐的肩膀，交代道：
“你先回去等著！我去看看！”
說完，根本不給桐桐反駁的機會，壯碩的身影猛地一晃，體內元力奔湧，腳下步伐如風，朝著天階方向疾馳而去！
“十一！”
桐桐在身後焦急地喊了一聲，但劍十一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黑暗的山道拐角。
咬了咬嘴唇，知道自己跟上去可能反而會成為累贅。
可最終還是放心不下，一跺腳，朝著登天階的方向追了過去。
劍十一速度極快，一路風馳電掣，越過幾座殘破的殿宇和荒蕪的廣場，終於來到了聖山的南端邊界。
眼前，是那條聞名天下的天階。
據說此階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級，以巨大的白玉石鋪就，寬闊無比。
從山腳一路筆直向上，直通聖山主序，氣勢恢宏，象征著修行之路的艱辛與漫長。
劍十一站在天階的頂端，凝神屏息，運足目力，朝著下方那隱冇在黑暗與雲霧中的漫長階梯望去。
視線所及，除了冰冷的石階和兩側影影綽綽的山林，並無任何異常。
夜風吹過，帶來草木的清新氣息，似乎一切都再正常不過。
“難道是桐桐感覺錯了？”
劍十一心中剛升起這個念頭。
身後傳來輕微而急促的腳步聲。
猛地回頭，隻見桐桐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小臉上滿是擔憂。
“不是讓你回去等著嗎？你怎麼跟來了！”
劍十一又是著急又是心疼，語氣不由得帶上了幾分責備。
桐桐正要開口解釋。
異變，就在這一刹那發生！
“咻——！”
一道尖銳至極的破空聲，驟然從登天階右側下方那片茂密的黑暗山林中激射而出！
那是一支箭！
箭矢通體黝黑，與夜色融為一體，速度快得驚人。
箭頭閃爍著幽藍色的寒光，明顯淬有劇毒！
目標明確，直指剛剛來到氣息尚未平複的桐桐！
“小心！”
劍十一的反應快到了極致！
幾乎在破空聲響起的瞬間，全身的肌肉已然繃緊，那壯碩的身軀展現出與其體型不符的靈動。
腳下步伐一錯，如同移形換影般，瞬間擋在了桐桐的身前！
同時，右手在腰間一抹！
“嗡——！”
一聲清越龍吟驟然響起，打破了山夜的死寂！
薄如蟬翼的軟劍在元力的灌注下，瞬間繃得筆直，劍尖震顫。
手腕一抖，軟劍化作一道銀色電光，精準無比地迎上了那支毒箭！
“叮！”
一聲脆響！
火星四濺！
來勢洶洶的毒箭軟劍的劍尖精準地點中箭頭，巨大的力道瞬間將其從中剖開，分成兩半，無力地墜落在地！
而劍十一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
一劍破箭之後，眼中寒光爆射，殺意凜然！
敢偷襲桐桐，無論是誰，都觸動了他最大的逆鱗！
“藏頭露尾的鼠輩！給我滾出來！”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腳下猛地一蹬，白玉石階竟被踏出細微的裂紋！
整個人借力射出，直接撲向了箭矢射來的那片黑暗山林！
劍十一的速度太快，氣勢太盛！
人未至，那淩厲無匹的劍意已然如同實質般籠罩了過去，林中草木被無形劍氣摧折，紛紛斷裂！
林中隱藏的身影顯然冇料到劍十一的反應和速度竟然如此恐怖！
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咦，身形輕盈的身影便倉促地從一棵大樹後閃出，手中握著一柄奇形彎刀，試圖格擋。
然而，在盛怒的劍十一麵前，這倉促的抵抗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劍十一手腕一抖，軟劍如同擁有了生命，劍光瞬間分化，彷彿有數十條銀色的遊龍同時噬咬而去！
劍意縱橫，龍吟之聲響徹山林！
“鐺鐺鐺鐺！”
一連串密集如暴雨的打鐵聲響起！
那身影手中的彎刀僅僅支撐了不到三招，便被一道刁鑽詭異的劍意震得脫手飛出！
緊接著，劍十一左手如電探出，五指如鉤，一把便扣住了那身影的咽喉。
如同鐵鉗般將其死死扼住，硬生生從地麵上提了起來！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從箭矢射出，到劍十一擒住敵人，不過短短幾個呼吸！
直到此時，劍十一纔有空去看清自己抓住的是什麼人。
“羽族？！”
劍十一瞳孔驟然收縮，失聲驚呼！
北疆妖族的羽族！
以速度和敏捷著稱的妖族斥候！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出現在聖山！？
然而，就在劍十一因為這羽族的出現而心神劇震，出現刹那恍惚的間隙——
“咻咻咻咻——！”
更加密的破空聲，從登天階下方的黑暗中驟然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單單一支箭！
箭雨！
無數支閃爍著幽藍寒光的箭矢，如同傾盆而下的暴雨，瞬間覆蓋了劍十一和桐周圍數十丈的範圍！
冰冷的殺機如同天羅地網，將他們徹底籠罩！
劍十一猛地抬頭，看著那遮天蔽日而來的致命箭雨，一顆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來的羽族，不止一個！
而更讓劍十一感覺不妙的是，在那些從林中張弓搭箭的身影身上，他看到了統一的製式皮甲，看到了他們行動間那種屬於軍隊的令行禁止的默契！
他們穿著軍裝！
他們屬於軍隊！
羽族一直都是妖族大軍的眼睛，是先鋒，是斥候！
那麼，這意味著…
妖族的大軍，已經兵臨聖山腳下？！
這個念頭如同最寒冷的冰錐，狠狠刺穿了劍十一的腦海！
但現在來不及想那麼多。
“桐桐！小心！！！”
劍十一的吼聲如同炸雷，在密集的箭雨破空聲中依舊清晰可聞！
手中軟劍彷彿感受到了主人沸騰的殺意與焦灼，震顫得愈發劇烈，清越的劍鳴陡然拔高。
麵對那籠罩而下的死亡箭雨，劍十一不閃不避，反而迎著箭矢最密集的方向，將手中軟劍悍然橫掃！
“滾！！！”
一聲低吼，伴隨著更加嘹亮的龍吟，一道銀光出現在了桐桐身前。
“嗤嗤嗤嗤——！”
那些激射而至的淬毒箭矢，在觸及這片銀色光幕的瞬間，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
箭桿被輕易地切斷攪碎！
金屬的箭頭被淩厲的劍意直接湮滅成齏粉！
那附著的幽藍毒光，甚至來不及發揮任何作用，便在至剛至純的劍意下如同冰雪消融般潰散！
那一片籠罩而來的致命箭雨，竟被劍十一這悍然一掃，硬生生地在半空中清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帶！
無數箭矢的碎片如同黑色的灰塵，簌簌落下！
而這，僅僅是開始！
在橫掃破箭的同時，劍十一手腕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急速抖動，軟劍的劍尖如同毒龍點頭，朝著箭矢射來的幾個主要方向，瞬間點出了數下！
“咻！咻！咻！”
每一下點出，都有一道凝練如實質劍意脫離劍尖，如同擁有生命的銀色閃電。
無視了空間的距離，以超越箭矢數倍的速度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厲嘯，精準無比地射入了下方黑暗的山林之中！
這幾道劍意不再是範圍攻擊，而是極致的點殺！
蘊含著劍十一盛怒之下毫無保留的淩厲與殺機！
“噗嗤！”
“呃啊！”
“噗——”
幾聲輕微卻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之聲，伴隨著短促而痛苦的悶哼，幾乎不分先後地從箭矢來源的方向傳來！
緊接著，便是樹木被無形氣勁攔腰斬斷的“哢嚓”聲，以及重物墜地的“撲通”聲。
星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在登天階右側下方的山林中，幾處原本枝葉茂密適合隱藏的地方，此刻已然變得一片狼藉。
碗口粗的樹木被整齊地切斷倒下，露出了後麵幾名身著統一皮甲的身影。
他們或胸口被貫穿，或喉嚨被切開。
臉上還凝固著驚愕與恐懼的表情，但已然氣息全無，手中的長弓無力地跌落在旁。
“十一…”
桐桐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惑。
劍十一冇有回頭，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手中軟劍低垂，劍尖依舊指向地麵，但那龍吟般的劍鳴並未停歇，顯示著他依舊處於隨時可以爆發的戰鬥狀態。
目光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劍，穿透了前方被清空箭矢後暫時恢複的寂靜黑暗，死死盯著天階下方。
桐桐也順著劍十一的目光，朝著山下望去。
然後，山下傳來了聲音。
那聲音起初極其微弱，彷彿錯覺。
但很快，便開始變得清晰密集。
像是無數腳步踩在落葉和泥土上的聲音，像是甲冑輕微摩擦的鏗鏘聲，像是某種沉重物體被拖拽的悶響…
緊接著，在星光照耀下，那朦朧的夜色深處，開始出現了一些模糊的黑影。
起初隻是零星幾點，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
但很快，這些墨點便開始彙聚，連成一片。
如同不斷上漲的黑色潮水，沿著天階朝著山上湧來！
來了！
……